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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杏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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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8/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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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的天堂

宁远的某些乡镇,不能望“名”生义,比如说太平镇,不能看到太平就要想到盛世,其实是一个十年九旱,尘土激扬的地方。比如说五龙山,听起来气象宏大,其实是少数民族居住的山区。天堂呢?其实,堂通塘,天堂域内,水塘密布,人们靠水塘储水洗衣做浆,灌溉庄稼,饮牛饮马,靠水塘盛放生命之源。塘有土,土得很,说出来自矮三分。如果塘改作堂,我的天呀,可以迷幻倒一大片人。天堂一出,即成宁远西路重镇,养牛户、制陶户、果园专业户初具规模,经济好了起来。没有到过宁远的人,乍听到宁远有“天堂”,眼睛发光,神情错愕,宁远有“天堂”?

宁远有天堂,在西边,此时,我们在去天堂的路上。

夏末,我刚由广州—淄博—长沙绕一圈,回到宁远老家。七、八年未曾电话联系的高中同学俊红,突然打电话问我在哪。我据实已告,在东干脚。俊红说明天到县城来,晚上和老同学到李犇的农庄聚会。老同学,指的是当年在宁远四中读高中时的同学,李俊红、雷小辉、黄河、郑山复、李世芳、吕文胜几位都加了微信,其他面孔和姓名都在岁月中模糊了,令人遗憾和无奈。次日早上,欧阳潇开车载我去县城,见了面,才知俊红已经当外公了,我老了,在一霎之间。快三点,下楼驱车,前往老同学李犇开在天堂的农庄。

俊红坐副驾位,领着我们一车人,往北,出了县城,高楼被夏末的青山铁岭遮去,转向西,荒山野岭扑面而来。路边的村庄在缓慢蜕变,新老更替一目了然。苍黄炽热的阳光里,妇女和老人在新筑的红砖墙下扒拉砂石,动作很快,砂石很不听话,手臂跟着不听话,机械地朝着地上的砂石划拉。孩子守着简易的搅拌机,一脸专注,一脸懵怔,梦幻的高楼从这转动的机器里流出来的?时代变化太快,小孩子像看电视,还在惊讶,生活就和现代接轨了,人们兴奋,又普遍没有明白过来,这就是眼下的农村。

穿过稻子泛黄的田野,上坡,车进入原始的砂石路。路边的黄荆子和竹子枝,不时拍打车窗。向前开了数里砂石路,石子在轮胎下不时蹦出几颗,打在边上的灌木林里欻欻作响,在心忧间,峰回路转,看到了一排二百米长的黑色厂屋——油毛毡大棚,静卧在两座青山之间的狭长平地上。俊红说到了。开车门,一股热气迎头撞来。门口的土坪上,雷小辉、郑山复和光着膀子的李犇随意坐在红色塑料凳上在一起回忆往昔。看到我们,喜笑颜开,李犇站起来,佝着腰,走过来冲我连说几句“作者,作者,欢迎我们作者。”在同学眼里,我是作者。涩涩的笑笑,赶紧接过小辉拉来的凳子坐下,生怕他们看出我患脑梗死后留下的破绽。坐稳后挥手,和屋檐下剖鸡鸭的王春成打招呼。春成抬起头冲我笑,一脸时间的印痕,刹那间,我只有一个感觉,我们都变成老杆杆了——庄稼地里秋后被砍头的高粱杆。

坐着,吹风扇,一身汗津津。

四面青山,闷热滚烫,这就是天堂?

你们可以先到前面的两河口大坝洗澡。李犇顾左右而言。天堂唯一的大河哦。

俊红来过农庄,去过两河口洗澡。没有了新鲜感,不如三几个人打牌赌几个小钱来得刺激,便要和李犇几个耍牌。我不玩牌,山复也没兴趣——哪怕他后来输了三百块,我更相信他是被激,要面子赌气。山复的口音很奇怪,本来不结巴,情绪激动了,不仅声音粗糙,还会磕巴,但没影响他做生意。他记性好,小时候背诵过的《滕王阁序》,如今还能背一半。我读中学了才背诵,现在只记得“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零散几句,甚为难堪。他一张口,“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神采飞扬,滔滔而出,丝滑得很,搞得我想半天都接不上。看来同学清楚,我的天分,只能当作者。出发之前,山复摸进厂屋里,在晾衣电线上抓了三条毛巾,说:“太耐(热)了,水冷,洗冷水澡不用毛巾擦干不舒服。”我有脑梗死后遗症,是肯定不能下河的,但我憋着没说。去两河口,我更多的意愿是看看这条擦过天堂边缘而不入天堂的大河,是如何完美的绕过天堂。天堂若有怨恨,全在于此。

这像个笑话,现实却残酷无遗。

离开李犇的农庄,山复挥着白色毛巾,纯真起来,不背《滕王阁序》了。土路边上的山坡上,行行油松,纵横有序,满山遍岭,一望无尽。间杂的一小块一小块空地,长满了水竹和荒草,被太阳炙烤得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空气里塞满竹叶荒草的清香。黑色的牛群在路下山洼吃草,这个季节马鞭草饱含汁液。牛脖颈上的铃铛,清脆悦耳,此起彼落,响成了串,传得很远。抬头西望,天空之下的山峰如浪涌聚,山峰之上的云朵如毛巾堆叠,蓝天像一条线,画在天际上。山复在我们同学里,算财大气粗。我苦于他说话一激动就磕磕巴巴,听比他说还费劲,便加快脚步,转过山头,一股滂臭的牛屎味扑面而来。继续前行,闷热里,牛屎味如纱布裹头,或在我身边形成了一个气泡,熏得人感觉喉咙都满了。新铺的水泥路两边,堆了两米宽几十米长的一层牛屎,黑乎乎,闪闪亮,没有苍蝇,没有蚂蚁,风都跑了。我拿过山复手里的毛巾掩住鼻孔,走不快,只能憋气,脸憋的通红。山复和欧阳潇都不说话,小跑过了牛屎路,停下来,大口喘气,额头上的汗珠豆子一样淌下来。抬头看,路边山坡上,建着层叠而上的白铁皮牛圈——十几层。牛出栏了,圈里空荡荡,附近荒凉凉,只有阳光在照顾着大地。四周的枞树杉树都像是闻到了牛屎味,凝固了一样,沉郁发黑,没有一丝褶皱。这就是天堂?是的,这就是天堂真实的样子。

继续往前,土路两边的荒土里,棘木篱墙下,枣树、梨树间或可见,或者是前年种的,都单薄,叶子稀疏,无精打采。梨树未挂果,枣子未熟,绿皮上带着太阳斑,每一颗大小不一,表皮颜色出奇的一致,好像商量过。在夏末的炎热干旱里,梨树枣树都在挣扎和忍耐。下坡是一个大坪子——山间小盆地,有村子,最前面的是一座新的红砖楼房,仅一层,所以不敢用“栋”,只能说“座”了。房门大开,屋里无人,桌子凳板凉床安守本分。再看,四野无人。再往前,是几座瓦屋,分成两排,泥砖墙被岁月剥去了安稳和平静,干枯,摇摇欲坠。墙上落下的尘土,在屋檐下滋养出一抹绿色,牛筋草,铁线草、车前子、燕麦草,飞蓬、狗尾巴、野苋菜,从春到秋,它们都在发生战争。人呢?再看一眼,四野无人。路边的水田干涸发白,,田埂上,梨树、枣树和李树依次生长,绿意盎然。它们会结果,它们是幸运者。弯曲的梨树枝丫上,挂着拳头大小的黄皮梨,黄皮粗糙,形状圆润饱满,经常从绿叶里钻出来,主动和阳光亲近。枣树的细枝条上缀着密密麻麻拇指大小的淡绿色微黄色的米枣,光润诱人。李子树枝头空空,垂着的叶子带着个阳光的恩泽,柔顺可爱。前边的水塘——天塘,十亩大小,干涸见底,塘底长满野草,野草里摆着一条被阳光烤得发白的地笼。塘埂上一片黑压压的杉树林,黑得发亮。

山复挥动手里的毛巾,说,往前面就是两河口,大河大水,这里还十年九旱,真冤枉。

走过小片旱田,进入一个林木掩映的村庄,水泥路分岔,一条往县城,一条往两河口大坝。河呢?透过路边的树林往下看,才知道我们在半山腰,河在山脚脚。山坡上,榆树、竹林、茅草各自站队,分好了地盘,你占一方我占一方。河沟里插着棍子——或者是放地笼用的,漂着一层红的、绿的、死静的浮萍。河坡三米高都不止,这怎么下去洗澡?山复说这是小河,大河在前面。进了村,迎面一栋两层楼,关着的铁门外面,站着一个干瘦的老奶奶,七十多的样子,一身青衣,干干净净,脸皱如菊,精神矍铄,拢着手抵住腹部,目光紧随我们,笑着,笑得有些莫名其妙,脸上舒展的褶皱却很真挚地表示她没有一点恶意。我们和她招呼,她咕哝了两句我们听不懂的天堂土话。山复看了看手机定位,说绕过竹林去前面五十米,往下走就是两河口大坝。走到竹林边,大河流声喧哗,空气里有了些许凉意,这是在引导我们。转弯往前,在没有粉饰的裸体红砖房子门口看到一堆人 ——男女老少十来个,这可能是全村的人了。他们在路中间燃起一堆火,一个擦肩而过的中年男人面无表情地自言自语:晌午的时候人还板板正正,睡了一觉就没了。他头发干枯,眼神惊惶,步子一步大一步小,既在害怕死亡,又在抱怨命运的不公。这么大热天,他居然穿着胸前磨出了几道紫红颜色的老式简易蓝布中山装应付!

或许,刚才的老奶奶在善意提醒我们,前面死人了。

天堂两河口大坝在山脚脚下,近在咫尺,一弯深蓝,流声如涛!

意头不好,莫克(别去)下河洗澡了。山复脸色有些忧郁,使劲朝竹林里吐了一泡口水,说,娘的,脚杆子都走酸了,没想到是这样的煞裹(结果)!

父亲在世时,曾说过撞死不撞生的话。我想说给山复听,害怕山复不明白,和我磕磕巴巴的争辩,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欧阳潇在东莞做事,三十不到,对于生死,或许压根还没想过,不能污染他的人生观。在我看来,生是一个平庸世界,死是返回从前的平庸世界,没什么好在乎和忌讳。站在竹林前,我们眺望了几回山坡下面的两河口大坝,看到那一堆为死者操心的人,和马路边上燃起的火堆——宁远风俗,人死了,其生前穿过的衣裤用过的铺盖连同床草,都要一把火烧了,让死者带去冥界享用。看到堆在地上没烧着的火焰色绒线衣,心里确实有些膈应,又说不上来,毕竟,生死是大事。

回农庄。

走了一个小时,站了不及一刻,还没熟络,就这样再见,两河口。

转过身,回走到村边,发现路边门前冲我们笑的老奶奶不在门口了。

抬头看,墙院边一排梨树,都挂满了拳大的黄皮梨,和叶子一个颜色,皮粗糙,形状光滑饱满,充满诱惑。里面的院子,生锈的摇水机四周干巴巴的,房子门上挂着黑锁头,没有一丝烟火气息。这是空房,主人外出了。找块砖头,打两颗下来尝尝。一低头,排水沟里,棘木篱笆里,草坪上,甚至脚边的野草里,都落有梨子。有的完好,或许有内伤,有的开裂,上面巴着两粒苍蝇。山复说这梨树太高了,砖头扔不上去,前边路过的院子,路边的梨子伸手都能摘到,还费这个劲为啥。走了几步,发现房子对面巷子口的枇杷树下立着一条大黄狗,张着嘴在玩长长的猩红舌头。或许,山复早看见了,怕它吧。

回走到塘边的小村子,一眼看到了一身青衣的老奶奶,立在村口,脸皱如菊,笑意盈盈,两眼满含善意,正是我们刚在路边房檐下打过招呼的老奶奶。她见我们走来,一点也不惊慌意外,反而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们,似曾相识,欲说还休。看村里萋萋荒草里用木条栓着门的破旧瓦房,或许这村里只剩她一个留守老人了。我记起了路口开着门的毛坯楼房,也许就是她的地盘。于她,任何一个路人,都能带来一点新的希望,驱散遍地寂寞。她满脸时间的刻痕,都没淡化浑浊的眼睛里的迷茫。当然,我们年轻人也看不懂这个世界。走到她跟前,和她笑笑,走近田埂上的那棵梨树。我在草里找了半块生了苍苔的红砖头,奋力朝上一掷,没扔上去——脑梗死之后,力气缩小太多了。老奶奶看到了我们的意图,伸手指了指面前的蒿草,说草里有竹篙。看了看,在高过膝盖头的狐尾草里,果然藏着一支发霉的竹篙。走过去拎起地上的竹篙,说谢谢奶奶。奶奶眼眉含笑,看我们像看邻居。挥舞竹篙打下三个梨子,分给山复和欧阳潇。老奶奶一脸不解,蠕动着满是褶皱的下颌,劝我多打几个。山复说我们只是尝~尝,不是~真的~吃。老奶奶说放心吃,没撒药。我笑,笑着点头致谢。天堂不仅是水果之乡,还是好人之乡。

山复接过梨子,抚摸了一把,粗糙如砂纸,又热得烫手,说不好吃,大大咧咧随手就扔草里了。看着这梨,我想起了父亲的忘年交黑狗大爷种的梨子,一模一样的湘南黄皮梨,年年都有送我们品尝。黑狗大爷老年中风,生活不便,几经折腾,生活凄惨,先我父亲身故。他走了,再也没尝过他的梨。人世间的白云苍狗,仿佛就是一瞬间的事。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看立在夕阳里一身青衣的老奶奶,她还站在路边,与野草果树房屋一起成为了大地的一部分。她不是上帝,她只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她需要陪伴,生命无常,但她对这个世界充满善意。我想起了自己的奶奶,天底下的奶奶都是一样,对人和蔼,对眼下的生活温暖以待。默了一会,想说点什么,又编不出词来。我们终将老去,生活并不是我们随意打扮的丫头,而是挖坑的大爷。我用牙做铲子,铲去一大块果皮,吃到了里面的果肉,酸酸甜甜的,是从前的味道。天堂的梨,和老家的梨,一个味道。我咂咂嘴,回味很深,和记忆搅拌在一起,欲说还休。热乎乎的风里,一会儿青草味,一会儿油松味,一会儿牛屎味,一会儿果香味,这十足的人间味道,跟天堂紧密连在了一起。如果真有天堂,或许也会如此这般?

到了空空荡荡的牛圈下面,在滂臭的水泥路上,臭味一激,我突然想,我们在这个夏末错过了天堂唯一的河,但我们已经来过天堂。这是缘,这一生,或许会再来天堂,跟两河口的缘,或许到此为止了。很意外,却像是注定的,道理说不清楚,结果着实令人忧伤。

他们还在玩牌,山复凑了过去,我显得格格不入。

余晖里,牛铃铛在寂静山林中不时清脆作响。

超凡脱俗,或者,这才真是来自天堂的叮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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