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第三次进公司后认识阴雪的。
前两次——第一次是二OOO年前,公司规模小,十几个员工,正在起步;第二次,二OO三年到二OO六年,公司规模急剧扩大,二百多员工,没有人怀疑到了顶点,都以为是如日中天的时候,我离开创业去了。二O一O年,公司要转型,还有八十多员工,追求贴着时代发展的时候,我第三次加入公司,认识了她,阴雪。她的座位就在我旁边,上班无聊的时候,扭头能说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搞气氛。她是本地人——这在我漫长的打工生涯中,难得遇到。上一次还是十年前,杂志社设计总监是广州本地女生,像没见过阳光的花生芽一样苗条白嫩,说话先脸红,胭脂水粉那种。阴雪三十好几,个子也像根花生芽,不能说苗条,确属于高挑,以前在北京跟剧组,回到广州公司做外联,联系剧组。小土豆脸,冷白皮,白漆的白,没有一丝皱痕,眯眯眼,高鼻梁,薄嘴唇,每一样都有特色,凑在一起,只要眯起眼睛,一张脸就笑意盎然,一池春水一样。头发黑中染红一撮——暗红,几丝,一眼就能分辨出来,细腰,天天白衬衣牛仔裤黑皮鞋,干净清爽利落。一问,住新市花园,距离汇侨小区两站路。有老公,不过离了,有个男孩,读四年级,跟着自己,很听话,自觉性很高,学习不用操心,现在都成了自己的依靠。我们都羡慕她有个听话的孩子,除此之外,什么也不说。我们理解,世上男人是一本经,女人是一本经,家是一本经,生活更是杂烩,对于离异的女人,唯有孩子这本经好念。羡慕,表扬,夸奖,好话一堆,再矜持独立的女人,都会放下身段赔笑,说好听的客套话。
我们分属不同部门,没有任何交集。公司从机场路搬到广州大道后,忽然发现,一个公司,居然只有我和她住新市墟,是同路人。
萧岗,新市墟最大的城中村,我曾经住过一段时间。城中村复杂,有时候说地形,有时候说人口,萧岗两者都占。萧岗的巷子是玩游戏的小孩子在沙滩上随手画的城堡,房子歪歪扭扭,大小不一,高低参差,巷子弯弯曲曲,四通八达,断头路常见。走在巷子里,看不到天,找不到定位,如身在迷宫。走半天找不到规律,心里就乱了,到路口就探头探脑,慌慌张张,冒里冒失,又严肃紧张,手心冒汗。店铺里的人,巷子中的行人,站在巷子口的人,人畜无害,无动于衷。但在不注意的角落,心不在焉的地方,或许有眼睛盯猎物一直盯着,在判断,在分析,在盘算。我当年被算计过,住四楼,夜里被爬墙而上,破窗而入洗劫一空。这种人像蜘蛛,白天不知道在哪里,悄无声息,等你发现,屋里的电脑包和手机都找不到了。跑到厨房,防盗网破了一个洞,菜刀、锅勺——能当武器的家伙什都被收拾到角落藏着。其余什么都没乱,却遭洗劫了,后怕从脚跟升到脑门,毅然决然搬走。每个租客,说起城中村,又爱又怕,平常自然会多一个心眼。本地人对治安事件深恶痛绝,又无能为力。
公司搬到广州大道南,每到下班,大家像一群出笼放风的小鸡,精神抖擞起来,排队打卡,排队等候电梯,在电梯里屏住呼吸,出了电梯,又像奔向草坪的小鸡,冲冲冲,赶往地铁站、公交车站。慢一步,错过一班车,多一分等待。我和阴雪挤上车,在火车站中转,电梯就像一条黑色人肉链条。从白云公园站出来,夏秋还好,夕阳余晖,大地苍黄,光亮照眼。冬春之交,出了站,暮色四围,夕阳在苍苍暮云里摇荡,眨眼就上灯了。公交站有直达新市墟的公交车,仅有一趟。有时候等五分钟,有时候等二十几分钟。公交车晃晃悠悠地来了,进了站,又挤不上去。心不甘情不愿,耐着性子板着脸继续等第二辆。越等心里越没底了,孩子在家做完作业,会自己生火煮东西吃不?孩子安全,煤气安全,孩子和煤气连接在一起,就像给自己屁股上绑了个手雷。阴雪看我,眯眼说拼车吧,一个人五块钱就够。在路边等的士,一直伸着手,一直没有的士驶过来。我说高峰期,走路过萧岗吧,穿过萧岗村,就到新市墟。阴雪微仰着脸,翻着眼珠子,狐疑。我说我知道路,二十分钟足够。阴雪说试试。其实,不用她相信,再站两分钟,没有的士开过来,没有公交车进站,我会离她而去,一个人穿过萧岗村。穿过萧岗的路不仅熟,甚至可以说铭心刻骨,毕竟,我当初在那里被入室洗劫过,这阴影如附骨之蛆,下辈子都不会忘记。住小区了,很多晚上,躺在床上,我都在凝神静听,在喧嚣中捕捉防盗窗有没有发出声音。
从白云公园往前走,过货运站和修车店,到云霄路口,转右,贴墙,有通往萧岗村里的密道。口子很不起眼,仅能容下一辆单车进出 ——如果在巷子里遇到单车,人侧身才能相让。这么窄的巷子,一边是南航物流仓库长着苍苔的高墙,另一边,民居一楼,饭店,成衣店,杂货店,物流点照样开着营生。转弯,巷子稍宽,低头,在地面偶尔能看到一块没有被水泥完全糊住的石板。扭头,在旁边的小巷子里一侧,可以看到青砖、黑瓦的旧屋,像被藏起来的旧瓦罐。巷子里,租客大模大样,漫不经心走向自己熟悉的铁门。我在前面开路,阴雪跟在后面,走过小饭店、百货店、水果店、生鲜店——城中村不起眼,巷子里潮湿霉味腥味混杂,扑鼻而来,浓浓的挥之不去,但生活有板有眼。转弯,是萧岗礼堂黄色白色石灰交错的石灰墙,墙上还有冲出白灰掩盖不住的大红标语的某个部分在唤醒历史。路面宽了,边上有修车店,修摩托车和单车,路边空地有卖猪肉的案桌,案桌后面站着徐娘半老的猪肉西施,看着我和阴雪,一脸狐疑——我和阴雪之间距离还能塞进两个人。阴雪走在后面,踢在水泥地面的高跟鞋急促有力,节奏铿锵。我知道有眼睛在盯着我们,但已非昔日——我现在不是租客,是过客。心无旁骛过礼堂,上坡,坡不高,斜面很陡。我回头,阴雪正抬头看着我。我没伸手,阴雪也没伸手,自己加大步幅踏上来了。上了坡,一边是萧岗学校满是划痕的高墙,一边是关门的店面,偶有人坐在店门前的水泥阶上一筹莫展,机械地目送我们离开。外面街道上人流如织,摩的声吱吱乱叫。路边药店、饭店、空调维修、五金店、饼店、杂货店一排,蓝色遮阳伞,透明玻璃门,屋里节能灯洁白的灯光,简单朴素,是村里繁华地段了。穿过街道,向前几步就是白云花园后边,能听到机场路上车辆发出大河一样绵绵不绝的轰轰声了。顺着白云花园边上的路外走,路下有一条小河,河水发出的味道,像臭茅坑发出的味道一样,一阵一阵,一路袭扰。阴雪伸手封住鼻子,向我眯眯眼,我们在这里分手,她往新市花园,我往汇侨小区。看看手机,从白云花园走路穿过萧岗村,也就费时二十分钟出点头。
我们穿过一次萧岗村后,阴雪胆子大了。出了地铁,看不到公交车开过来,彼此交换一下眼色,朝着萧岗村拔腿就走。这个时候,家不是港湾,是鸣响汽笛要起程的船。
每次穿过萧岗村,我走多快,阴雪都能在后面跟着。
我们无形中有了一种默契,一起下班,一起冲地铁,一起穿过萧岗,再各回各家。搭伴走,我们从没有并排走,我在前面,她在后面,保持距离,几乎不聊天。我们深知每个人心里都有个兽笼,关着狮子老虎,也关着小鹿麂子。打开笼子,不如关上笼子自在。每次下公交车,看到她的眼睛,只要她的眼睛眯起来,睫毛闪闪,她的整张脸都笑意盎然,眯成缝的眼睛显得更为明亮清透。好几次我想告诉她笑起来很有特色,很阳光,可以去剧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么好看,她不知道?她的男人婚前也曾对她说过很多次吧?她的男人怎么和她了离了婚呢?别的男人没说过吗?我听她和同事聊天说过他们夫妻感情很好,现在离婚了关系也很好。我提醒我,我应该在边上,生活这本经,阴雪很懂。这让我清醒,或许在她眼里,我只是一个埋头向前冲的小鸡,白开水一样乏味。不然,这么多日子,她怎么不多说一句话呢?或者,她觉得多说任何一句话都容易引起误会。
她儿子四年级的时候,我们开始一起穿过萧岗村。在广州,萧岗村纯属于郊区。村里的房子像风吹乱的江南秧田,所有的房子都像吹乱的秧苗一样,横七竖八一块,挤成一堆一块。其实我个人很喜欢这种看似凌乱的格局,因为每走一步,遇到的都很自然,同时也能看到,萧岗人的祖先在这里落脚,是有多珍惜脚下的这片土地,不舍得浪费一丁点地儿。到了二OOO年后,外来工如潮涌来,经济急剧发展,他们在经历过怎样争夺和运算后,把萧岗村稳定下来,发展成新市墟最大的城中村。大家因为这规模享受了红利,也因这规模而焦虑,因为焦虑而失序,因为失序而焦虑,因为焦虑而冷静。他们抚平了分歧,让村子看起来像一个完整的又破烂的归属,让外来工找到家乡的感觉。每次穿过萧岗村,我都会想一些毫不关己的问题,然后庆幸,我脱离这里了。广州不是北京,广州一直都是春天,死在任何季节,都是死在春天里。我下意识觉得,人应该死在冬天,在万籁俱寂的萧条里把自己献祭给山岗,让冬天的残酷和死亡的坚硬名符其实。有一天,我想我会为此脱离广州。
广州不是故乡,无论你在早茶和粤语里浸泡多久,你是石头,始终是石头,石头应该回到山上。
七月初,阴雪儿子中考成绩出来,在学校名列前茅,分享给办公室同事的时候,决定下个月请假,带儿子去韩国旅游。在下班前,她悄悄告诉我一个秘密。这个秘密有关公司的纪律和职场的忌讳,我没声张。我们一前一后,像往昔一样穿过萧岗村的时候,我亦没有任何表示。两个人,步子像一个人一样。我思考了一天,到第三天,决定辞职。当时阴雪还在座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双手放在两腿间,一身轻松,若无其事。主管收到我的辞职信,眼睛睁得大大的像卓别林演傻子,当众要挽留我。我去意已定,谈心不成,吃一顿饭,和大家散伙。客客气气走出公司的玻璃大门,一个人等电梯,发现自己落单了。下电梯,到一楼大堂,长吁一口气,告别了又呆了三年的公司,自以为做了一次正确的选择。一个人去坐地铁,一个人等公交车,一个人在火车站地铁中转,一个人走出白云公园站,一个人穿过以前反复穿过的萧岗村,在车上的愤怒,下车后变得索然无味。身边没有了阴雪,我发现自己走不快了。萧岗和三年前,五年前,我住萧岗的十年前一样,房子像蚁巢,毫无感情,巷道像蚁路,路上的行人各有世界。骑车的肆无忌惮,拉车的肆无忌惮 ——谋生让人肆无忌惮,谋生的力量让人沸腾成一锅满是泡泡的滚水。我失业了,躲躲闪闪,彷佛萧岗平静的巷道里,到处是弹坑和障碍。
阴雪后来有没有去韩国,我不知道。
离职之后,我花了三个月之久才找到新的工作。
我一度怀疑是不是阴雪的什么计谋,她导演的一场戏。除了我们一起复穿过萧岗,三年时间里,我们像两颗透明的胶囊,一支保持着安全的距离,我们的心像粉末,又像大海,却不会漫溢出来,哪怕是一点,都不可以。因此,我觉得她不可能把我当个角色。阴雪的真诚,让我再次看到了职场的真相。无论你和领导处多久,如何推心置腹,称兄道弟,位置决定彼此处不到一块去,所有的和气不过是配合工作的需要。数年努力,不如领导新的一点发现。发现自己在领导心里的真实位置不过尔尔,三六九等照样被分到九等,我哭笑不得,但真相让人踏实,尽管有代价。我和领导心照不宣,弯路就走完了。所以,不管怎样,我不怪阴雪,她出自好心。当时她肯定不会想到我因此辞职。我不是什么好马,我都吃三次回头草了。未来的路很长,很长的路要一个人走,一个人面对一座城,才是真实的人生。
我和阴雪分开后,再也没有联络,也彻底告别了萧岗村。后来公司创建了QQ群,把我们都拉了进去,到现在,我们在群里像一群浮游生物。阴雪的头像用的是年轻时候的照片,单纯可人,说明我们现在老了。我们在群里没有打过招呼,没有互加好友。我们一直不是好友,彼此心照不宣。我们这个词,一直是过去式的。她当时告知我真相,是觉得她是人,我是人,人与人在一起应该坦诚,像药品说明书一样简单明了。现在,她怎么样,我不关心,我怎样,她不关心。大家都是成年人,各有生活,各有照顾的人。无论在一个单位相处时间多久,分开了,就是路人,似乎在打工路上天经地义。我们曾反复穿过的萧岗,现在迎来了颠覆,写了一个大大的“拆”字,拆迁后的新建筑,还是叫萧岗。萧岗的烙印,不在房子,不在人心,在那片土地。新萧岗旧萧岗,活人死人,分属不同的历史,封装在岁月的胶囊里,跟我们毫不相干,跟我们反复穿过萧岗毫不相干,跟住过的房客毫不相干。板上钉钉的是,萧岗会更城市。新的故事在哪?若有新编的故事,也只是打着萧岗的名号,就像我们当年好像形影不离一样。
我们反复穿过萧岗,这句话现在只是一种情绪,没有内容。
我们和这世界认识过,和不认识一样。
我们认识多年,最后像一根头发掉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