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汇侨南路靠近墓园这一侧的人行道走了十年,每一天早上,太阳照亮城市,我从汇侨出来,一步一步走过去。每天下班,日落新市墟的时候,从彩云路出来,一步一步走回去。每天花三十分钟在路上步行,在汇侨南路上,看到了不少植物,认识了不少植物。野生的藤萝,藤子比拇指还粗,在榕树上攀援,一心想着超越,气色不怎么好,叶子巴掌大,暗黄,叶柄中间发黑,叶片稀疏,这是营养跟不上趟,或许榕树皮过厚,拒绝了它的侵入和索取。最引人瞩目,其实是一种凡俗的不能再凡俗的花——牵牛,而且是很大众的水红色、绛紫色牵牛,一年四季都在开花,生机无限,快乐无边。虽然俗艳,但在墙上漫了一路,还十分不安分,找到任何攀援物,它都能发展成为自己的地盘,榕树枝、构树枝、铁丝网、石墙,甚至树上的布谷叫声,只要能落脚,它都能站住脚跟,用点时间,葳蕤成一片,花虽俗艳,但开成一墙,陪你在都市里,走五分钟的枯燥的路,便会发现它的不凡来,作为人,都羡慕它们的生存能力和乐观态度,草木界勤娘子这个美名,可不是浪得的。
汇侨南路封路,有些莫名其妙,但像我们这种生活里的小蚂蚁,封就封吧。
既然此路不通,那就绕着走。
我来广州已经近三十年,在汇侨住了接近二十年。我一直喜欢走路,走城市的人行道,就像在田野的阡陌行走,我觉得没有比用双脚走路最安全最踏实最心安理得的出行方式了。走路的好处多,很多人都知道,很多人靠走路延缓衰老抵抗疾病亲近大地。但真正喜欢步行走路,坚持走下去的,不多。
绕着走,走黄石西路,往东,在黄石立交下转机场路,再走去上班的地方,路上花的时间,其实和走汇侨南路差不多,如果借道美居小区,可能还能节省五分钟。五分钟,有时候什么也干不了,有时候却能干大事,比如尿泡尿,比如说赶上公交车,比如说买份早点。而我的这五分钟,我用来结识广州的草木。
黄石西路上有个著名的黄石家私城,经营了三十年,近来拆了,劈作两半,里面的一半做了篮球场,外面的一半新建了主题公园。我看到过两块牌子,与主题公园张冠李戴,我更乐意把它叫做黄石西路上的人工袖珍植物园。
第一天我们擦肩而过,彼此看一眼,算是招呼了
第二天还是没有交集,但彼此多看了两眼,算是彼此关注了
第三天开始彼此打量,猜测彼此有什么。
第四天,我受到了邀约一样,走里面中间的大理石行道,它们夹道欢迎。我开始揣摩它们的名字,我紧张,我叫不出任何一棵草木的名字。我惶恐,它们让我发现了自己的短见、浅薄、无知,它们无声地教育了我。
我开始借用工具查资料,手机、百度、AI平台,能用尽用。手机滚烫,我的脸也烫,此时我多想在父亲身后,父亲指着田埂上草直接告诉我:这是牛筋草,这是马唐草,这是饭包草,这是飞扬草,这是节节草,这是红蔸子,这是狗尾巴,这是鸡矢藤……我故意指向田里问父亲,父亲无奈地说:蠢子耶,这是禾苗,养人的!现在,无人可问,但能用的工具很多。没有了口口相授的温度,交流变成了单向学习,生硬、科学、全面,容易枯燥、乏味、记不住,好在小公园为我提供了场景。没有这个场景,我会错失好多真理,一直盲目自大。知识不止是力量,更是镜子,让人发现自己没有伪装的真容,如一粒瘪谷一样猥琐和不堪。
好吧,我费了两个星期,从猜测到完全知道它们的真正的名字。名字是前人定义的,都有根据和来源。它们无法反驳,它们知道,人类喜欢给新发现的东西贴标签。它们用人类赐予的名字,又教给人类知识,翻新人类的认知,真是不可估量!
我先告诉你这个小公园的规划和布局,这是拆建后的空地,有天然和人为的局限。
小公园东西向,长500尺,宽40尺,黄石立交桥的黄石西路西侧,在桥下,差不多跟引桥一样长。里面分成分三份,中间是行道,铺着一尺宽三尺长的大理石,每一块都是一样的货色,严丝合缝,体现了设计者、施工者的科学、精致。两边是绿植,各占40尺的三分之一。在行道往前走380尺左右,有个坡,铺了大理石,一共十级,到第六级,设置了六尺深的休息平台。这120尺的三分之一下沉,跟人行道高度一样,还有120尺的三分之二,是平台,一半绿植,一半做了休息长廊,有十五根深灰色立柱,九条黄色长椅,每一条长椅都足够十个人一起歇脚。现在只有一个穿花衣衫的男人躺在上面休息,他昨夜或许奔波了一夜。转折,还有三根柱头的长廊,里面两条长椅子,也够二十个人宽松坐着,现在空无一人。下六级台阶,到马路边榕树下的人行道,和马路相接。黄石立交有四个红绿灯,排队的车,像黄石立交的触角,延长缩短时刻变化,但不由黄石立交做主和控制。
由西向东,是的,每个早上,我都由西向东向公司进发。向东走的好处,就是阳光扑面,阳光自动梳理昨夜思绪,心情好极了。
走进小公园,阳光举行了欢迎仪式,排在最前面的是狐尾草,平时很少见到,在路边几乎找不到踪影。或在越秀公园见过,但不敢肯定。狐尾草躲在发财树下,发财树成了庇护所。它们围着发财树,尾巴露了出来,顾头不顾腚,对,就是这样。它们初来乍到,对环境很不熟悉,很不满意,很不适应,是因为它们在最外边?它们在一起抱怨,环境恶劣,食物匮乏,谋生艰难。发财树拄着拐杖——它还没有站稳,和它们一道艰难面对环境改变的冲击。它们没有达成协议,它们在等待时间施舍或人类救援。尤其是狐尾草,每一条尾巴都面黄肌瘦,或者它们在埋怨老祖宗,怎么非得从遥远的南非漂洋过海来中国南方落脚。离乡背井,现在还被搬到城市,局限在水泥地上的苗圃里。喜好自由的狐尾草,充满智慧的狐尾草,失去了自由,发挥不了智慧,俗气了,开始低头讨生活。在人们观望、欣赏、研究发财树和发财怎么产生关系的时候,它面黄肌瘦,声嘶力竭,疲惫不堪。大家好奇,这家伙营养不良,却没有人愿意给它施舍一瓢水。园丁,该死的园丁,还没在值班表上定下养护时间。我蹲在它面前,看到了它的怒火。它对我爱理不理,它对人类厌倦了,它想死了。
其实,生活狼狈的狐尾草可以在旁边的大吴风草上找点安慰,它们在一起,离得很近,真是难兄难弟。大吴风草是土产货,老百姓叫它活血莲。它的叶子确实是小号的莲叶,耐寒性极强,耐旱性一般。搬到广州,这是个炎热的南方城市,真是命运弄人。它在适应、挣扎中找到了活下去的方法,至少我现在看到的就是这样。它在进化,用一边死亡一边接续新生的方式,在疼痛中在放弃中在忍耐中重塑生命系统。枯萎的叶子,腐烂的叶子,迅速贴近地面,保护生长需要的温度和湿度。新的叶子在老的叶子的掩护下,荣辱不惊的,按部就班的,维持平淡本色。活下去,任何时候都比理想重要。下月末,它要开花,但我现在没有看出一点端倪。它要死不活的样子,它巴掌大的叶片里,能开出什么样的花啊?它终究会开花,这比旁边生闷气的狐尾草会表达自己的愿望。
我在汇侨买下房子,刚搬进去的时候,买过一盆发财树,想讨个彩头,装点一下心情。不过我不会养树,就像很多农民进了城,不会在水泥地上种草一样。发财树站在塑胶花盆里,放在墙角,树干圆实,枝叶沉静,但我看不出它有任何特别之处能带来好运。宁可叫它的原名瓜栗,或许这更能代表它的本质。它站在角落,没来得及枝繁叶茂,用了三个月,吸干了花盆里的养分后,魂归中美洲了。
小公园里,我刚跟它们打招呼,迎面而来的,就是发财树。我数了数,有五棵,树干碗口粗,形如鼓槌,靠近分杈的树皮上长满了大尖刺,像狼牙棒,树形塔状,三、四米高,叶子一缕一缕,五片叶子、六片叶子,七片叶子,九片叶子,好几种,一缕一缕在一条树枝上共生,营造热闹味道。发财,我悟到了发财的路径,不惧规矩,枝繁叶茂就是发财。有利于自己就接纳,看来,它深得老广心意,在广州立稳脚跟了。换个角度,或者走远一点,发现它和板栗有些相似,发财树的果子能吃,发财树的长条叶子叶脉清晰,板栗相较,像山野农夫,粗枝大叶,叶片厚实,叶缘带齿,筋骨凸显,没观赏性。却实用,因为它的刺球,保护果实,也伤害自己。又厚又大的叶片正好像手掌,把顽皮的刺球限制住。遗憾的是,我还没有看到过发财树开花结果,来自它老家的信息表明它会开花结果。它自豪,在小公园里它是最大的树,它已经成功本土化了。
和发财树一样高的,还有山合欢。我在平田小学——一个古老的地方,坐在瓦屋里读书的时候,窗外的河边,就有两棵槐米树,树干水桶大,皮如甲,黢黑,枝丫稀疏,树冠如伞,高过屋脊。每年夏末,都结一树的青果,形若桂子,然后被晒黄,被风吹落一地,又被土地吃掉,被流水带走。大人说槐米可以做出豆腐,但从没见有人做过。乍看到山合欢,我还想起了郁南水边无处不在的含羞草,叶子对生,形状几乎和山合欢一模一样,一碰叶子,叶子就自动闭合。我伸手去触碰,它不理我,躲开去,在一边居高临下,不邀请我在它枝条下的椅子上坐坐,聊聊天。它枝叶凌乱,纷纷披披,四处出击,形象没有固定风格。我知道它是本土货,本土货也矜持。或者它只对我矜持,让我又爱又恨,多看它几眼,它确实比发财树耐看。
路边还有三棵树,第一次见到,我以为是榕树,枝条如铁,很密,如铁丝编织出的样子。枝上的叶子稀稀拉拉,被人工去除了,枝上剩下的为数不多的叶片,厚实沉郁,深绿如玉,与油茶树、橘子树、桂花树、小叶榕都有几分相似。我期待是桂花树,最好是月桂。走在路上,每个月都能闻到新鲜的桂花香味,舒缓疲劳,行程会变得轻快、雅致、有韵味。我没碰到它开花,分辨不出。没经过它同意,揪下了一片叶子,它吓了一跳,迅捷躲开去。细看了一眼,纹路和形状像臭皮柑叶子。把叶子放在手心搓了搓,有酸味,也明白过来,这是柠檬树。乡里屋角瓦墙边的柠檬树,搬到城市,在新家的样子真惨不忍睹。我为它祈祷,我不要柠檬果,它能开花,能在这浑浊的空气里传出自己的味道,哪怕是刺鼻的酸味,都比马路上汽车发出的热气有生命力。
柠檬树沉浸在痛苦里,看不到它咬牙切齿,但知道它不甘如此。我相信它会调整好,不用多少时间,或者就在一场雨后,或者在园丁撒掉手里的肥料后。
柠檬树下的天鹅绒草——凡是名字里有草的植物,生命力都强大无边,生来就是挑战者,虽然不起眼,但结在一起,无坚不摧。草不相信世间有命运存在这回事,因为它就是命运。在大理石边,在太空漫步机边,在一排朱瑾边,在马路边,不管在谁的边上,它总能做到依然故我,无惧权威,更不惧人类的屁股和脚板的蹂躏。它柔软,细密,但不影响它的战斗力。它面上永远一层嫩绿,刚出茅庐的样子,不韵世事的样子,会疼的样子。它没有眼睛,它不看世人的态度,它用脚步丈量,用生命说话。我向它致意,我同情它,设计者以为给了它一个天堂,它却在这里失去了自由、繁殖、快乐和发展,对它而言,天堂变作了牢笼。
我不喜欢金心吊兰,哪怕它有个洋气的名字叫夏威夷吊兰,也不是它冒用了夏威夷的名字实际上来自非洲的原因。我是纯粹不喜欢。不是因为“兰”,就能征服中国人。中国人的兰,在山野里自由自在,从不张扬,从不自鸣得意,有深刻的自知之明和因此带来的内敛个性,与中国的传统文化深度契合。金心吊兰呢?在我看来,就是一把随遇而安的乱草,或者,它真的喜欢随遇而安,叶片中间的那条毫无生机的明黄色,表明它不会抵抗噩运,它会为环境改变自己,它是环境的俘虏,喜欢顺天由命,随遇而安,跟我太像了,同性排斥。
朱瑾,一片朱瑾,在这个小公园里,在行道两边占住了主要位置,值得欣喜。不因为它是本土货,不因它柔嫩,不因它会开好看的柔弱的红花,它的个性如此,生机勃勃,喜欢阳光,喜欢通透,喜欢一切美好的事儿,还会为一切美好的事儿锦上添花。看到它娇嫩的叶子,空着肚子的早上,我都想不经它同意,摘一把塞进嘴里咀嚼。不过,它通常是可怜兮兮的样子,园丁最不喜欢它,拿着电锯,剪刀,走进小公园,对准的第一个目标就是它,它长得太快了。朱瑾莫名其妙,长得快也是罪?柔嫩的卵形叶子根本没有攻击性,却纷纷连枝带叶被园丁怒目相视的截了去,人变成园丁就这么狠心吗?我看到它的时候,它正在发呆,光秃秃的一片,发财树,山合欢、柠檬树都当作没看见。它不甘的伸出手,几片被园丁遗漏的叶子,努力向上举着,像挥着小拳头发誓:我很快就回来!
走过朱瑾,会不自觉地向它致敬,或者在同一座城市,大家对生活不易有同感吧。
金叶女贞刚做了头发,圆溜溜的一坨绿。在园子里,它谨守本分。它来自欧洲,它讨厌家乡阴沉寒冷的冬天。广州多好啊,没有冬天的寒冷和盘剥,一年四季快活过日子。金叶女贞很珍惜在这城市的每一次迁徙和生活的每一天,不喧哗,不闹腾,不发表任何意见,最大的愿望,在该理发的时候,别忘了它。它长得一点都不拖泥带水,光洁如玉,这是每一个处女的个性,金叶女贞也不例外。它爱美,与身边的印度榕刻意保持距离,它有自己的原则,它不喜欢印度榕身上发出的气息。它鄙视印度榕,认为它心无大志,还一身难闻的味道,躲着园丁兀自做着参天大树的美梦,苟且偷生。园丁每次拿起剪刀的时候都放它一马,想帮它一把,不去动它,它还是每天得过且过,活该它不能出人头地。
隔空相望的朱蕉表示同意金叶女贞的观点,觉得印度榕偷懒,只知道混日子,在这园子里滥竽充数。甚至怀疑设计者的水准,草木界那么多伙伴,地球上那么多同类,很多优秀的植物出类拔萃,为什么我们之间会夹着这棵患了侏儒症的印度榕呢?看看我,我的叶子长得和本土货箬竹的叶子一样大。它在感叹,身边的印度榕换做南岭箬竹多好啊,太平洋的热情的朱蕉和南岭含蓄的箬竹相处,会碰出怎样的火花?它想不出,它充满期望,它相信自己的叶子胜过很多红色的花朵,更适合装点五颜六色的城市和充满激情的爱情。它时刻立起画戟形状的叶子,收集、过滤各种信息,分辨清晨和黄昏。
铺在下面花池边的南天竹深刻同情印度榕,两尺厚的泥土,撑不起顶天立地,但它不敢出声帮腔。它太平凡了,它知道人微言轻同样适用于草木界。周围的草木心知肚明,南天竹滥用了“竹”这字,这让它抬不起头来。中国的竹,是人的榜样,是草木界的扛把子。它在角落里,只是园子里的补白。它名里有“竹”,实和竹不搭边。为此它谨小慎微,在沉默中悄悄向外扩张地盘,用碎碎的小叶子搭起一道亮绿的风景线,证明自己不负韶光。对,广州人就是这样,喜欢扮猪吃老虎。
彩虹龙血树,来自马达加斯加的朋友,初来乍到一样,时刻保持警惕,时刻举着长剑,要防御,要张扬,要挑战,要决斗,要应战,要疯狂。它的样子,就像从黑土地里举起的一把破碎了生了锈的长矛在虚张声势。它要出击,它要饮血,它要空间,它有心无力,它于心不甘,它长成了一副怪异样子,冬茅草不像冬茅草,菠萝不像菠萝,乱蓬蓬的,用这种独特的样子,在小公园里像一群不怕事的泼皮。
与这么多草木互致问候,半个小时,我才走了一小半。我并没有想在边上的长椅上坐下来,时间有限。也不想在定制的带充电器、WIFE信号的灰色长椅上,扫去灰尘小憩,体验一下现代科技。我知道,没有特别的日子,它和旁边的电子牌都是摆设,做做样子,让人知道广州是个现代化国际大都市。就像遮阳帽上印制的徽标,没有一点实用价值,却不可或缺。欣赏了一下这些带着金属质感的新奇玩意,走过去,金边假连翘在脚边绊了一下腿,它想认识我?我打趔趄了?正应了中国一句相识是天意的古话。金边假连翘,又叫花叶假连翘,金边露兜,原产地热带美洲,但在广州不少见,和朱瑾、三角梅几乎垄断了南方城市的绿化带。汇侨新城大门的招牌下,美居小区的空地边上,都有一片金边假连翘。它一点也不认生,带着反客为主的任性。明说吧,我更喜欢朱瑾多一点,喜欢三角梅也多一点。金边假连翘长得很有特色,绿的叶片亮黄色镶边,在哪都是这副要死不活的德行,像个生病的黄脸婆,却有黄脸婆不具备的生存能力,几乎只要给口水喝,它就能让你在心惊胆战里企稳,接受它的病态,并且让你知道,它不仅生存力强,还是用毒专家,生来不受欺负,但猫除外。在汇侨小区里,好多猫在假连翘里钻来钻去,进出自如,彷佛那些假连翘生来就是它们在自然界的别墅。不管它来自哪里,好不好看,风尘淹不死,能与动物共生,广州敞开胸襟,给出机会。
马路上,车像积木,在等红绿灯。
小公园靠马路边,是一排洒金榕,它们给等红绿灯的过路司机提供了一个吐口水的机会。换个角度看,它的叶子色彩丰富艳丽,纹路清晰,样子很像一大块蜥蜴皮。司机明知道是草木,也就是草木,他们才敢打开窗朝外唾一口。不是看不起谁,就是个习惯,广州无论如何文明,这些行为都会在上面戳几个洞,广州因此得以自由和亲民。
车开走了,带起一阵风,洒金榕纹丝不动。它是草木界的变色龙,无惧环境变化。
我想招呼它,但我看到了红花檵木。这是一个花名很多的小树,红叶檵木,红檵木,红梽木,指的都是它。它来自我的家乡!现在陌生得不敢认,在没有确定之前,我无法确切叫出它的名字。确定之后,我想上前扒了它的衣服,当众羞辱它一番。在南岭山上,在我的家乡,它们傍石生长,一路葳蕤,春天之末,红叶百花,红叶嫣红,白花如丝缕,连成一片,布成一景,蜂飞蝶舞,神气氤氲。在小公园里,它就是个球,我没看到园丁——我想教训他一顿,他把婆娑多姿的红梽木修成了一个红色花岗岩似的圆球,把它的个性全部阉割了,太小看出自我们湖南山野的红梽木了!被修成圆球的红梽木,接受了改变,只长叶子,密密麻麻,一片嫣红,努力向四周扩张,它们渴望大空间,渴望自由生长。我懂,但无话可说,我们都在广州,不是说话的地方。园丁打破了它的惯常,它打破了园丁的惯常,改变自己适应了环境,越来越滋润,越来越丰满,越来越与世无争。对脚下向它报告马利筋马上杀了过来,要短兵相接的消息的长春花视而不见。长春花自讨没趣,振作起来,在苗圃里占了一大块地盘,自顾自生长,自顾自开花,开了满满一地,红、紫、粉、白、黄相杂,眼花缭乱,乐在其中。我想和它交流,讨论如何听天由命地活得这么强势。它不理我,它把我当成了机械工作的园丁!
我已经走完了小公园的三分之二,已经和十几种草木打过招呼,握过手,彼此认识了。路上的司机,步行的人,他们并没有在意我的举动,没有在意草木里左顾右盼的我。人在公园,不就是走走看看,摸摸闻闻的?这么好的早上,这么美妙的晴天,这么干净的城市,在争分夺秒的时候,谁不想有闲心和植物招呼,问候一声呢?亲近植物的人,与爱护花草的人,在他们眼里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一种是疯子,一种是有生活品味的人。他们不知道,在草木世界,疯子和有爱心的人,是同一种人。
我迈上台阶,平台上面,还有好些我不认识的草木。
这个早上,我要和小公园里的全部草木招呼一声。
设计者、拆迁者、修建者、维护者、园丁,在我未来之前,超前在图纸上为我们铺垫好了。他们把自己脑子里草木世界,把脑子里的广州做了协调删减,一切为了广州!
台阶边上,朱瑾前边,左边一棵黄钟树,右边两棵黄钟树,不像迎宾,更像看客。
它看你像看客,你看它像看客。
迈上台阶就是两棵生机旺盛的发财树,运气真好!
发财树下,种着大花芦莉,来自遥远的巴西,一眼看上去,还以为园丁在这里撒了一把彩椒籽,长出了一片辣椒苗,密密实实一片,叶子嫩秧秧,等着移栽呢。如果结出辣椒,过路的司机和行人就都有口福了。转眼看到它头上的桃红筒状小花,还好它不知道我闹了笑话。它每天都生机勃勃,对未来满怀信心,贴地漫成一片绿茵,向身边的天鹅绒草致敬,没有禁止的地方,就是它们的地方。对草木而言,没有什么心有余而力不足,它们只需要机会,它们夜以继日寻找的,只是机会,它们从不浪费机会。
一边的蓝花草对自由生长深以为然,它们团结一致,该自己的,一点都不歉让。它们没有谦让的习惯,它们的文明就是推动自己发展,不让任何生物插足,扰乱自己的生长和秩序。蓝花草上的小红花,海星一样显眼,虽稀稀疏疏,朝开暮谢,只有一天的寿命,但在开着的时候,时刻都像星星一样闪亮。这是它们的梦想,星辰大海,从来不只属于人类,也属于蓝花草。蓝花草从不拒绝生长和开花,它们期待冲出苗圃和城市,回到原野,在那里,它们就是天空。
蓝花草做着梦,三角梅没吱声。它在这里不是主角,它们一共只有四棵,还被分在四处。它最怕这样的局面,它们是群居的,你看高架桥上,三角梅连成一线,相互拥抱,自由生长,穿城过江,四处纵横,不用开花招徕,只用苞子叶子,用一抹红,同心同力,轻舞飞扬,让一个城市充满风情。它遗憾在这里落脚,它不满,悄然把本色收敛了起来,把美洲的豪放热情隐匿了起来,一身青绿,低调地缩成了一团。在这里,它不想身边的任何伙伴知道它是三角梅。它知道自己应该和家族在一起,不是孤立一处,每天看脚杆来回移动。它讨厌脚杆带起的尘埃。
它头上的红鸡蛋花——我差点认为是大叶榕,它的叶子,大得可以蒙住半边脸。大叶榕的叶子,大不过三个指头呢。正在犹疑,看到了花,被叶片护着的花,一条树枝只在枝头开一朵花——真让人稀罕,好在它还在开花!红花,香味淡淡,大叶,枝干生硬脆嫩,光秃秃的没有垂须,更重要的是,大叶榕不能结出鸡蛋大花蕾,而且是红鸡蛋——让人想起老家的喜庆日子,结婚,生日,孩子满月酒,簸箩里摆得满满的红鸡蛋。查资料,是红鸡蛋花,名符其实。植物学家的描述和命名,有时候精准超过世间伟大的诗人。
银叶雾水葛在大花芦莉下面的斜坡上,占着一片圆形地方。我怔住了,彷佛太熟了,飞蓬草?笤帚苗?似曾相似,却不敢肯定。查资料,是银叶雾水葛,又名雾冰草、蓝星草,荨麻科。叶子如丝如羽,纷纷披披,像变种的罗汉松。它们的领土外侧真还站着一棵孤独的罗汉松,沉浸在搬家后不知所措的茫然中!我真想变作一个小矮人,或者一只小蚂蚁,只有这样,深入银叶雾水葛森林,在它们中间,享受无与伦比的柔和风情。它们会无私地保证你的安全和健康,不惜献出自己。在这坚硬的城市,在大理石砖边,在水泥苗圃一角,它们组成了一片小小的森林王国,像一只甲虫在里面旅行,在羽状叶子上荡秋千,或者爬到顶端眺望,饱览那一片嫩嫩的翠绿,真是世间的良辰美景!雾水葛倾斜着,有些狼狈,它们刚经历一场暴风雨,来自洒水车,或者园丁的暴怒。它们太容易被带节奏了,风,洒水车,光,都能勾引它。我同情它,因为它委实弱不禁风,是需要大自然保护的草木。
比它还吸引眼睛的,是它身边的矮生狗牙花,又叫珍珠狗牙花,来自马来半岛,带着异国情调,最终还是被园丁修成了球形——这个独裁者的审美里塞满了各种球状物体。它们有多恨园丁,无以言说。矮生狗牙花枝叶浓密,抱成一团,叶片上面渗出一层蜡质,光润鉴人。枝上开小白花,状若星辰,不知道谁给它贴了一个俗气的狗牙花的标签!一共有六棵,一树花如一块碎花细布,温润诱人!我凑过去,吸了吸鼻子,没有闻到香味。路边坚守岗位的黄钟树,无动于衷地看着我的荒唐举止,像打量一头吃草的两脚兽。我却遗憾,这是有着风车茉莉之称的常绿树,开花没有香味,像做人没有灵魂,土地没有营养,广州没有商人,越秀公园没有文化,我没有鼻子一样,令人难以置信。我理解了它为什么样子清新淡雅,因为它缺少灵魂,只能用狗牙花这个俗气的名气搪塞每一个对它充满期望的过客,它高明!
到底了,四棵黄钟树像倒立的四把扫帚守着边界,每天都一副无动于衷的神情。树外是一间仓库的入口,地上用一垄朱瑾隔开。
转身下六级台阶,路边斜坡,上面还有正在开花的紫花满天星,常绿的雪花木和非洲凌霄。它们在马路边排成一列,别修剪成方形、圆形、鱼形,作为小公园欢迎入园的仪式。
回望这片小小的绿洲,靠里边还立着一行整齐列队的金钱榕,超过三尺宽,像一道宽厚的墙,把里面篮球场上打篮球的啪啪声、观众的喧闹声无情隔开。金钱榕,叶子偏圆,像一串铜钱,在阳光里发出青蚨之色,让人心旌摇荡。我们这辈子,包括下辈子,能赚一树榕树叶子这么多钱,都能胡作非为了。金钱榕不赚钱,浑身是钱,还站在边上,帮小公园遮风挡雨,好像真没意思。想到读过的圣人之言,大意是说赚钱不是理想,钱只是理想的翅膀,钱能决定理想飞多远。我看看金钱榕,原地坚持,一步不走,目标坚定,一身生机闪亮。它的钱,就是这浑身生机!很多人一生的理想是赚钱,去掉那些浮华表象,才知道,钱就是金钱榕叶子,生生不息,是它知道和树干的关系,但很多人不知道钱和人生的真正关系,一辈子体会不到人生真谛。
金钱榕,让我在原地迟疑了好一会。
在小公园里,——在这个城市里,还算不上有巴掌大,我发现了一些秘密:狐尾天门冬来自南非,金心吊兰来自非洲南部,金叶女贞来自美国加州,橡胶榕来自南亚,朱蕉来自太平洋岛屿,三色千年木来自非洲马达加斯加,金叶女贞来自欧洲,金边假连翘来自热带美洲,艳芦莉产自巴西,非洲凌霄,长春花来也自非洲南部,洒金榕来自东南亚,发财树产自中美洲,金钱榕来自东南亚和南亚,红叶檵木来自湖南,天鹅绒草产自中国东部,大吴风草、南天竹、山合欢、扶桑产自中国本土。它们用各自的个性和智慧尊重生命规则,在小公园里创造繁荣。我们一起在广州扎根,广州的根又扎在我们身上,谁在乎我们的根在遥远的他乡!新市墟墓园里的草木,土生土长,是乡土中国,这新建的小公园里的草木,就是当代广州。一个长度500尺的小公园,汇聚了十几个国家和地方的草木,这就是广州的能力!从古自今,广州像一个大杂烩,能烩到一起的,广州绝不吝啬机会、感情和空间——猎德龙舟队出现黑人都不是意外。在黄石西路上一个小公园里能集齐几十种草木 ,想象一下,白云山上有多少草木?越秀公园里有多少种草木?海珠公园里有多少种草木?儿童公园里有多少种草木?人民公园里有多少种草木?流花湖公园里有多少种草木?路边绿化带里有多少种草木?家家户户的阳台上有多少种草木?那个庞大的数字,足以和我们的文字媲美。
彼时在遥远的广袤的乡村,各界都在打着振兴的旗号发展房屋整改事业。广州放下经济、商业、税收利益,把繁荣的家私城推倒,建成一个小公园,至少是为民生服务的愿望落到了实处。有没有实用价值——人们都喜欢用远景和估算,不在意现实和数字——有一个精致的理由就可以。他们在规划和预算里憧憬构想,并据此制作图纸,招标施工队伍,按图索骥,把空中楼阁落到地上。按计划引进草木,分配它们,修剪它们,喂它们肥料和水,培养它们,装点和滋养城市,一切完美。草木遵循自己的知识和原则,喜好以自己的残骸帮助生长,不需要人类干预,在自然里处处与人类作对,这是多么矛盾!人类埋头在自己的残骸里寻找文明和规律,一直寻找方法规训、进化它们,希望和它们和谐相处,生死同归,这是多么有趣!
每次路过小公园,我都预留几分钟,走中间的行道,和它们招呼,看它们昨夜今晨过得怎么样。它们用各种神情回应我,昨夜平安,夏季平安。我们彼此从容,和广州和平相处,忠于职守,准确记录时间。我不是广州的,草木不是广州的,我们共有广州,认识广州,从认识我们开始!我们是广州的一部分,即使很多时候是生活强迫的。
每次从中间行道走过小公园,和发财树、合欢树招呼过后,我心里都有一些悲凉和期待,从初夏到中秋,几个月了,我都在期盼一只鸟的光临,在这里驻足、流连,上蹿下跳,鸣啭,呼朋引伴,在这里建立自己的王国。草木世界需要这样一个女王。它们期待轻风——不是跟随暴雨而来四处搜刮肆虐的狂风,突破黄石立交、篮球场及周边的高大建筑群的阻拦,带来远方家乡的消息,拍打它们,检验它们,抚摸它们,感受它们,对它们温和以待。它们在翘首以盼。时间一天一天过去,记得这个小公园的,只有附近小区来的零零散散的几个老人,和几条狗。他们对小公园的依恋,像某种嘲笑。草木在等待,和我一样,期待大自然的老伙计光临,给小公园注入灵魂,共享生机。
我同情草木,它们甘于沉默,我爱草木,它们就是命运!
2026.8.2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