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无意中看到了白鹅潭的落日,一度认为,广州最美的落日,不是在白云山上看到的,不是在小蛮腰上看到的,是在海珠桥上看到的。在海珠桥上看白鹅潭的落日,比在人民桥上看到的落日更壮观,更有气势,更动人心魄。人民桥离白鹅潭近,缺少空间感。白鹅潭的落日,直面白鹅潭、直面珠江,直面广州的新城、旧城和经过海珠桥的人。我们都在公交车上,或站或坐,站着的在栏杆上吊着一只手,如果不晃动,个个呆若木鸡;坐着的双手不安分,或一时搭在前座的靠背上,或一时掏出手机看一眼,有时侯是关注有没有信息,有时候是看时间,有时候纯属无聊多事,不掏出手机看一眼,不相信手机还在自己的口袋里老实呆着。橙黄的阳光穿过玻璃,落在每一个人头上,脸上,肩上,发出金属的光泽,让人想到铜、广场上的雕像。迎着光看岀去,落日如巨轮,红彤彤的悬在挺拔、壮观、高低不一、错落有致的白楼后面。白鹅潭在前面像镜子,这时候只属于落日。珠江流水像镜子流光溢彩的支架。两岸的建筑、行人、车辆披着霞辉,结成一片,路像流水线上的传送带,每一个人都会按部就班地抵达目的地。身边没有一个人扭过头——除了站着直面西面车窗的乘客被动地看到落日,看一眼这个城市最壮美的风景外,其余人都心不在焉又心无旁鹜地想着目的地的车站。
我不失望,不一样的人,心里装着不一样的风景。
看白鹅潭落日,成了下班后,在公交车里的期待。
未几公司转型,我们都撤离洪德路,其时忧心忡忡,没了工作,就像谈恋爱,对象收回了所有感情,并断绝了一切关系,着实令人心碎,不得要领,还不能解释。城市只是个容器,它的更新正是来自人们的失业和就业,这像潮汐,让城市自洁。就业的人拥有每个有星星的夜晚,失业的人在天台上看荒凉的城市风景,寻找方向。
在天台上,无意间邂逅了日落新市墟。
白鹅潭的落日如巨轮,大气磅礴,在新市墟楼顶上看到的落日,就像个儿童救生圈了。新市墟的房子、大埔的房子、棠涌的房子、小坪的房子、石井的房子,多是低层民房,像一桌发糕摆在地上。偶有高层建筑,旁边还立着吊塔,像缺了一头的十字架,或者一把横在半空中的大铁镐,在茫然不知所措的等待。淡黄的光平铺在水一样平整的民房上,被暗淡灰黑的顶楼吸收,一副残骸满地的样子。夕阳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夜色就从身后侵了过来,落日狼藉,留下一垛墙一样的黑云和几片红霞,十分潦草地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我还没来得及忘记工作没有着落的事,朦胧的夜色就扑在了脸上,楼下的街灯还没亮起,白天就宣告结束了!
后来在芳村茶叶市场附近找到工作,离住处十几公里远,早上赶公交去白云万达转地铁,晚上在白云万达出地铁转公交。到新市墟站下车,乘客作鸟兽散,觅食约会,各奔前程。过了天桥,走汇侨南路,走百信广场,很多次与落日迎面相遇。新市墟的落日,看起来遥远,遥不可及,是远离了珠江、远离了水面的缘故?不得而知。新市墟的落日,没有白鹅潭落日的壮观,但有白鹅潭落日没有的苍茫。白鹅潭落日是巨大的、洁净的、雄壮的。新市墟的落日,是含蓄的、冷静的、自我的,它的光芒有些虚弱,苍白无力地在百信广场、大埔马路、远处两栋不知名的蓝色玻璃幕墙高楼,看不见的棠涌、小坪、石井的民居上空,蒙上一层黄光,混沌,含糊,苍凉。落日下沉,像贴着胶布的篮球——几抹乌云无惧夕光的漂染,挡在了落日前面。
走百信广场回家的人潮如流,洄游的鱼群一样,朝着落日走去。他们踩着凉薄的夕光,兵荒马乱似的匆匆赶路。没有一个人抬头关照一眼落日,更没有一个人愿意停下脚步,看一眼空地里停在天鹅绒草上的稻谷颜色的落晖,路边静立的榕树和汇侨南路边上空旷的墓园。在下意识里,这些地方是广州的,跟自己打工毫无关系。车在路上走,人在广场上走,眼里只有路,落日不再是风景,心里不再有日晷,而是可有可无的装点,除了把夜拽到路灯下,没有其他功能了。下班的人,急需要先回到那个封闭的地方。在广州,个人隐私只藏在出租房那块巴掌大的地方。里面装着十年前二十年前的旧东西,与广州的关系很暧昧,但都在脑子里。进了门,卸下扮了一天的伪装,然后喘气、装死、幻想、生龙活虎,走完这个流程,趿上拖鞋,一边走楼梯一边看手机,应付的去快餐店、讲究的去菜市场。马虎的根本不下楼,披上另一套伪装,点外卖,很享受每夜如期而来的自由自在。
上坡的时候,我看到了棠乐路大院门口的棕榈树,暗黑,安静,像一排钉子一样精神,隔开了路与房屋,一点都不刺眼。
门口的保安在保安亭里埋头吃饭。
我有些羡慕这个脸盘黧黑的中年保安,对每个在这城市里按部就班生活的人,我都为他们感到庆幸。有工作,有保险、有饭吃,有地方住,到了月底有工资,一个人一门心思干活,不用承担任何风险,每个月都能平安过日子,虽谈不上幸福——但在我看来,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了,如果觉得不够,那别上班,用自己的野心和热情使劲折腾别的去吧。
走到棠乐路分岔路口,选择的时候,朝前一看,看到了落屋的太阳——太阳夹在两座高楼的中间,小小的一轮,脸上还乌一块,在心不甘情不愿地与白天作别——星星都出来劝它离场了。
这让我想起了山林里的落日,我在沂蒙山里见到过,在阳明山里见到过,在南宁郊区的绿树林里见到过。山林里的落日,都比新市墟的落日多一些辉煌。我看着落日,谁愿意在乎新市墟这潺弱的落日?看看周围,同路人都在走向落日,款款深情的,卖弄风情的,一本正经的,漫不经心的,行色匆匆的,各色人等,像苗圃里的狐尾草、朱蕉、蓝花草,美人蕉,各擅所长,就是没有一个人在意身上和地上的日落黄。百信广场门口的行人,衣冠楚楚,步履匆匆,踩着点儿奔赴灯光下的约会,记得的是时间。落日推着城市入夜,这个城市谁在看落日?谁在这个城市看风景?城市里的风景是风景还是工具?没有人留心、较真、在乎、分辨。或许,心里的风景才是风景,外界的风景只是环境,不去看它、坏它、指点它,两不相关,人和环境和谐融洽了。再看向夕阳,夕阳只剩一条眉毛了,霞光与暮云相得益彰,夜色就被灯光撑起,落不下来。
谁在这夜色里,在阳台上凭栏等归人?
谁做了一桌好菜在门后侧耳听脚步声?
谁在这黄昏里像受惊之鸟寻找栖枝?
日落之后,夜色迷离,大家像倾巢而出觅食的蚂蚁,在灯光里穿行。新市墟在灯光里,像一块坚硬的骨头,什么事都没发生。或者新巿墟的风景不是落日,是这庸常又踏实的生活吧!
每次都踩准了时间点一样,与新巿墟日落迎面相逢,正面相对。我和落日的距离,我和江湖的距离,我和城市的距离,我和新市墟的距离,辽远和暗淡,征途和归宿,现在和未来,岁月和死亡,一点一点靠拢,越往前,靠得越近。它们终究会成为一体,就像太阳还没落下去,月亮就出来了一样,不可思议地在同一个天空见面了。这世间的别离、消失、相聚和永恒,不是刻意地,是自然产生的。是的,我还在广州,我自然还会看到白鹅潭的落日。白鹅潭的落日,大江涌金的壮景,在我心里,一直是广州的自然名片。风景在别处,不是别处的风景吸引,是身边的风景推过去的。想想,推不动,因为,生活在此处。在广州,没有什么比生活更有吸引力的了。
我不爱新市墟的落日,太寒酸,太卑微,太像我的人生。
但我爱新市墟,它像铁笼收留野兽一样收留了我的心。
2026.8. 2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