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窗,稍微侧头,一眼就能看到高尔夫花园后面的白云山。
秋风又起,掠过房子尖顶和天台,拍打我窗。
我没有想起家乡,没有想这越万里关山而来的秋风一路上制造了多少风景,经历了多少阻碍的迟滞,我想起了德贵和大拿。我和他们两个都是不是同事,德贵和大拿在一间公司短暂合作过。我们刚认识的那些年,音像行业蓬勃发展,都不用为生计发愁。二OO三年九月九,我们当时年轻,德贵三十不到,刚谈女朋友;大拿的模特女友刚被人撬墙角,我回到中凯上班,——音像行业的龙头企业。德贵不喝酒,沾酒就过敏,大拿东北人,酒国来的,来广州后不进反退,剩一瓶啤酒的量。三个人无事可干,趁了九月九这个名头,去登高望远。选择的却是下班后,一起吃了晚饭,再打车去白云山脚。到达的时候,山门口,人马层层,一众年轻人,对白云山跃跃欲试,对陪伴的人充满信心和爱心。我们三个大男人,抢着买门票——重阳节,加价二十。钉子样的大拿眼都不眨,伸出一条胳膊,挡住我和德贵,一手掏钱包。那气势,买下白云山都不是问题。
上白云山的石阶路好走不好走,我没问德贵和大拿。
六岁的时候,在老家,跟着奶奶上山放牛,走的就是石阶路。
从六岁走到二十岁,空手如履平地,负重——一担茅草,一挑畚箕,也仅仅是面红气喘,丝毫不影响行动自如。德贵老家安徽,从小跟父母种田,到广州几年了,一脸还是黑黢黢的,腿上气力不减。大拿生于大庆,一路跟着油田跑,到从库尔勒出来,没少吃过苦。跑到广州,以为幸福了,德贵睡过不止一次天桥,大拿睡过路边榕树下的长椅,我在永泰民房潮湿的一楼足足睡了两个月带洞的单人沙发。我们偶尔提一嘴经历过的苦难,但更喜欢当下的工作,讨论和披露公司买什么电影版权了,公司参与什么电影投资了,音像行业什么电影盗版太多了。我们从来没想过,两年后,我们都会离开音像公司;五年后,整个音像行业会消失。客户当时背现金来公司提货,哪部电影发行了百万套,哪个公司的老板厉害,都是谈资。听到路边响动,有人失足滑下去了?不是,麂子。我看看路边的密林,树下堆满落叶,落叶在灯光下,被灯光可以渲染了一道黄色,用起伏的线条,勾勒出秋天的况味。我说:这个时候,老家的谷子都进仓了。
德贵说:这个时候,收回来的玉米都脱粒了。
大拿说:这个时候,在库尔勒,早晚要穿棉衣了。
在路灯、星光里的林荫里,石板路像一条隐现的蛇骨,或者一道朦胧的软梯。
摩星岭还有多远?
德贵没来过,大拿没来过,我这次是第一次。
跟着别人走。
朝前看,有人,谈笑风生的少了,认真走路的多了。
回看,身后没人,只有一条弯弯曲曲的石板路断断续续的影子。
我们是不是走得太快了?德贵问我和大拿。
大拿说管他,路的尽头,肯定就是魔星岭。除非这条路不通摩星岭,但没道理。
我不知道摩星岭——第一次来白云山,第一次在白云山下听到爬白云山是为爬上摩星岭。在永泰住的时候,路过白云山很多次,白云山脚,有酒馆,有麓湖,有茶馆,有别墅,有饭馆,还有一些不知名的神秘建筑。对于当时晚晚睡破沙发的我,完全是一个需要仰望的地方。多看一眼房子边那些整齐的风景林,都需要多鼓起一次勇气。白云山太近广州了,只能任由人打扮和利用。今夜,我们三个来自天南海北的大男人,为了什么?九月九?登高望远,黑天黑夜,能看多远?这些都是标签。我们结伴爬白云山,只是一种心情。这种心情是三个好朋友一起,费劲走一段路,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爬上摩星岭,看一眼夜空下的广州,心情就得到极大满足和享受一样,关上大门,把这一夜留下来,留在记忆,若干年后,成为往事的标签。
果然,我没想错。这是后话。
走完最后也是最陡峭的一截山路——这过程完美表现了风光在险峰的道理。身边,前后,都没什么人,甚至后无来者。我们三个一言不发,彼此伸手借力,才上了大坡。面前摩星岭,哪是摩星岭,是大街,灯火闪耀!两股战战,在水泥地上找地方坐下来,面面相觑,好在灯光掩饰了彼此的疲倦和难看。不然,一路上说的话有可能都是吹牛。摩星岭上灯火一片,人头攒动,乃至很多年后我做梦,梦到在山顶上坐牛车赶集,我想起因都是摩星岭。摩星岭是不是我爬过的最高的一座山峰,不确定。但可以肯定的是,摩星岭是我离开家乡后,在他乡爬的第一座高山。爬上摩星岭,我们果然沉默了。我们日夜努力工作的地方,在夜里根本找不出一个子丑寅卯来。那一团灯火,辉煌透亮,光华四溢,就是我们将为之努力奋斗一生的地方?靠在边缘栏杆上向前看,脚下万丈深渊与黑夜糊成一团,让人看不到也不在意自己面临悬崖深渊,因为前面的广州太辉煌,辉煌得让人燃烧。我们无言地看着广州夜的璀璨,一句话也没说。我们的梦想,深埋在各自的肚子里,说出来,说早了,都是笑话。
下山的时候,特别快,几乎刹不住脚,真是下山容易上山难。
下了山,我们没有像往常一起去乐嘉路的夜宵摊吃炒河粉。我们的心情已经花完了,空了,挤不出一丝情调了,最合适的就是分开,各人去搞各人的事情。
深圳一个朋友——介绍我们认识的中间人,现在已经找不到了,带着深圳韩国商会的一个秘书——韩国人,来广州找某个协会谈合作。那个协会我正好以前接触过,他一问,我就说我知道,某某某在里面拓展部门做主任。深圳的朋友姓金,老金,江西人,我平常都不叫他金老板和老金,一直叫他老俵。湖南人、江西人,老俵一叫感情加三分。在深圳的时候,老俵带我去过大梅沙,带我第一次看到了深圳的海,在海边的小馆里,跟着他第一次吃了河豚。
他来广州,我怎么接待?
他说不用安排,谈完事,一起去逛个越秀公园。说这是韩国朋友唯一的要求。
我立马想到了越秀湖里游来游去的两只黑天鹅,红脸子,体型硕大,羽毛暗淡,郁郁寡欢。马上打电话问朋友能不能在三鸟市场搞到天鹅。我经常路过越秀公园,经常在门口看到那对黑天鹅在越秀湖里游来游去秀恩爱。我问过自己,天鹅肉好吃吗?天鹅就在眼前啊。韩国人喜欢狗肉,也喜欢天鹅肉?我有点泄气,三鸟市场没有天鹅。我在迟疑我拿什么表现我对老俵的热情和真诚。
问老俵晚上安排吃点什么合适?
老俵说不用安排,逛完越秀公园就回深圳。越秀公园离火车站多近,火车站离深圳多近!
韩国人喜欢看天鹅?我正疑心,韩国没有天鹅吗?
老俵说,韩国人到越秀公园看大鼓,顺便游游镇海楼,爬爬越秀山。
越秀公园有大鼓?越秀公园有镇海楼?来广州十年了,第一次听说越秀公园里还有这些玩意和建筑。十年,和德贵、大拿爬过一次摩星岭外,好像再没有一次像样的“壮举”。热爱工作,工作成了囚笼;热爱这个城市,成了生活的囚徒。以前的种种热爱,到现在都化为一条鞭子,耻笑的落在身上!我在广州生活了十年了?我在广州被关了十年吧!生活、广州、自己,都是牢笼!我震惊,在心里吱吱呀呀盘点了好一会,才明白过来,我等会要去爬越秀山,和深圳来的朋友,和韩国来的朋友,第一次去爬广州城里、越秀公园里的越秀山!他们对越秀山的了解,让我这个在越秀公园边上反反复复经过了几年时间的人感到无知和拘谨。我在广州十几年,过的是哪门子生活啊!
进越秀公园,免门票,这是城里人对所有人的恩宠。
走过大榕树,往右,前行五十步,就是大鼓,不止一只,是成四方形罗列排阵。
韩国人——姜姓,二分头下面的头像个小土豆,身材像个长形土豆,眼花眯笑,亲切近人,但我不得不想,韩国盛产土豆吗?他快步走过去登上台子,毕恭毕敬站在比簸箕大的鼓前,试探地伸出手,摸了一下鼓,缩回来,四周转了一圈,踩得木地板上咚咚响。摸了一下大鼓,然后心满意足。我至今没有搞懂,越秀公园的大鼓跟韩国有什么渊源吗?走下台子,沿路往上。上坡,赫然一座青砖小楼,在山壁上挺立。还没走近,看到了拱门上的“镇海楼”三个字,小五层高,青砖黑瓦,历史之气漫溢。黄土峭壁之下,下面不仅有路,还有一个平坦宽阔的足球场。我平时看不到,以为广州只有高楼。现在看到了,不仅有高楼,有大鼓,有镇海楼,有五羊石像,有中山纪念碑,还有足球场,还有越秀山!越秀山两边都有水,这边是黑天鹅和游客共享的越秀湖,那边是曲径弯弯莲叶田田的莲塘!中间是山丘,牛背脊样子的越秀山,山路像书包带子套在牛背脊上,山上树木葱茏。
在越秀山上,向南,可以看到解放路、海珠桥、起义路、北京路、中山路……这些都是广州的古迹,像一条一条绳子把广州五花大绑。广州在历史的束缚下痉挛,面色沉重,波澜起伏。人们用各种法子,把现在的颜色填补上去,留下今天的印子,留作以后做历史用。越秀山看着,白云山看着,广州不过是个时间的收集器罢了——是古城,但永远不能像它们一样稳定。
白云山或越秀山没有想到过,广州城里的人,正向它们围过来,把它们当作了一块肉,予取予求。
人们也没有想到,白云山和越秀山更远一点的莲花山,已经携起手来,把城市当作了自己的盆景。
山与城,既是伙伴,又是对手,就像人和自然一样,此消彼长。
走过——越秀山主峰,算上树,海拔都不到八十米。上山不用爬,用走就行。到山那边,小桥流水,亭台楼榭,莲叶田田,石径通幽,古色古香,风貌若富家园林,一千多亩地,都是风景,这是岭南文化特色?
从这边走到那边,脚步快一点,四十分钟,我们年轻人,三十五分钟的事。
在越秀山上紫荆树下,我有种相见恨晚。
他们看了看时间,急着离开,赶广州开往深圳的火车。
我下定决心,他们走了,我以后一个人来,一个人自由地“爬”越秀山。越秀山相比白云山,小得袖珍。但在越秀山,犹在城心。一个人来,最好是清晨,在人群里随意的走,在植物边任意流连,在小山坡上蹒跚着看广州,在石板路上走一步数一片莲叶,在古色的凉亭里数一数青砖,到镇海楼下看足球场看四周的建筑,到大鼓边上想象鼓槌该有多大。这些都是广州的古老细胞,自己游完了,就了了,不遗憾了。
与老俵分开一年有余,过节的时候,偶尔会发个表情。韩国朋友加的微信,现在都解除朋友关系了。那么长的时间里,我既没有去游白云山,也没有去“爬”越秀山。越秀公园周边的风景,只剩下寥寥几笔,如雨后湖面的枯荷。
在办公室里,看着房屋后面,不足五里远的,在天底下横卧的白云山,像接在一起的无数断墙,有城垛,有瞭望口,有烽火塔,曲折逶迤,清清楚楚。如果我是鸟,几个起落,就能飞临白云山的山头鸟瞰。云台花园的人景、鸣春谷里的花色、明珠楼里的文化,能仁寺的禅钟,每一秒都自在。可现在我是一只孤鸟,被死死的缚在座位上——那个梦寐以求的工位,现在是个十足的囚笼,我,家,孩子,寡淡的人生,可以想见的未来,都被它控制、奴役和供养,我已经成了单向度的人,远离天空和大自然。一年一年,除了对工作付出,没有朋友利用,没有情感的无私奉献,日趋孤独,这是什么?这就是生活!
看到白云山,当年的心情是多么豪迈啊!
德贵去了北京多年,做大项目,重建了朋友圈,一年半载没点音信。
大拿离开广州,四年了,至今下落不明。
我在广州,一直被生活的绳子拴着,看似自自由由,实际什么都做不了,左支右绌,接近隐姓埋名。
原来以为的铁三角,风吹雨打去,比浮萍还脆弱无力。
窗外的白云山,有时是风景,有时是心情,有时候是道具,有时候是刀,逼人反思人与自然与生活与历史与朋友的所有关系。
想起美丽的越秀公园,老俵接近失联。我的个人游览计划屡屡死于计划,我屡屡原谅自己,我便想我不是人,只是只虫。
秋风凉,全球凉,白云山,越秀山,在我心里,多像来自家乡的两只滚烫的烤红苕啊!
2026.9.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