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有很多种,毛桃、夏季桃、水蜜桃、蟠桃、国庆桃、杨桃,五指毛桃……我都见过,从来没有发现一棵桃四季常绿,长成参天大树,顶天立地。
在《黄石路边的小公园》在中国作家网发布后的第二天,我再次经过这个黄石路边的口袋公园,发现马路边的行道树上挂上了一个小孩手掌大的椭圆形小牌,金色,黑边,高度——我要低下头看,牌牌上写明我经常与之擦肩而过的树,不是榕树,是海南蒲桃!
是桃金娘科,与我熟悉的那些桃,不一样。
这些年我一直想写榕树。马路边、小区门口、院子里,都有榕树。尤其是汇侨一街两边的榕树,把地和天分开了,人们行走其中,如在古森林。大门里三叉路口台子上的那棵榕树,更是突出,树干大得三个人抱不过来,树荫几分地宽,叶片密不透风。下雨的时候,措手不及的仓皇的在下面躲雨,一点也不狼狈。重要的是,树上有鸟。虽然只在清晨的时候鸣啭,但相思鸟脆嫩又婉转的声音很是挠人!院外汇侨周边的榕树也是匠人之作——每年都被绿化工人修形整饬,愈发像匠心之作,像工艺品,带着翡翠的质感,又垂着一绺、一帘的麻绳一样的气根,自营一种生活模式,与城市的坚硬和整洁格格不入。然而,它们却在城市里穿梭,街头巷弄到处都是——直到我今天发现生活不全是如此,广州的行道树,不仅有榕树,还有海南蒲桃!
在路边看到第一棵挂上牌子的树——这是绿化人为它验明正身,然后一步一步数过去,整整二十九棵。看对面,一样的海南蒲桃。转行机场路,路边的行道树还是高高的海南蒲桃。以往,我也发现过,这树与榕树气质不一样,不长气根,叶片大而厚实,树干高,四、五米才是枝叶树杈。榕树两米以上,便是枝叶婆娑了纷纷叠叠了。海南蒲桃状如火把,形同一根大号的火柴,巨人刑天用的那种。叶子相对稀蔬,椭圆形叶片绿得沉郁。还有一个重要的区别:榕树果子黄灿灿圆溜溜——我指我在黄石路上看到过的榕树果子,与乡下的土枇杷的样子大差不差。海南蒲桃的果子,天珠的样子?形状类似乡下河边槐米树的果子,未熟的时候一身青,熟了紫黑晶莹,或许,样子跟山上的一种叫羊奶子的野果以及崖畔的桂子,大差不差。榕树果子不能吃——或者不好吃,上上下下,从来没有发现有人打过路边那一树金黄的主意。海南蒲桃高,果子掉下来,完整的通常少,像下雨,一场紫雨,落在地上,砸出一朵一朵紫色的花。接连落几天,地上到处都是果子开出的花。正要怨天尤人,第二天清早看到环节工人开着小水车,用高压水枪冲洗,才知道,我们习以为常的所谓正常生活,有很多人在劳心费力的维护!
海南蒲桃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一身皮。
树干桶形,黑皮,粗劣,裂开,其间也有缝,但一眼看到的,是裂。密密麻麻的裂。这种裂不是树木长得过快把皮胀开的裂,那种是缝,在一边生长一边松绑的过程中形成。而这种裂,像斧子崩的,裂成三角形、梯形,如厚甲,这是长年累月对抗单一环境的共同选择,非如此不可。宽度可以放进去一根指头、两根指头,沿树而上,逐渐收缩,直到树枝。树皮裂成一块一块,不规则,连在一起,如龟甲、古代盔甲上的形状!黢黑,如炭!摸摸,硌手。城市美好,城市的生存环境之恶劣,可以从海南蒲桃身上看出一二。每一棵海南蒲桃,都披着黢黑的甲胄,一身久征沙场的样子。然后,它不仅是战士,还有龟的稳重与坚忍,逆来顺受,在默默中坚持对生命的信仰。每一棵树——我来这里快二十年了,它们二十年前就站在了这里。在我没来之前,它们在这里默默站了多久?每一棵树,无名无利,顶天立地,都值得人类尊重和爱戴。它把看得见摸得着的生命奉献了出来,让人和自然融为一体。它把看不见的探索、痛苦收藏起来,深埋地下,能消化,不能消化,独自应对,生死自负!它在意地上的风景,更在意地下的命运。而我们,两脚人,很多时候忘了根,成了两脚兽,不如人间草木!
和它们擦肩而过二十多年,今天才确定身份!
我原谅自己的无知,因为大家一样,有忙于生活的借口。
如果每一个行业——都像中国作家网,给每一个民间作者以注册会员的身份,民间作者便多了一个属性;如果每个城市都有广州绿化管理部门这样注意细节——面上是说明一种树,其实是介绍一座城,人和城因为一棵树拉进距离,进而带来一种荣誉和归属感,满足情感需求和知识需求,这个城,便真正做到了以人为本。我喜不喜欢中国作家网,喜不喜欢广州,另说。但他们抱持尊重态度负责任的处事方式,是很有用心的,是切合时代,切合人性,尊重现实,热爱生活的。这种锦上添花,是非常必要的,因为于细微处赋予了时代进步的印记,这是一种文明!
我们不仅仅是文明的符号,还要承载文明的内容!
每天晨昏追赶着时间——从出租屋到拥有一个叫家的地方,不仅需要承担一大笔开支,还要付出时间的代价。人生中最好的时光——我至今都怀疑,为了一个壳值不值得付出青春——但一想到没有骨头的蜗牛都有一个壳,我又无语,人一直活在生活的理想和理想的绞杀相互交织的现实里不能自拔。路边的海南蒲桃呢?直到前几天才获得公开身份——它们在这里站了多少年?吃了多少灰尘,受了多少委屈和威胁?它们的家,只是一个小孩手掌大的牌牌!它来自海南吗?我停下脚步凑过去看它的“身份证”,没有住址栏,它来自哪?人们忘了,它忘了吗?不过,让人欣慰的是,它有根,无论在哪里,它都有根。我的根?我有根?人性?家?家乡东干脚那个正在受消失折磨的小院子?世间有多少我这样彷徨无计又按部就班的他乡之人?我没根,我本身是根,和海南蒲桃一样,在哪,都带着根。根是一种托付,因为这一种托付,所以我们活成了现在的样子。
广州因为聚集了这么一堆根而蓬勃。
海南蒲桃立在路边,一贯冷眼看着人间的热闹。
2026.9.1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