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子坳的银杏
七月回到家乡,母亲的生日还得等两天,中元节还得等一星期。大家就说去桐子坳,离我们最近的风景区,去看银杏。
银杏也就叫白果,农村里知道叫公孙树的,没有几个。那时候奶奶健在,我还在当孙子,我从茶叔手里得到过几粒白果。白果是白的,像骨头的颜色。东干脚没有白果树,遇着什么都想踢一脚,对我又和蔼的不得了的茶叔从侯坪洞带回来的一些,新奇得很。侯坪洞在山里,四周的山向着天围出了一个洞。小时候就是这么想的。茶叔说侯坪峒里只有一棵银杏树,这让我失望。茶叔呵呵又说,这棵银杏树上百年了,树干比簸箕还大,每年出的果,每户都能分到一两斤。茶叔绘声绘色,不知道哪一句是实话。白果扔进火灰里,来回扒拉,皮焦了,扒拉出来,一股药香。有人说是打虫的,吃多了,屁股里会钻出虫子。剥开皮,肉是浅绿色,有药味,吃起来略苦,有的粉,有的绵。相同的白果,不同的颗粒,都有自己的小性子。
后来我真去了侯坪洞,不是看银杏树,是去相亲。那时候我没经验,一本正经的没有一点正形,人家瞧不上,我也不稀奇,但把我看银杏树的想法破坏殆尽。桐子坳是新开的景区,银杏树主题,永州的文人每年秋天都要去膜拜,拍照片,写文章,作词,还写格律诗,各种体裁的文字都用上了,但每年还是有新的发现新的发现,又拍照片,写文章,作词,写格律诗表现一次。大有永州人活着不去一次桐子坳,就有负今生。我读到过,有时候跟着热烈,有时候迷惘,他们那么虔诚,是赞美秋天,是赞美银杏树?是赞美那片土地?还是在赞美生命?一致夸大其词,都有卖弄嫌疑。我从没去过桐子坳,一个是不知道桐子坳在阳明山的哪块地方,一个是没有熟人做向导担心误入歧途。这一次辉哥带路,他在这块地方做工程,经常有陪客户看风景的义务,对阳明山所有的风景区都熟门熟路。
我们的车跟着他们,在后面像撵一只山羊。向前驶出了二十公里,正在犹疑,山羊在坡下出现了,我们跟着转弯向下滑。下面山谷有一个足球场大小的停车场,是风景区的的停车场,一共没几辆车。停好车去候客厅购票,候客厅里的长椅上空空的,在为深秋准备。过检票口,走过广场,广场边的汉白玉栏杆边,摆着几个箩筐,箩筐上的小簸箕里,堆着炒制好的白果,炒过的白果像花螺。我们害怕踩坑,径直走了过去,去坐游览车。游览车开过小道,路边有民居,有小水沟,有山坡,有种上草的几块田。——在山谷里,没有大块大块的田可供布景。草开着花,紫色,淡白色,在阳光里静立无声。外甥女说是薰衣草,辉哥说可能是马鞭草。我心里遗憾,如果是一片摇啊摇啊的狗尾巴草,比眼前这叶子密密麻麻的草要震撼得多。湘南的狗尾巴草,天然带着故事。游览车在沟边行驶一段,沟与山之间的小坡上,还有屋舍、芭蕉树、竹、浑浊的水田和在水田里爬田埂嘎嘎叫的麻鸭——如果中午能吃到麻鸭现做的炒血鸭,那才真是阳明山的贵宾。大家看辉哥,辉哥一本正经地说别看我,不熟。
上坡,在崖壁下的空地下了游览车。步行到坡边缘,脚边青草蔓生,坡下面,就是刚才在路边看到的屋舍、田园、芭蕉、竹林。那一片浑浊的水田里,两只鸭格外显眼。这就是桐子坳?辉哥说哪里!这一个峡谷都叫桐子坳,两千亩宽!转弯上山,山边石墙上有标语,很俗,但很必要,因为要拍照片,标语就是到此一游的证据。可惜凉风有信,气候未成,来游览的人除了我们,寥寥可数。多是以家为单位,一两家人,大手牵小手,沿路而上,把游览当爬山锻炼了。走过石墙,左手边的坪子上有一溜房子,白墙黑瓦,如果是饭店多好,一边对山喝酒,一边吃地道的炒血鸭,一边眺望银杏树,黄黄的一片银杏树外,还是一片在山谷里静立的灿灿的银杏树,那大家都是超凡脱俗的酒客,——有风、有友,山涛和天籁在一旁调情——不要去考虑人生,眼下多好,山高皇帝远,真的出尘脱俗了。
小丫头在身边跳起来——她抓着刚买的冰棒,她看到了路边的银杏树林,每一棵都没有簸箕大,但都有米筛大,顶天立地,冠盖如云,在弯弯曲曲的白色水泥路路边立着,岿然不动。路要依赖它,没有它就没有路。它是时间的导师,无言证明了人的浅薄。进入银杏树林,发现天地更安静了一些,连道上游人的言语都远了,而一种天籁灌耳而来,让人情不自禁张张嘴,调整倾听的角度。银杏树高高在上,面对带着秋天信息的风,一点微小的举动都没有。小丫头坐在银杏树下的石凳上,什么都忘了,把银杏树当作布景,面对手机镜头比比划划做各种样子。我兀自去看吊在银杏树上的绿色牌牌,那是人类颁给银杏树的身份证。银杏树不说话,我们看了也不知道真真假假。但那一片银杏树不管人间真假,确实长出了自己的气势,像拱出地面的钢钉,把山坡和天空固定,两百年三百年依然故我。银杏树看着树下面的人类,像看着细胞,或叶绿素吧。我自惭形秽,我总以为百年以后的世界跟现在的生活一样庸庸碌碌。银杏树却用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四百年、五百年的时间证明,世界是平淡的。很多人想象的未来缺乏平淡和从容,来桐子坳,就会发现活下去的美好。
可惜我遇到的是七月,银杏树还没有认真回应秋天。
小丫头他们在银杏树林里歇气,游玩,拍照,向后使劲抬头,仰望银杏树的树冠,然后低头弯腰,用脚尖扒拉落在草里的银杏果。如果我像她这样年幼,肯定会先伸手捡起来放进口袋,并因此紧张兴奋。辉哥两口子和我,距离大概二十米。辉哥背着手,驾轻就熟,走在前面带路。辉哥夫人脸通红,向前倾着身子,努力跟上。她是一个以自家男人为中心的传统女性,是追随辉哥一生的家庭妇女。我走不快,一边走一边左看右看,我当这样是正儿八经地游览。上山的水泥路蛇行而上,边上摆着给游人歇一气的椅子。上坡的左侧,我看到了给我们开游览车的司机,年轻人,白衬衣黑牛仔裤,朴素壮实,拿着铁锹,熟练地在给一棵银杏树添土。我挨过去,看那棵树干簸箕大的银杏树,650年树龄!明朝多少年?清朝多少年?在一棵银杏树眼里,杀伐征战,荣华富贵,全是灰尘。遗憾的是,七月的银杏树,树叶通体淡绿,密密麻麻,没有一丝败相。天也高远,那些在天底下如牛如马如羊群奔走的山岭,被馒头一样平凡的山坡和深邃如墨的山谷褶皱水一样的间隔,横陈在天空下,气象万千。视线的边缘,除了山的背脊画出的黑色线条,便是一层东北大米熬出的稀粥一样的白色云层,头顶蓝色天幕,蓝莹莹的磁住目光。阳明山太壮观了,幸好有一片银杏树安静地站在时间里,放牧心灵。
攀上山顶,是一片杉树。山后面,还是墨汁一样的山,一座如一撇,一座如一捺,高高低低,挤挤搡搡,在太阳底下,粗犷又飘逸,大气又苍凉。
转身回看,大山褶皱里,都是银杏树,最年长的七百多岁,它是多么顺其自然啊。
七百多年超出了我的想象,但阳明山装下了亘古的风雨雷电。
什么时候都可以来桐子坳看银杏,但深秋更好。那时的银杏失去了理智,任秋风搜刮,相互撕扯下,落叶纷飞,世间一片萧条,让世间头脑冷静的人,追随高天、秋风、苍凉、干爽和澄明的黄色,歌唱、交谈、赞赏,言不由衷,得意忘形,忘了时间的哀伤和悼词,大发癫狂。
我在心里上演了一场树叶的风暴之后,抚摸了一下银杏树粗糙的树皮。
我们不会再见,但我们这辈子已经握过手,或交过手。
银杏树什么动静都没有,仿佛在暗示:苟着,就是生存之道。
下山,转到广场边卖银杏果的摊点前,买了一小碗炒制好的银杏果,有焦糊味,一碗十块钱。付钱拎了袋子就走,卖银杏果的大娘在后面扯着喉咙叮嘱:不要吃多了呢,吃多了有毒的哈。
万寿寺的菩提
离开阳明山后,我想了很久,万寿寺山坡下的树是什么树?我去的时候,是八月,阴差阳错,我应该七月到万寿寺,八月去桐子坳看银杏树的。人选择时机,可有时候,时机半点不由人。
我去万寿寺不为烧香,我压根没有想过去万寿寺。
我更没有计划今年或者近几年去万寿寺的想法。
小时候,我听父亲讲过黄柏洞冬天里冰厚三尺。结冰那么厚,需要多长时间啊,那得天多冷啊,我神往一番,父亲,以及茶叔,他们经常结伴走二十几里,进黄柏洞里面背竹子。为什么说“进”?因为黄柏洞就是山。出门往北的路,就是山路,一路向上,陡峭到上坡咬额膝头。这是我听来的,有没有这么夸张,我不知道。平田村有一个土财主,坐轿子去永州办事,这是有钱人做的正常的事。一路向北,到了阳明山里的铲子岭,岭坡陡得像悬崖峭壁,走一步退三步,土财主吓傻了,出了轿子,问是不是出国了。轿夫汗淋漓地答还在铲子岭,没出宁远。传回来,成了几代人讲不完的笑话。年轻的时候,我在永州,曾有徒步穿越阳明山的念头,盘算怎么走麻江和黄柏洞,借到钱后,马上取消了这个计划。阳明山里半天不见人影,坐客车穿过阳明山都像一场冒险。柳宗元在永州闲逛的时候,遇到过捕蛇者,发现过阳明山又宽又峻,阻断云天,不仅人力难及,鸟都不行,才有 “千山鸟飞绝” 这么一句。后来我骑车,跃跃欲试,进山不到三公里,还没到候坪洞,就自个儿打了退堂鼓。在阳明山,自行车不是工具,是个累赘。
万寿寺在我心里,干净,遥不可及到无思无欲。
老伍、老顾从广州来东干脚,有好吃的,血鸭、酿豆腐、小炒肉,这些农家菜下酒又下饭。吃饱喝足,闲得发呆。九疑山太远,一百多公里,阳明山很近,立马就想起了万寿寺。有些地方,不是你选的,很多时候是自动走过的来,这就是缘。问一问,我们虽在阳明山中,到黄柏洞有二十几里,二十几里,以前就是不同天地。到万寿寺,有近四十公里。从黄柏洞上,一路山路。不过无惧,现在不是以前坐轿子,万寿寺早就开发成了旅游景点,开车可以开到寺门前。我对正儿八经的寺没有概念,只在书上看到过。在广州时常从海幢寺门前路过,看到过寺门里的白色台阶,水粼粼一层一层波浪一样横陈,感觉他们在事佛。我从没有走进去过,没有缘由。有一个大师说我耳垂大,跟佛有缘。我一直不相信,一直等,或许今天,缘到了。
八月的湘南,秋高气爽,天空干净,遥远的天际边才有鱼鳞状的白云,又淡,但在澄蓝碧空尽头,像一圈花环一样显眼。坐在车里,我跟老伍、老顾讲,这里是何家,出美女,这里是清水桥,出清水……一说到美女,老伍眼睛发光了,看着我像看着美女,眼睛一眨一眨问这山村里能有多少美女?老伍不眨眼睛说不了话,这是个坏习惯要改。他说打娘胎里出来会说话起就这样。老顾稳重,脸油光滑亮,像一块红木,比老伍保养好多了,也斯文多了。看着外面的村庄田园,不说话,沉浸在想象里,或者他江西老家,也是这般风景吧。
阳明山上的路算不上天路,有时候确实对着天空开去,但往往峰回路转。
在山顶,阳明山在眼底如万马奔腾,也像大画师灵感枯竭,或者醉酒,拿着扫把当毛笔在地上乱涂,密密麻麻一层,那就是阳明山的写真。如果在这荒凉之境盖座房子——万寿寺可能就是这样的神来之笔,在群山深处,鸟都不能抵达的寂静里,盖起一座寺庙。这种寺庙一定不入凡俗,不靠香火钱营生,而是根植自然,潜心苦修,参悟至境,修成正果,普度众生。我是来游玩,看山,“荡胸生曾云”的,又说仁者乐山,山怎么会让人趋仁?我问老顾,老顾舔一舔厚嘴唇,一句话也没说,看了我一眼,有责怪我多嘴的意思。山让看山人闭嘴?我看看老伍,老伍看着车窗外面的山,不断的眨眼睛,一反常态,一句话也没说。
路边有石砾,经过风霜雨雪雷击的那种,松散的胡乱堆在路边,寸草不生,寸木不长。
我们开始沉默,没来得及细想这荒凉,万寿寺金黄色的寺庙出现在眼面前,在阳光里超凡脱俗。
万寿寺在山顶,山顶是一块平地。
周围都是高山大岭,山岭陡峭,刀砍斧削过一样。山峰青色,像老顾板着的脸,没有生机,直上半天,可山岭本身就是生机,高高低低,画出天际线,固定了自己的领域。
我们下车,进第一座寺庙,四顾无人,大堂中间立有金身,老顾见了,立马在布蒲团跪下,仿佛有一股力量在按着他的肩膀,不由他挣扎,或者说在那力量面前他像刚出壳的小鸡,无力挣扎。老伍见年长的老顾一把跪在佛前,自己也慌不看地跪了下去,一把跪倒地上,学着老顾,像老鳖游水划鳍似的举着双手打开手指,五体投地的拜了下去。他俩心里到底藏了多少不可见光的东西,才如此五体投地,顶礼膜拜啊。我做不到,除非上面摆放的是父亲的遗体,我才能跪下去,祈求原谅和保护。见了他们虔诚得旁若无人的样子,我突然感觉到我和菩萨的缘分还没有到,我对俗世有企图,不能心有杂念的跪,便自动退了出来。在寺门外,看到庙檐上肃穆的琉璃瓦的亮光,觉得不好笑了。时间太宝贵了,行走世间的人,谁不惧怕时间的倏然消散?他们出来,见了门就进,见了菩萨就拜。我不陪了,他们心里装满了菩萨,我在身边可能会影响他们一心向佛。便一个人去旁边,等他们不拜了,下山回烟火人间吃饭。
我往万寿寺南面空地走去,旁边有栏杆,栏杆的石壁下面有树林。
树很密,沿山坡往下,像凝固的瀑布。树干比碗口大,树皮像蒙古马的皮肤。它们不分彼此,安安静静交织在一起。树下很干净,没有杂草,没有任何杂树,只有蛇一样的根缠在一起,形成水波潋滟一样的地面。根上,有紫色的苔。紫色的苔在夕阳光里发出微光,使得地面有光流动一样清莹。每一片叶子都厚重,叶脉清晰,像塑料制作的,在下午的阳光里,映着阳光,平静和祥。这是菩提树,我突然想到。因为释迦摩尼在菩提树下讲经,神秀大师写过“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的偈语,南方来的烧火和尚后来凭写下“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赢得了袈裟,事情就这么简单。
菩提林在崖下自成系统,如沉静的湖面,让边上的人,如菩提一叶般宁静轻盈。我看见了时光在菩提树上安静地徜徉,一片祥瑞,丝毫不在意周围是什么,发生了什么,完全一副我就是世界,世界就是一芥子,芥子就是一菩提的融合与共生,没有我了。
我想大喊,想长啸一声,击破面前的虚空,凭栏喊了一声,才知道我不是猛虎,只是一芥子罢了。
我觉得自己跟菩提有缘,我有一种跳下悬崖走进菩提林的冲动。
菩提树下多么干净,光华流动,纤尘不染,没有人讲经,心灵也会得到净化。
我从崖下第一排菩提树数起,数到第五排,一排多少树还没记清楚,老伍走过来,眨着眼睛问看什么。一句话,把我和菩提的缘分结了。我看着他一脸无辜的样子,其实,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我脑袋里有了一片干净的菩提林。
如果吃苦是父辈的修行,我们的修行就是保持内心的干净。
如果父辈的使命是征服大自然,我辈便是亲近大自然。
离开阳明山之后,我时常会想起万寿寺,和寺边崖壁下斜坡上那一大片的青色菩提林。和尚有眉有眼,会敲会念,用声音迷惑世人,菩提什么也不干,什么都干不了,但它以身入局,直面风雷雨电,比在屋檐下修行付出的多多了。我想,我再去阳明山,不是因为寺庙,我是要去会它,和它们呆一个上午,再呆一个下午,我也心甘情愿的,不会心烦。
日子如电,过着过着,我没有忘记阳明山,也记得万寿寺,也没忘记寺庙下面那面青色树林,但忘了树名。我一直拒绝套用任何树名安在上面,我知道它们不同于世间任何其它树。我殚精竭虑,我辗转反侧,我夜不成眠,我做梦都想,但没有得到缘示。它们就在我脑海里,然而它们离开了。直到昨天,我在老家的微信群里看到了阳明山的旅游宣传视频,看到了山,看到了云,看到了杜鹃,看到了桐子坳里深秋的银杏树,就是没有看到寺庙绝壁下的树。问发宣传视频的同乡,万寿寺下面的树是什么树,答不记得。电光火石间,我立马记起了是菩提。那一片菩提从没有远离我,而是躲在我身体的某个角落,等着我开窍。我记起了,就像找了到了一块合适的木料,正好补上漏水的桶。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方净土,很多时候不知道维护,一部分变成荒漠,一部分杂草丛生。直到碰到神明,把这些恢复原状,像我们艰苦的童年一样美好。
菩提现在我心里,去不去万寿寺,随缘。阳明山我是要看的,因为家在阳明山中,不由你选择不看。就像珍惜的人,不得不由她消失,又不得不想她。
还有,下午去万寿寺,会遇到自己在菩提林边上像个不得门入的小沙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