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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杏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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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9/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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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哥

九哥其人

在村里,要算没出息的,九哥最突出。年轻的时候打柴为生,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混日子。六十几岁了,女儿成家,儿子自食其力,更顺其自然了。人们还是另眼相看,他从不觉得有什么,碎碎念几句,东家不给脸子,串西家,都不给面子,无所谓,上街,上街交朋友去。

九哥交朋友,不只要感情,还要凭感情借钱借物。

到年节,三十下午,到他家要账的,络绎不绝,排队。那些人,东干脚的人见都没见过,听到问路,就苦笑。九哥躲出门,老婆子在家装聋作哑。儿子回来过年,进屋第一件事,先了账。

臭大叔在一边看了,心里直骂他绝绝子。

九哥过了年,就忘了这茬,继续交朋友,继续把日子过下去。

九哥有个癖好,喜欢读书,能找到的书,他都咬着舌头,像只猴子坐在门槛上,认真又小心地端详半天,喜欢背领袖语录。老婆子在屋里尖喊:九哥耶,人家做事回屋了,你还没有出门哦。九哥说你个女人懂什么?没有阶级就没有斗争。站起来,又说“向雷锋同志学习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精神”!倒提着小锄头,戴顶棕笠,裸着上身——除了冷天,他平常几乎都在裸着上身,皮肤黝黑,水牛皮子一样结实。蹑手蹑脚,鬼鬼祟祟,像去前线埋伏一样。在路上,不紧不忙,看到人,冒出一句“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路上的人听了,骂一句九哥耶死九哥臭九哥,又在发神经了。九哥不以为然,一脸严肃,沉浸在伟大的思想里,自以为这些人觉悟低他一等,自己义不容辞有责任教育他们。

到了地里,左右绕两圈,找好位置,把着锄头看一眼四周,没人注意,然后一锄一弓腰,每一锄都交代清楚。半分地,人家一个钟头,他需要半个工。老婆子一拐一瘸来看,又骂。九哥嫌老婆子啰嗦,不懂,哪有挖地不挖好的?有质量,胜过数量。老婆子拄着棍子在边上唠叨,人家种的菜都能上街卖了,你种子都没播下去!九哥骂一句妇人之见,坚持自己的节奏。天底下哪有挖土只讲速度不讲质量的呢?挖再快,第二天要返工,一样耽误事。

全村盖房子,有的一家一座,有的一人一座,走到哪,都是新房子。九哥急了,村里就自己落后了,整天嘟着嘴,苦着脸,阴沉眼,不检讨自己,检讨别人,最后打定主意,找女儿出钱。女儿夫家,亲家公和女婿常年在外面做工地,每年没少挣钱,帮老子盖座房子,天经地义。

九哥确定目标,隔三差五就往女儿家跑。我就一个女儿,不靠你靠哪个?

女儿也想帮一把家里,弟弟二十五了,还没谈女朋友。那三间瓦房,别说女方,自己看了都犯愁。和男人商量,男人也同意,毕竟在村里帮老丈人盖一座房子是很有面子的事,往后在东干脚讲话都能大点声。

九哥拆屋起屋,老房子三间瓦房,规规整整,但只有七米深,十二米宽,地皮窄,没地方建厨房。东干脚人建房子,厨房都建在房子外边,一间大瓦房,烧柴烧煤,烤火,烘腊肉,放杂物,都很方便。九哥没多余的地基,师傅建议,厨房放在楼梯间,宽是不够宽,但能将就用。房子建好,楼梯间的厨房,只够一个人猫着腰,转个身都要掀翻锅碗瓢盆。烧柴烧不得,餐餐用煤气,——农村里哪有那么多钱用,都在煤气站赊了几回帐了。再说,东干脚四处是柴草,出门转一圈,就能搂回做一顿饭的柴。省钱又省事,免得涎着脸和充煤气的打招呼,还低三下四。欠账又不是不还!看不起老子,老子还有儿女呢!

在村里,要算心眼子多的,九哥算一个。

家里烧火不方便,九哥把炉子提溜出来,放在门前东侧,这里原来是巷子口,公家的,老子用得!

九哥大门口的地,左边属于把总二弟的,右边是臭大叔的。门前没通村公路的时候,是晒谷坪,平平展展。修了公路,公路垫高了八寸,路外的晒谷坪,加高了八寸,房子这一侧的空地,没有加高——九哥没有业权。想加高,得经过把总家、臭大叔点头同意。九哥建房子的往前拱了一尺,没留檐沟,和原来的晒谷坪接在一起了,现在出门就是坑。他们两家不点头,地基加高,天长地久,业权就讲不清楚,留下隐患。要同时对付两家人,九哥自知没那能力。但嘴皮不能空,到哪都说他们两家联手欺负他一个老实人。一说到老实人,把总家和臭大叔谈都不和他谈了。九哥老婆子瘸着退在门口指桑骂槐,他们二人,真是夫妻,做什么,都能同频。

有人给他们出主意,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垫高。九哥想了想,认为这样不合规矩,别人的始终是别人的,我是什么人啊,知书达理,他们不讲道理,我不能不讲道理!

九哥婆娘时常指桑骂槐,把总和臭大叔把她看作一泡泻屎,绕着走。

平日里,九哥和以前一样懒散,尤其房子盖了起来,无形中还有了底气,生活也有些讲究起来。他跟往常一样不爱穿上衣,但打赤脚这事,有了收敛,偶尔会穿上一双皮鞋。有时候穿的板板正正,有时候趿着拖地走。老婆子在后面骂他那么好的鞋,不知道珍惜。九哥不以为然,鞋就是给人穿的,爱怎么穿就怎么穿。老子今年七十了,没病没灾。九哥串门还是一贯的风格,见爷说爷话,见娘说娘话,见鬼就打挂。东家说的话,转头告诉西家,西家说的话,不告诉东家,他在路上自言自语都会说出来。大家看到九哥,都莫名提高了警惕。九哥能看出脸色,绕过去,但从不改。我不这样,你们会正眼瞧我?况且隔墙有耳,我不说,人家也会听去。

在村人嘴里,九哥多了一个“花脸婆”的蔑称。

早中晚,九哥都在外面的空地上烧火做饭。

晴天,戴个斗笠,把柴火搬到炉子边,墙好,不能乱,井然有序,这是规矩。在哪都不能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九哥不仅想,还要念出来。在那都不能乱,土匪才乱。

晴天绕着炉子,频繁换位置躲烟子,还能将就。遇到下雨天,九哥打把伞,点燃火,升起白烟,熏得九哥眯起眼,不行,侧偏头,不行,蹲下来,不行,收起伞,行,风透了,烟顺了,眼能睁开了,九婶的骂声也来了,怪九哥没本事,窝囊了一辈子,到老了,连厨房都没一个,老了没“煞割”(好结果)。九哥刚被烟子熏得心烦意乱,拎起炉子下面的拔火棍,但手是自然下垂的,拔火棍很稳定地指向地面,侧过带着雨水的脸,瞪着眼珠子,狠狠地说:老子忍你一辈子了,若是鸡,早砍头了!

九婶看了架势,不敢吱声了。

她已经老成了三寸钉,九哥一巴掌,或许真能把她拍成一块锅巴。

出门爬一个坡,进门下一个破,人老了,出出进进真不方便。九哥鼓起勇气走进臭大叔的屋,找臭大叔谈——在九哥六十七岁,臭大叔六十八岁的时候,他们两个还在这地基上打过一架。三年过去了,路上碰到,都别过头去,谁也不看谁。臭大叔见九哥进屋,提高了戒备,两人没来往,无事不登三宝殿。九哥说昨天儿子回了五百块钱生活费,想了想,这五百钱给你花,你让我把那点地基垫得和外面的马路一样高就行。臭大叔走出门,九哥跟出门,臭大叔进厨房,九哥跟进厨房。臭大叔说:做人要有自知之明。九哥说千百年的邻居。臭大叔去堂屋里拿手机,九哥说东干脚如今就剩下我们几户人了,远亲不如近邻。臭大叔说你婆娘嘴巴丑你得管,九哥说你是哥哥打毛毛有道理。臭大叔改口:莫钱不钱的,垫也可以,但不能用。九哥说就是垫高,用了的是你的狗!

臭大叔的爷爷和九哥的爷爷是堂兄弟,他们这一辈还是堂兄弟,不为难他了。

九哥以为自己说服了臭大叔,心花怒放, “宜将剩勇追穷寇”, 出了门脱口而出,去把总家。或许几年没办成的事,这一天全办成了。把总坐在堂屋里的小凳子上,佝着腰择烟,把总娘在一边扫灰尘。母子正唠着家常,九哥冲进屋,把总顿时提高了警惕,直起腰问你进来做什么?没撩你没惹你,莫没事找事。九哥大声说来商量一个事,我门口你家那点地皮的事。站在一边的把总娘,拄着扫帚,抢先说:你这辈子都不要想,你多想一下脑壳都是偏的。九哥说冤家宜解不宜结。把总娘说和你无冤无仇,你走!自觉点,莫要我拿扫帚赶你出去!当年,把总娘因为自己一只鸡在九哥门口拉屎,被九哥婆娘骂了三天,在她脸上呼了一巴掌,她报大队,最后判自己赔了二十块钱。早知道赔钱,下手该重一点,打得她的人嘴巴和猪嘴巴一样!想起这事,把总娘咬了咬牙,想,没有在你家门前建猪圈,已经给面子了!

九哥目瞪口呆,准备好的说辞,卡壳了,狠狠丢下一句你家万事不求人。

求,多求十户,也不登你这个癫公的门。把总娘斩钉截铁地说。

九哥一脸灰,回到家,冷着脸,绕了一圈,回到空地上炊饭。

在屋外空地上,天天野炊似的生活的,东干脚只有九哥一家。

除了路过的人偶尔看一眼,都当没看见。各人的生活各人过,别说在门前,就是在路边,在马路上,都是他的自由。

在村里,要算人脸子厚的,九哥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九哥坐在小凳子上,看到生满红锈的炉子,看到窜出炉子的淡黄色火苗,看到炉子上黑不溜秋的铁锅,早几年,谁家不是这样过呢?好日子才过了几天啊,就狗眼看人低了!我如今还是好汉,被逼了,还没找到梁山而已!往后几年,谁晓得往后几年的事!往后也是这样一天天混?他突然觉得这样活下去没意义了。然而,冷不伶仃的,他冒出一句“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神情严肃起来,立即起身,绕着炉子走一圈。他知道这是他的现状和应该的位置。他想儿子回来,不管怎么样,儿子现在是家里的顶梁柱,能让一家人扬眉吐气。又想儿子这辈子最好不要回来,留在东干脚耍泥巴巴没出息,和老子一样被人瞧不起。老子年轻几十年,照样打天下。九哥咬起舌头,全神贯注地沉浸在自己打天下的荣光里。

在回忆和设想里,九哥总感觉自己来错了人间,不是来早了,就是来晚了。没遇到一个好人,没遇到一件好事,白瞎了一辈子。

九哥一脸专注,在抱怨里不能自拔。

九哥不仅在东干脚有名,在附近几个村子的老一辈中,说起东干脚九哥,都有名。

九哥和竹林

村里最有故事的人,也是九哥,其貌不扬,脸瘦得刀子削出来的一样,楔子形,两条皱纹合力在额上挖了一条深沟。村人一句话:没法形容。做人种田偷懒,游手好闲,偷摸扒窃——扒他是坚决不承认的,他只看过别人扒,自己从没做,乱说话雷打火烧;热衷看书看电影,喜欢背语录和自言自语,一年四季——不到天上落刀子,他一年四季都是一双赤脚,热天裸着上半身,冷天一件寡皮单衣,走路没有声音,经常冷得嘴里牙齿打颤口里呵呵,一身发颤,但村里始终没有人见他生过病,都叹气,他是天养的。

他窝囊,但娶老婆、盖房子,这些做梦都没想到的事情,别人帮他做成了,一件都没耽误。包括还债,都是打工的儿子兜着。大家惊异,老天不长眼,懒人有懒福,说的就是九哥这种人,混着混着,什么都有了。唯有一件事,九哥从不假手任何人,就是烧火炒菜。他对食物天生有感觉——看他的吃相:菜刚从菜碗里夹出来还没近嘴巴,或者筷子还在饭碗里扒拉,他的舌头就伸出来,像狗舌头一样卷着,跃跃欲试,准备品尝食物。盯着他吃饭舌头不时伸缩,他瞪眼:看什么看?天生我才必有用,至今还不知道怎么用,你比得了?他一本正经,旁人笑出尴尬。

九哥喜欢下厨,家里没有设置厨房。他把炉子搬到屋前空地上,天宽地宽,什么容不下?

旁边邻居的房子拆了,剩下一块宅基地。土成儿子年年说要盖房子,时间都比房子高了,房子还没影儿。嘴上放炮,谁不会?九哥坐在凳子上,斜眼看着旁边的空地基,老子英雄儿笨蛋,说的就是他。后面的地基也是空的,有一棵蒲扇状的土枇杷树,叶子像牛耳朵竖着或垂着,在路灯的余光里倾听九哥的一举一动。后面一溜——包括九哥的房子后面,一大片,都是空地基。他屋后的空地基上长了飞蓬草、飞扬草、朴树、黄荆子,成了老鼠蚂蚁窝。后面的一大溜,宅主人嫌空着浪费,搬了一棵毛竹回来种着。今年一棵,明年一丛,现在,一片,样子深不见底,白天翠绿,晚上黝黑。不仅如此,它还在跑,往旁边的路,往后山的坡,往九哥的身后,肆无忌惮的疯狂试探。九哥看着竹林,想,我还没死呢,过来就砍死你。他做过篾匠,他看不透,一棵竹子,会在眼皮底下长成一片,还在四处跑脚。在竹子面前,人力分文不值。九哥一直侧头专注地看着竹林。他天生不苟言笑,所以,任何时候,包括烧火,包括吃饭,他都是一副沉郁神情。

竹林里哗啦啦,猫在动。白银奶奶的猫都变野猫了。农村里养什么猫?除了吓人,什么作用都没有。

哗哗哗~呼,是风过竹梢。风动比猫动吓人。猫,疑神疑鬼的话,只是孤魂野鬼。风动起来,哗哗哗,呼呼呼,噼啪一声折断竹枝,像一群鬼踏在竹梢上追逐,竹梢涌动,像一群鬼在唱大戏。

嚯嚯——吱~吱,是老鼠在落叶里窜。听到老鼠短促地发出尖叫后,九哥不以为然了。

哗哗哗,噗,蛇在追老鼠,还是猫在追蛇?竹林里传出猫叫、老鼠叫,蛇游动的淅淅声,九哥安然不动。那是老贵的,那是土成的,那是臭大叔家的。臭大叔新家安在他房子前面,隔了几丈远。老贵、土成、二林都搬出去了,原本的左邻有舍,原来的咳嗽声,原来的尖喊鬼叫,原来的鸡犬不宁,都见不着了,想吵个架,都吵不起来了。

九爷我……他念出三个字,便没有下文了。现在能够叫他爷的,都不住村里。

太复杂了,他咧嘴,伸出舌头。

一起做邻居的时候,从没发觉有多好,个个都是眼中钉,面和心不和。看到竹林、灌木野草、何首乌藤子占了原来的宅地基,看看自己笔挺的楼房,九哥的脸还是刀削出来一样冷峻,但一双眼睛开始滴溜溜的转。以前吵来吵去,那是舌头和牙齿的事。分了合,合了分,分分合合,都在一个锅里吃饭,现在扔个石子都没反应了。九哥看向竹林,在路灯下,远处的竹林像一帘夜幕,掩盖的往事,一幕一幕,有魔力一样让人不敢多看。九哥习惯性地伸出舌头,咬住,抢了一块骨头一样自得,什么时候松开?除非想起另一件事,才下意识的松开,不然,他一直咬着。看到九哥咬舌头,村里人都知道他没安好心了。

第二天上午,天安地静,果然,他都不用掩饰,直接拿了蔑刀,大摇大摆地出门右转走进巷子——以前邻居一起住,还要探头出去,先看看情况,找找时机。现在,直接奔向竹林,一点都不鬼鬼祟祟了。竹林里一层厚厚的竹叶,如铺了一层纸钱,整个竹林犹如一块插满秧的大水田。九哥瞅了一会,选准了最密地方的竹子。走过去,打招呼一样拿起篾刀拍了拍竹子,听过两声梆梆空响后,习惯性地往手心里吐口唾沫,旋即举起乌青的篾刀,眼露凶光,说:就是你昨晚上吓了老子。竹林里的叶子几乎都在颤抖,凝神静气对着九哥。九哥左一刀,右一刀,前一刀,后一刀,踢上一脚,竹子从刀口处脱落出来。九哥仰头看看竹梢,把篾刀扔到外边空地,又往手心里吐口唾沫,侧身,抱着小碗大的竹子,往外拖,一阵哗哗啦啦,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停了动作,抬头往外看了几眼。这是偷,又马上安慰自己,这是他不要的。在纠结中,把竹子拖出来,搁在废弃的巷子口,若无其事的开始削枝。

火炉子在他脚边,像只香炉。

臭大叔见了,当没看见。

白银奶奶看见了,当没看见。

整个院子,就几户人家了,沉默,什么事都没有,就是最好的事。

到了晚上,他在空地上升起炉火,烟火缭绕。前面,路灯苍白的光铺在地上,地是水泥地,什么都藏不住,一丝风影都没有。后面,是竹林,即使白天少了一棵,还是和昨晚一样,哗哗声,淅淅声,嚯嚯声,呼呼声,不时交织。听到断枝的声音,听到枯枝落在竹叶上的声音,很轻微,似乎比针落在地上大不了多少,他听得一清二楚,他竖起耳朵辨别方向。老贵前几年死了,土成前年死了,都生病死的,死于非命啊!他警惕地扫了一眼屋后面黑暗中的空荡荡的宅基地和山脚下的竹林。他们在生的时候,说我不是东西,谁又是东西?老贵尤其不是东西,居然骂我咬舌头像咬了一条狗卵子!往后一个月里九哥都怒目相向,还碎碎念了两个月。结果全村人都怀疑他自编自说,还知道了他咬舌头像咬了一条狗卵子,他才停了碎碎念。现在看看谁笑到最后?九哥瞥了一眼竹林,死了就是鬼,活下来才是人。我现在还活着,没病没灾,怎么和我比?比有钱?有钱短命,还不如活到现在!活着多好,没人讲话?没人搭理,有些寂寞,在人间寂寞,总比在地下寂寞强。我还能吃!他往炉子里塞了一手柴——青竹枝,一边噼里啪啦响,一边冒油,发出一缕浓烟。闻到竹子的清新味儿,听到哔剥声,九哥确认烧老贵的竹枝很畅快,比什么都享受。

再怎么活,活不过一片竹林!

瞥见深潭似的竹林,他发现还是被老贵算计了。老贵的竹林,是为我留下的,竹笋、竹子,都归我。他脸上的肌肉松开了一下,不那么紧了,又突地收紧,他发现,自己怎么看不起老贵,自己都不能砍尽竹子。自己怎么活,活不过最后一棵竹子。他发现自己是失败的一方,他奈何不了竹林,活不过竹林,好像一切都在老贵的掌握里。老贵这片竹林,就是迷魂阵。老贵在生那么会算计,结果呢?难逃一死,他是七十三岁死的。后年,后年自己就七十三。他站起来,朝着大门喊:麻瓜,麻瓜!麻瓜是他老婆的废名。他一声比一声大,像舂碓。麻瓜耳聋,大家都知道。但隔几夜,就能听到九哥的尖喊鬼叫,像舂碓一样急促响亮,不带一点口水,像一把杀猪刀一样锋利。好在麻瓜耳聋,要不老两口天天有仗打。九哥要命似的咆哮,他只是证明自己还在呼吸,还有用,在活命面前,热爱和善良对他来说一分不值。

面前的那一炉火,火光闪亮,证明东干脚还活着。火照亮九哥,九哥望着火,面如青石,望着炉子,活着就是火在炉中烧,谁不是在煎熬?天大地大,生活最大,秦琼还卖马呢。我算什么?我七十一了,万事皆可抛。自己一辈子什么也没干成,一样拿手的活都没有,荒唐的事到干了不少,他一点也不忌讳。前一天碰到上村的老强,他坦白:桔子那年最好的时候,他就在他的桔园里头偷桔子。你在屋檐下说话,说的什么话,我听得清清楚楚。我七十一了,你还能奈何我?老强苦笑,骂你现在还是个没用的,偷了半辈子,连个厨房都没混上。骂完,两个人都笑。年龄和他们差不多的熟人,在这世间,见不到几个了。有多少人能活七十一?有多少人七十一了还像我这样强旺的?九哥看着锅盖,等着沸腾,想,在这世上,一切阴谋诡计不都是为了活着嘛。活着,就是最好的结果。我活着,东干脚就在。我死了,东干脚在不在与我何干?九哥一屁股坐下,开始咬舌头,仿佛他的舌头就是东干脚。

竹林有响动,白天老老实实的,到了夜里,开始不安分了。

九哥端坐着,瞟了一眼脚边的篾刀,一脸凝重。

在夜里,对于他们,时间是同一把刀。

2026.9.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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