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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杏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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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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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房子里的人

从前那暂,十间房子九间瓦,还有一間是茅棚。

看看眼前,十座房子九栋楼,还有一间是瓦房。

那暂,以前的意思,东干脚的口语,非常亲切地道。

村子里已经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村子里那种唯一的瓦房,是明婶的,在东头。

婶,是按辈分叫的。

明婶家里的土房子,三间堂,泥墙,从水田里捞出的泥,大门两边墙上的窗眼像两只黑猫耳朵,黑瓦,嵌进山影里,像一只沉水的船,只剩了一顶苍黑的船篷浮在水面,和山融合在一起,自然而然。房子是明婶老公生前建的,现在房龄六十年出头了,在村里算最古老的房子,也是村里唯一的土房子。村里最新的二层半,去年冬天才完工。有些历史的房子,也不过十几年,不到二十年,都是楼房!

老公离开这世界三十几年了。

具体三十几年?一想起来,明婶一脸沉静,身子像一节竹子,全是酸楚和怨气。老公生前是民办老师,正要转正,五十二岁上,心梗走了,除了几筐书,什么利益都没有留下。老公走后不到十年,自己在屋里打牌,当天阳光灿烂,跟往常一样热,大家都缩在屋里,原本什么也不会没发生,大孙子出门,看着出门,十岁了,精灵得很,和村里孩子一样,常一起玩耍,两合牌打完,还在争吵,九哥就在门前喊:大宁在井里溺了。眨眼功夫,打了两合牌,人就没了!哪有道理可讲?老公哪有在天之灵?简直是吃人的!大宁赤条条仰躺在井边的草地上,姿势像在仰望太阳,不受任何外界声音的影响。明婶还没到,在路上,身子就软了下去,两个人都没能扶住。大宁一死,小儿子媳妇撇下小孙子,走了。自己不怪,这是自己的因果。大宁走不到三年,小孙子才九岁,他爹夜里打麻将,脑袋从凳子上朝一边歪,腿一直,猝死了,又是心梗!祖公老子是个什么祖公老子,他老子是个什么老子,都不长眼,自己造了什么孽?有本事让我心梗,让我过不了今夜,让我死快点!明婶觉得自己唯有死,对自己才有正面意义。

这么多变故,在老公死后不到十年的时间里,接连发生,像锤子,像夹子,像陷阱,明婶感觉自己像只在悬崖边上逃无可逃老鼠一样绝望,对任何风吹草动充满警惕。但睁眼看到与电有关的一切,她又想起死了的小儿子。小儿子在世的时候,一直忙着通电,要给村里每户人家装电灯,让东干脚的夜里不再黑墨墨,走路跌跤子。全村人都抱着期望,最后他没有实现愿望,但国家给每家每户装上电了。他没有看到,他生前为此奔走,大队,镇政府,电力部门,村里,镇上,县里,来回找人情,递资料,贴路费,信心十足,大家都看好。现在呢!什么叫家道中落?什么叫家门不幸?什么叫祸从天上来?自己一家为什么这么背?自己上辈子做了什么缺德事?冲我来啊!都冲我来啊!明婶缩在家里,别说日省三身,她简直日省三生三世了!

村里人见明婶每天人不人鬼不鬼的,知道她在死。

明婶的大儿子在蓝山开毛织厂,刚起步,大儿子一家都住工厂,周末才有空回来。

小孙子在镇上读书,住宿,平时难得回来。

女儿在市里企业上班,每天加班,比打工都不如,没时间回来。

她哪里也不想去,土房子里不只有她一个人,有她三代人。她只是个幸存者,代言人,是死脱了的人,是现实的战斗者、批判者、反对者。她不知道去怎么安慰自己,她不是要捍卫什么,而是要留住什么,让自己对以前、对今后都有个交代,赴死的时候,能从容、自在、舒坦一些,然后一死百了。一边又想,他们的死和我有关吗,换一个人一样遇到。生死自负,一别两宽!我纠缠自己做什么?又不是我叫他们死,又不是我害死他们的,我是无辜的!在生死别离的撕扯中,明婶更落寞,眼神更空洞。

她知道自己身处劫难之中。

九哥像狗一样闻到了自己喜欢的味道,明婶不缺吃的,不缺钱花,只是身边需要一个说话的人,分担一下心事,早从阴影走出来。九哥不背语录,不讲大道理,劈柴担水,收拾房子,最重要的是给明婶编说各个村里刚发生的悲剧。前面村子,中学伟杰老师,昨天在路边被货车撞死了,半边脑壳都碎了,留下孤儿寡母三个。丙申女崽,十八岁,昨天摸螺蛳在塘里溺了,水深还不到肚脐眼!一帮人五六个,就差她没上来。九哥不知道悲剧需要从更大的悲剧里才能走出来,但他知道明婶需要悲剧拯救,越密集越好。没有悲剧,他跑几里路去找,找不到,捕风捉影,编也要编一个出来。

九哥陪着明婶,既有事做,还能有吃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他张嘴就有。明婶看着九哥,这个村里最破落的人,游手好闲的人,语录挂在嘴上的人,看不出来,不仅口哨吹得溜,还是个有善心的人,对什么都有热情和兴趣,什么都想尝试,还喜欢读书,是不是大家平常看走眼了?

娘家有一个远房侄女,关系八竿子打不着了,三十未嫁,人矮,嘴巴又多又毒,做家务适合,配九哥这年龄这性格正好。她明知道九哥自身难保,是村里的老单身汉,总不能看着他绝门。想了几次,斗争了几次,最后还是回娘家两趟牵线,给九哥介绍了自己的远房侄女。他们两个居然王八对乌龟,对上眼了。九哥明着趁虚而入,想在明婶家里混几顿吃的,没想到最后解决了终身大事,心里都几次喊明婶我的亲娘耶。

九哥想,这辈子负谁,都不负明婶。

九哥结婚了,两口子常往明婶家跑。明婶发觉了一点什么不对劲,觉得长此以往不是个事。跟九哥明说:九哥九哥,我还是喊你九哥,你去忙你的,我没事了,我们叔侄,各有各家,以后少来我家。你能把老婆孩子养活,过正经日子,东干脚没人敢轻看你。

九哥问:你还是看不起我?

明婶说:你做点让人看得起的成绩出来,别整天晃荡,不像个正经人。做人,从正经人做起。

九哥说:你还是看不起我这种人。

明婶说:你不是坏人,我没亏待你。

九哥说:你就是嫌我搞得不好。

明婶说:我没眼泪了,不同情你了,你也不要多想,自作多情。

明审和九哥,事就这样了了。

大儿见明婶状态好了起来,接她去蓝山。蓝山有工业园,兴办不久,在荒山野岭里,除了工厂的工人,平时鬼都见一个不着。女儿在市里国企上班,平日下班也见不着一个人。小孙子在老家镇上中学快毕业了,何去何从,让自己吊着一颗心。小孙子平安,比什么前途不前途的都重要。只要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出点意外,自己粉身碎骨都弥补不了。于是开始了穿梭模式,偶尔去蓝山住几天,偶尔去市里住几天,到周五,雷打不动回来,去学校接小孙子。小孙子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格外沉得住气,从不多说一句会影响奶奶情绪的话。他自己扛着,自己消化。有心事,读书容易走神,成绩在学校中等,这让明婶犯难。说,不忍心说,骂,不忍心骂,打,更不忍心打。这样下去了不起以后少读点书,这社会打工还是要人的。以后多吃点苦,就怨不得奶奶了。我已经老了,已经尽心尽力了,我无能为力了,你老子在世,也只能这样!看着小孙子,就像看着儿子小时候。明婶别过脸去,想哭,眼泪已经出来了。我是积了哪门子德啊!抹抹脸,孙子还在堂屋里写作业,马上恢复一本正经的样子。明婶看着墙上的相框,一家人的相框,看一眼,马上把眼睛挪开,去房间里拿盆子,房间没有盆子,出门去外面厨房找盆子,她不想再多看一眼相框,太沉重了。

九哥养女儿,九哥养儿子,不知不觉,九哥当外公了。

九哥吃了多少苦,糊弄了多少人,明婶知道,但人生有人路,我和他无亲无故,当个媒人不是要保他一生。

明婶去蓝山,有的时候带回一套工装,有的时候带回一件毛衣,都扔给了九哥。但有个条件,平时少来往。在村里,九哥是游手好闲的代名词,不能让他影响了自己的宝贝孙子。

眨眼之间,九哥在女儿的资助下,在村里盖起了一座小洋楼,走在了明婶前面!面积小是小了点,但比起原来的木屋——墙角已经朽了几处了,平日里不是用泥砖堵,就是用一把稻草堵着,白天鸡划,晚上老鼠啃,吹风下雨就胆战心惊,这回,扬眉吐气了。整个村子里,大家一眼看出,就明婶自己一个人住在土房子里了。在新房子的映衬下,旧的瓦房就像一块沾满灰尘的破布片,或者地上的一个深渊。过路的人,下乡的人,外来的亲戚,都要多看几眼,瞎想几遍。得知是明婶住着——他的儿子是企业家啊,想不出,实在想不出,办企业的,居然让老母亲住风雨飘摇的瓦房子里。大儿子也觉得老母亲住老房子不妥,自己手指缝里扣点钱出来,都能在村子里盖一座很像样的房子。明婶阻止了,钱花不完,交给我,我需要钱。现在在村子里盖房子,就是乱花钱。她如今一个人住土房子里,死了以后更没人住了。村里房子卖不掉,变不了现,白费一堆钱。我就喜欢土房子的泥巴巴地,泥巴巴墙,闻泥巴巴的泥腥味儿,喜欢听雨打在瓦片上叮叮当当,喜欢听老鼠半夜哔哔啵啵啃楼板。等我死了,你们再作打算。最好不要在东干脚投钱了,我们老一代死绝,村子那时候还在不在都难讲!看看四周,这么多新房子,除了几个老家伙,还有几个年轻人在家住?这社会,在家住的年轻人,都是没出息的人。想着家里二分地的人,都是没出息的人。

你要给我在村里盖房子,不如在城里帮我买一套房子。明婶咕哝。

她想帮小孙子一把,又觉得自己的理由牵强,只得咕哝给自己听。

儿子听明婶噼里啪啦一通说,心想东干脚哪有那么容易消失,农村哪有那么凋敝!但在拉扯,看是人和生活拉扯,其实是乡村跟时代在碰撞,现在乡村处于弱势。最后会不会消失?他自己不敢轻易下结论。不盖房子正好。陪着明婶在屋前屋后转了一圈,开车门启动车子,走了。明婶回到堂屋,拖过长凳子,伸出巴掌扫了扫座位,不放心,又低下头吹了吹,坐下。长凳子就是舒服,想怎么摆就怎么摆,想搭上脚就搭上脚,想背靠墙就背靠墙。看到檐上黑瓦,看到斑驳的墙,看到相框,看到相框下的石头水缸,时间仿佛一直没动,静止了,在等着自己。这世上那么多人死了,死的怎么不是自己?只要听到哪里死了人,明婶第一个反应:为什么死的不是自己?老公、儿子、孙子都先自己而去,自己都八十三了,等了这么多年,早该赴死了。她想不透,阎王爷为什么不收自己。自己死了,一了百了,什么事都不用想了,多清净啊!看着这些就难受,不看这些也难受。这是惩罚我,我多活一天,就多受一天惩罚,他们就少受一天惩罚,他们是谁?明婶迷迷瞪瞪看向相框,那些苍白了苍黄了满是时间印子的照片,二指大、四指大的照片,像一个一个窗口通向深幽秘境,拽着她,她任由拽着,然后撕扯半天。

她看到了九哥鬼头鬼脑地走过门前,不能招惹他,他穷还算了,身上是非还多,像只豪猪。以前找我借的钱,他都忘记了,我可还记着呢!自己现在那点棺材本,留给孙子娶孙媳妇的。农村现在和城里一样,娶个媳妇要准备一百万!一百万,我的积蓄都倒给小孙子娶媳妇,都远远不够。以后还得找女儿儿子要了一些钱。我还活着,我就有办法。以前生个儿子图报恩,养儿防老,现在生个儿子,是生了一个讨债鬼,是一笔账,一生下来就在还账路上。女儿一生下来就只是一只猪,养大了交出去就是一笔可观收入。买回来还不能当猪对待,要当小姐和宝贝。去欠一笔账,或者创造一个一样的女儿,——这合适吗?我们当年一个脸盆两块布就结婚了!想起自己先死的儿子,眼冒火星,老母亲七老八老了来顶你的责任,你真死了一个累去!

死不了,那就是还没活够。我又没犯法!明婶确定自己现在死不了,一改沉闷,都七老八十了,他们在世,自己也未必活得更好。要死不惧,不死就好好活。活一天算一天,就算托你们的福。九哥四处赊帐过日子,我一个老婆子还怕啥呢。除了你们,啥也不缺!她不想看到九哥,看到九哥就觉得自己做了件很失败的事。她喜欢把村里的老姊嫂们召集一起,不来就多请几遍,多打几次电话,实在不行,说包供饭。平日里,大家都同情明婶,如今闲着也是闲着,一起聊天打发时间正好!聊生产队集体生活,聊东干脚,聊从前那暂,明婶觉得帮九哥又为东干脚做了一件大好事。九哥没有一个家套着,不指定能在东干脚捅多大篓子。

老姊嫂一聚集起来,一群鸽子一样,呱呱呱地,说三道四,互相指摘,天上地下,家长里短,毫无顾忌。这些七老八十的人,生活大致都有兜底,国家发的老人钱,农田流转费,子孙孝敬的钱,每个月开销了还有余额。住楼房,白天走马路,晚上有路灯,唯一的遗憾,年轻的都走了,自己老得哪也不想去了。按他们的说法,活着就剩一件事:等死。只要大家在一起,昨天的不幸,对明天不幸的担忧,都被叽叽喳喳的小道消息压住,暂时不存在了,抛九霄云外了。即使在土房子里,在他们面前——他们走不出相框,我们这么多老头老太在一起直面死亡,前程往事的不幸,冒头出来也没有意义了。明婶偶尔瞥一眼相框,一脸坦荡,不怕他们,自己已经准备好了各种意外——大红棺材就停在里间,死了掀开盖子往里一扔,埋在东干脚的土里,去和他们作伴,就是最后的最完美的归宿。

带着历史气息的房子,成了她的安慰和倚仗。

她感觉自己和老房子很配,看谁坚持得过谁。在外人眼里,她现在是一个经历了所有幸福都变成了不幸,八十几岁了,还坚持乐观活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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