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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杏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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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1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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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车桂花香

十五年前,宁远各地建设热火朝天,房前房后流行种桂花树,一棵合适的桂花树价格动则数百元。我家桔园换代,父亲顺势种上了数十棵桂花树,想着等桂花树长大卖了挣笔小钱。亮叔在自己废弃的宅基上,种上了三十几棵桂花树,等着长大了创收。青叔东边有块石头地,听说会征收,赶急赶忙,种上了一地桂花树,等着补偿青苗费。其他家,也想方设法,种上了几棵桂花树,万一卖钱了呢!

东干脚后山的林子里,不知道有多少棵桂花树。

村里种的,都是从后山上搬下来的。

以往中秋,还在村外五里,在永连公路上,秋风横吹,打心眼子里都是桂花香。东干脚的后山崖壁上,长着一棵脚盆大的挂花树,蓊蓊郁郁如乌云,无人知年月,只知道桂花开的时候,满树墨绿里藏着密密麻麻的金黄,撒了一树金屑似的,香味从山上浸润到村里,风一吹,村前村后,田野河川,到处是桂花香,到处能听到赞叹。在人们理所当然享受的时候,桂花树干被虫蛀空,被雨雪沤烂,最后死于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嘎嘎作响。一个标志倒下,而东干脚很多标志,门前的柏树,中心的橙子树,东边的水井、西边的雷暴井、河上的小石桥…… 何况,后山林子里,桂花树星罗棋布,中秋的时候,像一块天然香囊,散发出桂花沁人心田的魂香。

五年前,宁远的建设减速,桂花树卖不出去了。

我父亲去了天国,变作桂花园的桔园再也没人打理,长大的桂花树相互倾轧。亮叔看着宅基地上的桂花树枝繁叶茂,互相厮杀,便在村里找劳力,把宅基地里的桂花树搬到后山新修的水泥道两边,做风景树,搬一棵十块钱工钱。青叔的荒地一直没有被征收,桂花树自然生长,一棵一棵,像大号蘑菇。中秋一到,桂花四处开起来,整个东干脚,成了桂花村。东西南北,皆可见披着小黄花的桂枝,比粘上一道碎金整齐匀称多了。茶叔在门口歇脚,忘了秋风渐凉,不由自主的吸鼻子,叹今年桂花比往年还香。

往年中秋,第一件盛事,不是折桂花,不是杀鸭子,不是赏月,是包粑粑——这是宁远北路的传统风俗,起源不可考,一说当年要灭元,烧火为号,一说丰收在望,先庆祝一下。包粑粑是每个农家妇女都会的手艺,箬叶发水,变软变韧了,刷干净备用,洗衣埠头,都是一排翘着屁股刷箬叶的妇女。选糯米,选糯性足的,挑出沙泥,干干净净,发水。烧草水——烧稻草,捡两抱干净的稻草搂回晒谷坪。中秋前夜,中秋前几夜,点起火堆,家家户户烧草造碱水。这智慧——只有农民才想得出因地制宜。一家一户,丰年里要包二十斤四十斤糯米的粑粑。包粑粑的时候,奶奶带媳妇,媳妇带年轻的媳妇,围在浅黄的糯米堆边——泡了碱水,怎么折叶子,怎么做窝,怎么扯线,怎么打结,全是心得。话音带了糯性,软得不行。粑粑下锅,大柴进炉,火光闪亮,热气腾腾。东干脚的空气里,桂花香混着糯米和碱水的味道,雅致又俗气。第二天起来,当家的排事,一根枕头粑粑送外婆,几个羊角粽送老人。其余的挂起来,想吃的时候,拿一根线,自行绞下一块,想怎么吃怎么吃。中秋节晚上,一家人坐在大门口赏月,大人拿出花生橙子,都是土产货。小孩子不爱这些,先跑出去,和伙伴们在晒谷坪上疯呀跳呀叫呀,把月光都踩疼了,碎了一地。大人们靠着墙根,呼吸着桂花香,面对月亮,今晚的月亮,和往日十五的月亮并没有什么不同,但大家的心情是过节的心情,不妨多看几眼。怎么看,感觉都一样,乡村就是安静,圆月就是皎洁,什么天涯共此时,不知道。

我回到家的时候,四点多,太阳在向着西山独行,母亲在院子里的自来水边俯身搓着衣服。

我问:耶耶(妈妈),你不拿个凳子坐?

母亲直腰,转头,反问:你回来了啊,不先打个电话?

打电话我也这样回来。

小小呢?

上二楼了。

长高了?

没用,担担一百八,裤子打疙瘩。

还小,莫这样低看人。

我摇头。秋天的阳光,落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明黄照眼。

吃不吃粑粑?你干姐姐送了两根枕头粑粑,六只羊角粽来。

她今年包粑粑了?

买的,订的。现在农村里哪还有人有空有闲心包粑粑哟,一粒糯米都要买了,一斤五块多,哪个舍得买?

我带了月饼回来。

我是不爱吃月饼,甜得发腻。前天你干姐姐来,带了一盒月饼,切开一个,现在还剩半个在冰箱里,今天不吃,晚上给鸡吃了。

你养鸡了?

就一个鸡,杀脱了的。

鸭子呢?我想起父亲在世的时候,中秋节,无论手头怎么错不开,想方设法都会弄一只鸭子来宰的。中秋节这天家家都炒血鸭,在父亲看来,我家不能没有。

鸭子?明天中秋节,正好清水桥赶闹子,在摊子上买半只回来。现在的人,天天有得吃,做(凑)个碗而已。不像我们那暂(从前),半年了,不来人来客,都舍不得杀个鸭子。现在,辰时午未,想吃了,上街就有,现成的,买回来,炒个血鸭哪个还不会炒?

我不解释,聊其它的。

喊小小下楼来给我看看。

莫看了,看到就来气。

那是你。

那你上楼,十几岁了天天耍手机,你最好教育他一顿。

搬凳子到堂屋里,前面几家,没什么动静。明天中秋了,总不能闻闻桂花香,就算过了一个中秋吧。走出来,茶叔家门关着,门口一地夕光苍黄,路边三棵树干拳头大的白皮桂花树在发出浓郁香气。九哥家门打开——他不回屋,不得关门,有时候大半夜都开着,堂屋里只有一张小方桌,散落在上面的苍蝇如一把黑豆。在往前,白银奶奶家的门虚掩,一支门拴支岀一半来挡住另一扇门。叭儿狗趴在檐下无辜地打量我,两眼汪汪,好像刚受了教训。不见白银奶奶,我不叫白银奶奶,她耳背。越往前走,桂花香味越浓,仿佛它在抗议,这个村子,只有它了。四看,村子没有变化,二层楼,水泥路,桂花树,柿子树、拐枣树……让人感觉荒凉的也是因为它们,它们就在屋前屋后,而屋里的人,不知道去了何方。

夕阳西下,村前大路上,没有一个人影。

我们出出进进,家乡他乡,在所有的思念没有结出果实之前,我们彼此挂念,并都觉得自己做得不够。你努力,我努力,大家努力,把原来村庄的泥瓦掀翻了,把自己的愿望落地,培植起来,东一座新房子,西一座新房子,并排一座新房子,犬牙交错,坚硬结实,不仅原来的村子不见了,原来生活的味道都被吞噬了。看到我们的发展成果,前无古人,但在父辈作古之后,我们的努力在荒废,在付诸东流,在不可抗地被抛弃。幸亏,他们活着的时候,见证过我们的辉煌。

白银奶奶从屋后绕出来,酡颜鹤发,手握半截拖鞋,一只光脚,一只穿鞋,看到我,问:嗯?你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回来过中秋了啊?我找我那个猫,越来越不听话,一眼看不到,就跑出去了,蠢得很。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话,白银奶奶耳背。平日一个人生活在两座房子里,对,她有两座房子。在东干脚,有两座房子的老人,几乎家家都是。

太阳落山,已经没人在意。

因为太阳落山,夜幕未开之时,屋前屋后的路灯就亮了起来。

村庄里的夜,没法落脚了。

村道上一路灯光,游荡的狗都看不到一条,让人疑心疑鬼这还是不是乡村。

月出东山,月亮没变,巨大一轮,绯红浑圆,还是那么惊艳。无论怎么沧海桑田,十五的月亮,才不管人间什么十五不十五,她只是惯常的表达自己。人们研究她的惯常,并在其中得出经验。我看了很多次十五的月亮,专心看,偶然相逢,但每次看到昊天一轮明月,都会不自觉的靠向从前,犹如舟子顺流而下。月亮怀旧,所以亘古不变。人心感恩,所以,不断在以前的生活里扒拉温暖。母亲说,看了几十年的月亮,她一点没变,我们老得要死了。我叫小小,让他拿一盒月饼出来分给大家。一说到分月饼,大家都说没兴趣,聊聊天就好。吃?什么时候吃不到。但是聊天又没有共同话题,茶叔虚岁八十,外号棒棒,小伯母七十九,耳朵时灵时不灵,母亲七十七,聊天兴趣不大,白银奶奶坐在最边,脑袋转来转去,什么都听不见,不插嘴,只看热闹,苏苏和小小说普通话……

苏苏说:还是农村好,哪里都是桂花香。

小伯母居然听到了,有些自豪:满山满岭都是,现在砍柴的都没一个了。

你们还会讲普通话?我问。

没事做,一个人天天在家里看电视,人都看成电视人了,还不会?

平田院子方向,有人放起了烟花,是不是没事做的人?看着那朵耀眼的璀璨在薄明的夜空里乍现即逝,我惊异,中秋节夜晚老家有人放烟花了?在东莞,在佛山,在其他经济发达的城市,中秋夜晚放烟花,是应景,是商业。在这乡下,人都见不到几个的地方,放烟花打发寂寞外,也仅仅纪念中秋节这个日子,或者证明在这个中秋节自己回到了家乡。

看前边的晒谷坪,一地的孤清铺满皎洁的月光,路灯在边上看着,画龙一样画出自己的势力范围。我在门口看着,晒谷坪还在晒着一地月光,那些伙伴呢?我们踩在时光的风火轮上,碾过的都是自己的青春啊!

暗香浮动,大地寂清。

我不怀疑中秋的意义,正像长辈从不怀疑生活的意义。

节日还在,在意的人还在,村子还在,生活还在,一切都在,一切都被时间抽走了,剩下一袭华丽的锦衣,乡村不是村,是居民点,路还是路,石板路成了水泥路,人还是那些人,在岁月里老成了疙瘩,终将遭岁月碾碎,包括这繁华?我们所做的这些,终将是一件嫁衣,披在被掏去灵魂的土地上。土地的灵魂是什么?是人,是人的劳动。就像父亲,亮叔、青叔种的桂花树,十五年了它们都在遵守劳动的规矩。

我们聊的,不是桂花香里说丰年,都是从前的旧事。

那时候,村里有两棵桂花树,一棵在后山崖壁,一棵在靠井的河边,一样大,起码上百年了,不止,两百年都有,中秋节开花,十里香!放牛,爬后山的桂花树,下河洗澡,爬河边的桂花树。爬树的人死了,树子也死了。大家感慨,然后一起沉默,在月光里如一群雕像。

它们被抛弃了,什么时候,想不起来。

月上中天,大家闻到了浓密的桂花香。

唯有不变的,只有这香,从前 ,现在,香如故,前后对得色起。

做人这样就好了,一辈子不变,一辈子保得住本心,才算本事。

月亮还变呢!

每个人,都变过,都被劳动扭曲过。

内心被戳了一下,都不说话了,在月光里能听见彼此的气息。

月上中天,天地安静,这静带着桂花香,把人往无私无欲的梦里拽。不得不感谢父辈,他们挖空心思改变生活,他们一直追求美好生活,不然东干脚哪得如此香啊!

父辈在变作符号,这让人忧伤。

月满之后月缺,人团圆之后分离。第二天大清早,母亲就忙起来,苹果要不要?李子大个,李子要不要?牛奶要不要?我喝了拉肚子;烟,还有烟,我吃席得的烟你带几盒,你应酬就得花钱买;米,今年的新米,帮你装一袋子,油,土茶油…… 我说我把你带上吧。母亲说我老了,哪也不想去了,有空多给我打个电话,有事别瞒着我就知足了。

小小摇下车窗,装着看着奶奶。

车出村道,在青叔门前转弯,出村,离家不到两百米,手机响了,母亲打来的。我第一反应,落东西在家里了。接了电话,问我落下什么了?母亲在电话未语先泣,抽抽噎噎,说:你现在这个样子(我脑梗),想想觉得心里好亏,我们又没做什么坏事,你平时要多注意身体,你还回来看我,陪我过节,我不在了,你也不作回了,东干脚你都要丢了……

我把电话塞给前排的小小。

其时我在后排已泪流满面。

儿行千里母担忧,我才只在前面转了一个弯,离乡不到百米呢!

摇下车窗,田里的二季稻青绿,已经抽穗,顶着秋阳,一片沉默。再过两天,或者就显黄了。那时候的家乡,塞满大地的荣光。丰收在望,我安慰自己,何必忧伤!

桂花香扑面而来,后面一定跟着母亲带泪的目光。

看着那山那水,小小说我们装了一车老家的桂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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