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班前,去阳台拿衣服,踏进阳台,第一眼看到了数百米外褪色的虾红瓷砖墙上,铺的一层明黄照眼的阳光。阳光像大手一样,把两排房子凭空抠了出来,对着我向西的阳台,像镜子一样明晃晃。
心头敞亮,明媚的一天开张了。
九月几了?今天阳历十月二十。
阴历呢?
自己查手机。
数了数窗眼,八楼之上,两排,十二对,一模一样,空洞洞的,像坎儿井。想到井,再看墙,就像一片枯萎的荒原。
下楼,秋风从大门上的天空里鱼贯而下,像一排清凉的叶子,和身体相遇。一部分留下了,成了我身上的秋天。一部分被我撞开了,带走了我的一点体温。屋外,天蓝,一绺一绺白云从北边扑过来,像孔雀打开尾巴一样,把广州城罩在下面,扑向南方之南。头顶的蓝天变得细碎,那云朵揉开的羽毛一样,绒绒的,软软的,润润的,温暖而洁净。汇侨中路上,有的几个行人像猴子一样懒散。我一个人拖着影子,拖着风,拖着阳光,地板砖都软和了很多,发出的声音比往日含糊不少。烧饼店的东北夫妻在讲故事,大老爷们大老爷们的,不知道讲什么故事,男的在案板上和面,女的在一旁吃吃笑,奔六的年纪,还是那么开朗,一点折痕都没有。隔壁的包子店,几个红大褂大妈围在一起,两个在揉面团,一个在掀盖子,高高的蒸笼边站着一个穿白衬衣的青年。都在阳光里,都在晨风里,然而他们忙得没时间看一眼,旁边的榕树一树叶子闪着亮光,像翡翠一样精致。那些风,鉴赏家一样,看看这里,看看那里,忽然落地,要把地上的几片叶子捡起。叶子躲闪,风追逐,叶子旋起来,风托住,叶子斜飞如蝶,风在后面扑着。
路口,等客的摩托、三轮车摆好了架势,脸色像地上的榕树叶一样,一点都不舒展。
阳光就在咫尺之远,或许屁股离开座板,走几步到对面榕树下,就能看到不一样的秋天。
他们看我一眼,他们每天都看我几眼,然后毫无表情地放过我。
我也看他们,他们在车棚下,他们焦急渴望,他们眼里的生活,每天都把忧患水一样的涂在脸上。我理解,我尊重,我无能为力,我无所谓,时间会把每个角色都安顿好。安顿不了的,像风追落叶一样,在另一个地方安顿。生活需要和谐,会创造和谐。她像秋风一样反复,也像扑在墙上的阳光,铺在地上的阳光,看着阴影,逼向阴影,明黄通透的,秋风都无可奈何,动摇不了她创造的秩序。我反抗这秩序,我服从这秩序,我享受这秩序,我看向那些和我一样来自别省别县的老乡,他们一脸无动于衷,鱼尾纹里实际已经大动干戈。生活很公平,不会把每个人的脸,都当成一池秋水。
上十楼,拉开窗帘,亮光闪眼。玻璃窗外,阳光还在作画,在对面蓝色尖顶的房子上,长着一棵发财树的炮楼上,生锈的铁皮棚子上,四方形房子的黑色楼顶上,楼与楼之间空隙里的榕树上,阳光一点也不放过,细致的涂上秋天的颜色,苍黄,意远。风从天空俯冲下来,相互撕扯着,声音和松涛一样。接着,马达的声音,汽车的鸣笛,拆楼的声音,无端来的轰隆隆飞机过路的声音,在那一片不同的建筑上来回晃荡、滚动和游戏。如果没有它们胡闹,这城市就死了,和石屎森林——不,比不上,它就是一堆无聊的没有生命又涂上各种颜色假装有生命的石头。幸好有声音,各种声音激荡,让这些呆呆的无情的建筑,在秋天更装满了想象。
每次拉开窗帘,看到窗外的房子,我的心都像一个滚下台阶的玻璃球,叮叮当当,响不绝耳,要想不听,转过头去,工作就会像一个深渊,玻璃球掉下去,一点回响都没有。
不过,我喜欢听这叮叮当当的声音,十几年里,它都不只是一个提醒。
去洗手,盥洗台对着窗,窗外面,是一大块空地,空地上的秋天,像一块三角钢板一样,把四周的房子挤开。角落,边上,有雕塑样的芒果树,有一笔画下的棕榈树,还有一棵茫然的海南蒲桃。空白地方,长着天鹅绒草,平静如湖水。风从缝隙中来,扑在草上,扑在树上,扑在窗上,扑在脸上,往我的毛孔里钻。我的眼里长出了手一样,拥抱过去,不是拥抱清风,不是拥抱绿树,不是拥抱宽广温润的阳光,我是要拥抱这一切。它们是秋天,总让我想起一个秋日下午,一个人走在青草路上,走在风里,被路牵着,被风簇拥着,被蓝天罩着,从孤单走向热闹的原野,靠近稻子、桔子、甘蔗林和唱歌的山雀。那时我二十岁,或者十八岁,也可能二十六岁。我手握镰刀,吹着口哨,眼里却看不到稻子,桔子,甘蔗林和唱歌的山雀。而现在,秋风把它们都带来了,散在阳光里,散在风里,我看见了,我嗅到了,我摸到了温度,我的心已经抵达,只是它们浮在泪光里,不肯落地了。
小小发微信,说晚上不做饭,路上带几个馒头回来就行。
什么地方有馒头?
就在楼下,超市门口,那个跳蚤市场。
有卖馒头的吗?
有啊,一个河南人卖的老面馒头。
我离开办公室的时候,已经想了千百次老面馒头。
还不放心,又点开手机看了看微信加深印象。人老了,容易忘事,是转头就忘的那种。好在现在有手机,事后有补救。
六点半,大家在路上快步追逐落日余晖的时候——白天已经被秋风缩短了不少。六点半下班,已经太阳落城,到处是房子阴沉的脸。秋风游荡一天,不游荡了。声音响了一天,还在不知疲倦,掺和了流行歌曲四处飘忽。它们带着人类的使命,人类不停歇,声音就不能消失,不是给自己壮胆,而是这城市不能没有声音。声音就是城市的另一副面孔。我们在这里,不断制造声音也是工作之一。大车小车摩托车共享单车,叮叮当当地像传送带上的各式玩具,人成了配件,按照程序和惯性,跟着流程按部就班的响。没有人反抗,没有人唱歌,没有人跳舞,一本正经的肃着脸,炯炯的眼,死盯着前面的交通灯,对,都像被秋天的风霜打过一样,没有一个是成熟的果子。受了敲打,只能憋着,憋了一泡尿一样,慌慌急急的,生怕一笑就尿了。
我找到了卖老面馒头的人,一个女人,三十岁出头,脸白得像馒头,一问驻马店的。
她靠着黑色自行车上四四方方的老面馒头箱子,正盯着马路对面的榕树。
我说来俩馒头。
她说你看对面那树像不像槐树?
我说像,但不是槐树,是榕树。
她笑笑,我笑笑。
回到家,到阳台上换鞋,一举头,看到了对面墙垛上天空里无遮无拦的半轮秋月,它在光照人间,但不知人间今昔是何年。对面墙映着暗淡的灯光,迷迷瞪瞪,十二排窗眼,十二排灯,让迷迷瞪瞪的十二层楼房生机盎然。
天是那么蓝,那么宽,一尘不染,但谁在意呢?
我。一个声音隐隐约约响起。我知道是自己,无论秋天在哪里,在阳台对面,在上班路上,在办公室对面,在城市空地,在蓝天下,在阳光里,清凉的味道都和在另一个地方的原野上相似,只是,那个地方没有噪音,能听见心跳。
稍一迟疑,清凉秋意从窗外如钩子袭来,还没体会和回应,小小叫开饭了,赶紧转身,小小已经把热好的馒头端上饭桌。麦香袭来,清空了心头所有的烦恼和挂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