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山脉形如一条腾飞的巨龙,高昂着头,俯瞰着脚下缓缓流淌的巴河。
我老家那儿的小地名,美其名曰花家坪,住着十几户人家,掩映在莽莽丛林的苍松翠柏间。花家坪并非花姓人氏,不知地名从何而来,大概是因为环境优美的缘故吧。她背靠雄奇险峻、崔嵬陡峭的李家寨,脚临玉带缠绕、碧波荡漾的巴河畔,层层梯田在稻谷飘香时节收获着庄稼人的喜悦。
儿时最愉快的记忆,莫过于和小伙伴们一起,将牛羊赶到山坡或草坪上,然后在武道滩的沙滩边相互追逐嬉戏。年幼且淘气的我们,个个手拿黄荆棍、麻槡柴之类的棍棒做刀枪,身披茅草根缝补的桐包叶做军装,学着电影里战斗故事片军人的样子,像模像样地分敌我双方玩打仗。
累了,我们就光着屁股,一个猛子扎向幽深的巴河,看谁游得最远。接着爬上岸,滚一身泥沙,躺在沙滩上仰望蓝天白云,沐浴炽热的阳光,其惬意自不必说。
武道滩位于巴河中游,距离江陵古镇对岸不远处。放眼望去,偌大的干石盘旁,烟波浩渺,水流湍急。一年四季,险滩浪涛汹涌,吼声震天,毛骨悚然,时有翻船事故发生。国家曾有过专门整治,号召村民“打滩”,打造出一道石头堆砌的长长堤坎,沿奔流的河水而建,将石滩与河道隔开,形成航标。河道宽了,深了,但依然改变不了武道滩常遭船毁人亡的命运,过往的船只无不提心吊胆,唏嘘惶恐。
武道滩的大沙坝呈“刀”字形,依偎在巴河怀抱。靠山麓,是一望无边软绵绵的沙坝;靠水一侧,则是成堆成片的鹅卵石,鹅卵石在我们那儿叫钢鹅包。最早的时候,乱石垒垒的钢鹅包中间,还有许多绿荫如盖的草堆,芳草萋萋。常听大人们神秘兮兮地讲,那些灵芝草堆里曾长出过灵芝。大人们还说,那些钢鹅包里面住着一位神仙,日夜守护着那片净土,保护巴河两岸的民众。
年年岁岁,在我童年的记忆中,祖辈们赤膊拉船,光着脚丫,一步一叩首,“嘿哟嘿哟”寻找幸福的声音犹回响在耳畔。
靠近沙滩的河水清澈见底,时而有大片鱼群,穿梭在钢鹅包石缝中间。更有胆大的鱼儿,跃出水面,荡开的涟漪惊起一些觅食的雀鸟,它们扑腾着散开去。而水面上不远处游荡守候的野鸭、白鹤之类,却趁机飞扑上去。夕阳的余晖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渔舟唱晚,让人无不惊叹这大自然的美景。
儿时最记忆犹深的,莫过于卷起裤管和衣袖,端着瓷盅在水面下的钢鹅包石里,寻找小鲢鱼和巴滩鱼的情形。特别是小鲢鱼,可以捉回家,放在稻田或堰塘饲养;也可以拿去卖钱,专门有人收购。
小鲢鱼约莫一寸多长,样子像蝌蚪,常以钢鹅包为掩体。它们在卵石间游来荡去,大家稍有不慎惊动水面,它们便瞬间钻入石缝,消失于我们的视线。
四顾茫然时,我们只有蹑手蹑脚,小心翼翼地端开一个个石块,全神贯注盯着水面下的一切,生怕它从中窜出,快速溜走。等眼疾手快捉住了小鲢鱼,我们就高兴地从水里捧出,脸上挂满笑,放进岸边早已准备好的瓷盅里。那神情,就犹如当今买彩票中奖一样舒坦。
还有,深夜随大人,在皎洁的月光下,拖着瘦小的身影,照着手电筒到河边“踩团鱼”等趣事,硬是几天都摆不完。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些都是上天赋于我们武道滩人的馈赠。
等到秋天来临,成群的昆虫蜜蜂酿蜜似的,于夜间在沙滩边的钢鹅包石堆上空盘旋,然后如同河里小鲢鱼一样钻入石缝的空隙处。到了白天,特别是大雾弥漫的早晨,我们搬开石头,看见那些昆虫一堆堆,黑压压一片,密密麻麻,在卵石窝里蠕动,煞是惊人。
此昆虫在我们当地叫“屁巴虫”,虽名字听上去不雅,却是我儿时极爱吃的又香又脆的上等美食,更是我们武道滩的特产。其做法特有考究,要先将屁巴虫在温水里浸泡一段时间,俗称“放屁”;然后捞起,再用更热一点的温水浸泡,如此往复三、四次,直至最后用开水烫死。切记不能一次性烫死,必须循序渐进,否则辣味在其体内不能排出,无法食用。
烫死的屁巴虫,可以放在铁锅里爆炒。自带油料的屁巴虫,其水份慢慢炒干后便油光明亮,香气扑鼻,最后放上盐巴就做成了美味佳肴。
那时,大人们总是在席桌上摆一盘装得满满的虫子,一边大口喝酒,一边拿筷子夹起屁巴虫往嘴里输送,与亲朋好友谈笑风生于眉飞色舞间,更增添了巴河人家的豪爽与侠义。
记得我读初中时,一次河里涨水,下雨过不了河,无法上学。我看到河边钢鹅包被河水淹没、来不及飞走的屁巴虫,就弓着腰,将成堆的屁巴虫装入撑开的伞内,胀鼓鼓的,提回家,炒熟后一家人吃了好几天。现在想起,都让我垂涎三尺,真是回味无穷。
我念念不忘,给我快乐童年的武道滩啊!每次遥望那一望无际的沙滩,我都心生感慨,留连忘返。现在,因巴河下游桥湾镇附近建起了九节滩电站,建成后沿途水位上涨,河水已淹没了曾经浪花滔天、奔流声震耳欲聋的武道滩,成了一片平静宽阔的河床。曾经霸气的武道滩终于成为历史。
怀念童年,怀念我的武道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