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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湘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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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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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河微光

一、引言:长河微光

生命如九曲长河,穿千岩、过万壑,亦经芳洲平野。其间所遇,有惊涛之骇,有磐石之静,亦有夏花之绚烂……然每至困顿幽暗处,总有一双手默默托举。那质朴无华的善意,恰似苦夜里的一盏灯,照见温暖,亦照见希望。这份感动,历经岁月,每每思之,心头仍泛起温润的涟漪。

二、三姑婆竹篮里的希望

我的童年,始于湘鄂交界处一处摇摇欲坠的茅草屋。家徒四壁,风雨飘摇,每逢大水大风,心中便惴惴难安。然而每年正月将尽时,三姑婆总会踏着寒气而来。

她身材高大,面容慈祥,头围蓝土布巾,巾边垂着细细的“龙须”,身穿青色大棉袄,手提竹篮,鞋沿沾着田埂的新泥。进屋,篮置桌上,揭去灰毛巾,里头是两包用布裹着的东西。白布袋里,是五双崭新布鞋——黑面白底,针脚密实,摸着柔软而结实。另一麻布袋打开的刹那,五彩的糖果糕点跃入眼帘,那支“棒棒糖”的清甜,是能回味一整个春天的麦芽香。

母亲说,三姑婆生于殷实之家,却自小爱随长工劳作,后与忠厚勤快的长工罗贵安互生情愫,得家长应允成婚。解放前夕,二人迁至鄂南公安,守着田垄柴扉,将朴素岁月过得有滋有味。她篮中带来的,岂止衣食?那是清贫中犹存的体面,是亲情穿越山水的温度。

记忆里,湖区总与水鱼相连。一年三月大雨,洼地成泽。三叔撑船,带我与四叔捕鱼。所得多是鲫鱼、叼子之类。三姑爹厨艺佳,清蒸鲫鱼、公安鱼糕皆是美味,然我最念的,却是三姑婆腌的兔儿菜——脆嫩清甜,佐以腊肠,咸香无比。那道朴素小菜,经过时间与盐的转化,让清苦的日子,在多年后泛起了丰饶的回甘。

三、大叔的生活不易与托举

生计从来不易。上世纪七八十年代,鄂南乡间穷困潦倒。大叔承梁为谋生,曾上黄山头采石场炸石。钢钎凿孔,埋药封泥,引线百米,藏身避险。那是胆大心细的活计,险象环生,一年后他便离开了。

后随船走长江、过洞庭,装卸砂石煤炭。风高浪急时,船几倾覆,众人拼命舀水方得平安。这些往事,他常说起,只为道明那时活着,便是与艰险同行。

我大婚时,家贫难措。大叔与姨妈登门,主动借出三千元——在那时,这近乎一户农家全年攒蓄。这份雪中送炭的情义,我铭记至今。

四、长秀姑婆的梨园

翻过黄山,沟村里住着长秀姑婆——外婆的表妹。她高而瘦,嫁与木匠,育有五子。丈夫在时,家境尚可;自姑爹去世,长子混迹赌局,家道迅速凋零。姑婆带着幼子,常陷饥饱无着的困顿。

童年秋日,我曾与几个小叔嬉戏于她家屋后。那是一片缓坡梨园,摘下向阳的青梨,咬下汁水四溢。姑婆说:“梨核埋回树下,来年果更甜。”穿过盘山公路即上山,我们避开荆刺,寻觅金黄刺梨,酸中带回甘。山间气息混杂着茶、杉、松与野花,松针铺地,野兔偶掠。我们躺看流云,听风鸣虫唱,下方深潭如镜。

长大后,屡想重访,却总为琐事所绊。如今姑婆已逝,梨园不知是否依旧。那份遗憾,终待闲暇之日去圆满。

五、夏夜湖泽捕获水产

幼时夏夜,常去四叔家。暑热难眠,便随家兄至毕家垱湖畔。政军兄持火钳与马灯,政云兄提蛇皮袋,沿泥滩寻鳝迹。见弯曲槽印,顺洞探手,便能拽出金黄粗鳝;火钳倏夹,又获一尾。黑泥滩上,泥鳅扭动,手到擒来。幺叔持排叉探底,触得硬物,双手摸索,竟拖出一只五斤甲鱼,众人欢腾。偶遇水蛇则小心避让。那时洞庭水产丰饶,滋养了无数湖边人家,也成了我们宁居湖畔的缘由。

六、苎麻绳与鸡鸣布

童年亦常往妻家小住。端午后,是制苎麻绳的时节。全家上阵砍麻,去叶——麻叶可作猪食,煮熟后拌糠,营养颇丰。剥皮,刮去表层,留内里白丝,晾晒至干。而后手搓成细绳,再以手摇纺车,三人协作,摇车、理线、拉紧,终成粗韧麻绳,盘绕成团。此绳抗拉耐用,农活捆绑、起吊皆宜。据考古证实,此技自古有传,长沙马王堆出土古代汉墓的衣物中,除了“素纱襌衣”等以蚕丝为主材,还发现用苎麻、大麻为主材的麻织品,测量其苎麻细布的经密度达到32根/厘米,接近现代细布标准,宋朝时期即有“夜浣纱而晨成布”之说,称“鸡鸣布”,可见苎麻使用之早,用途之广。在以棉花、水稻种植为主的湘鄂边地区,制作苎麻绳-这门副业,亦为清苦岁月挣得一丝微光。

七、沼气照明试验

19世纪70年代末,哪会湖区农村只有水泵站、大米机房、村指挥部等公用设施通电,民用部分还未实现户户通电,槐树村老支书刘书记因为到外地学习农村建设经验,回来后突发奇想,要搞沼气照明试验,于是他请来了一个半生半熟的本村技术员-刘贵民,召集父亲等一批青壮年劳力在自家园子开挖沼气池,将猪粪与人间的巧思一同埋入地下,竟唤醒了沉睡的能量。当第一盏沼气灯划破暗夜时,全村人的目光都被吸引。那不仅是光芒,更是一个时代对改变的渴望——向土地索取,亦与之和解;靠双手生存,亦用智慧照亮。然而因为条件所限,村子没有集中生猪养殖场,缺少投放沼气池原材料,沼气照明难以为继,但是这次是我所见到人生最亮的灯光,这亮光一直激励我在以后的工作中,积极采用新技术,大胆革新,锐意进取。

八、细沙与长风

岁月悠长,这些散落湘鄂边区的往事,如河床细沙,经流水年华淘洗,偶漾淡淡金辉。它们默默诉说:人生似天,阴晴圆缺俱是常态。然无论风雨或晴明,当怀一份穿越泥泞的勇气。恰如李白诗言:“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我们终需学会与自然相处,循其律动,凭双手与心智,踏过险阻,去温暖自己,亦照亮他人。

那些人与事,不曾随风而逝,亦未随雪消融。它们藏于记忆深处,春来发芽,夏至开花,秋时结果,待到冬日,便蓄为明亮星火,温暖漫漫长夜,照亮前行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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