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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汉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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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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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韵千年,故湾归思

心念尹解元,已是许久。这座藏于大冶保安镇的古村落,像一枚沉在岁月深处的青石,牢牢镌刻着我的过往记忆,牵系着绵长乡愁。岁月流转,去往村落的路途几经更迭,老路被宽阔马路取代,山河依旧,人事变迁,唯有心底对这片土地的惦念,从未消减分毫。

回望四十余年前,去往尹解元湾的路途,漫长又颠簸。那时交通闭塞,班车稀少,客车仅能抵达保安镇。清晨抵达镇上,便要换乘当地人唤作“麻木”的三轮代步车,我常戏称它为乡间的“土的士”。崎岖土路坑洼不平,一路摇晃颠簸,约莫一个时辰,才能在李联八路口下车,再踏着乡间田埂小路,步行半个时辰方可入村。

若是换一条路径,便在牛山学校驻足,沿山野小径穿行,耗时也大致相仿。倘若索性全程徒步,便从保安街右侧的古道出发,途经老旧校舍,翻越数道山坳,踏着野草与泥土交织的小路,徒步两个时辰,十余里山路辗转前行,方能望见村落的炊烟。那段漫长的行路时光,没有车马疾驰的便捷,却让沿途的山野风物、田园景致,深深烙印在记忆里,成为独属于旧时光的温柔底色。

世事匆匆,岁月倥偬。岳丈岳母二位长辈离世已二十余载,光阴辗转,我竟已有七八年未曾踏入这片故土,未曾为二老祭扫坟茔。清明将至,念及故人,心中满是愧疚与牵挂。于是相约家弟,清明前一日,兄弟老五向武汉友人借来铁骑,我们自黄石启程,绕行高速,途经梁子湖畔,翻越长岭山峦,一路风尘,直抵村落尾端。

       头天有约,姨妹夫妇俩这日从武昌光谷也赶回故乡。一别五六载,亲人各自奔波谋生,难得齐聚故土。久别重逢,执手寒暄,闲话家常,叙说离别岁月里的点滴日常。山水相隔的疏离,岁月沉淀的思念,都在故土温润的烟火气息里慢慢消融。这一趟清明归程,是一场慎终追远的缅怀之行,亦是一次血脉相连的亲人相聚,人间烟火,故土情深,最是抚慰人心。

缓步走入尹解元湾,满目新景,触目感慨。犹记四十年前,湾里民居皆是清一色土砖平房,土墙黛瓦,木格旧窗,土墙斑驳间,藏着淳朴的乡村烟火。而今旧貌尽数换新颜,低矮老屋悄然隐去,红砖楼房错落排布,整洁雅致,街巷规整,村容焕然。时代浪潮奔涌向前,古村在岁月更迭中悄然蜕变,褪去了旧时的简陋沧桑,添了安稳富庶的烟火气象。村内矗立起9.6米高石雕牌坊,魏体长联金色灿烂,气势雄力,意韵悠长。这楹联上联为:“塑天地神采振家声刻成夏彝商鼎新页”,下联为“荟山水灵性生扬国粹雕就汉韵唐风宝章”尽显国风神韵,双狮踞守威仪凛然。青石映水塘,生肖塑雅趣;石板曲径、石阶错落、石窗石屋依旧,完整留存古村原生肌理。千年石脉古韵绵长,与新时代乡村风貌相融共生,古韵新姿相得益彰。

往事漫溯,岁月回甘。一九八七年,年幼的女儿曾在外公家中长住。有一次长假,我便独自骑行单车,往返于黄石与尹解元之间。单程五十多公里的路途,耗时三四个小时,迎着晨光出发,踏着暮色返程,风雨无阻,来去匆匆。年少不觉路遥,只念骨肉亲情,那段骑行赶路的岁月,辛苦却滚烫,成为平凡岁月里难以忘怀的记忆。

此番归乡,我细细寻访旧宅,寻到岳父故居,门牌号七十七号,熟悉的院落,熟悉的屋舍,瞬间勾起无数往昔回忆。每逢新春佳节,房头邻里,亲朋近亲,欢聚一堂。冬日炉火熊熊,众人围炉而坐,佳肴满桌,笑语盈盈,围炉共食的暖意,邻里和睦的温情,碗筷相碰的细碎声响,声声入耳,岁岁年年,温暖了漫长岁月。烟火袅袅,人情融融,寻常的乡村年味,朴素又热烈,沉淀成心底最温暖的乡愁。

尹解元村,隶属湖北黄石大冶市保安镇枫林村,世人多称尹解元湾,这座千年古村,不仅承载着我的亲情记忆,更是底蕴厚重的文化古地,是国家级非遗大冶石雕的发源地,一石一韵,一雕一琢,流淌着跨越千年的匠心文脉。村落文脉悠远,因才得名,以艺兴邦。

据《尹氏家谱》详实记载,唐代尹氏先祖自甘肃天水启程,辗转迁徙,途经江西瑞昌、湖北阳新,最终定居大冶石板桥,扎根于这片山水之间。村落第一代落业先祖为解元公,尹解元之名由此沿袭,千年流传,底蕴绵长,村落定居繁衍至今,已有逾千年历史。

村庄背靠苍翠凤凰山,山间青石储量丰沛,石质温润坚硬、质地优良,得天独厚的自然禀赋,孕育了源远流长的石雕技艺。自唐代伊始,尹氏先祖开山取石,依石而雕,以锤为器,以錾为笔,因材施艺,匠心雕琢。

千百年间,石雕技艺以口传心授、师徒相承的方式代代延续,从“国”字辈到“成”字辈,薪火相传,历经二十代匠人坚守,铸就了大冶石雕的根基,这里也成为鄂东南石雕艺术的核心源头。岁月沉淀,技艺鼎盛。

明清两代,尹解元石雕技艺步入巅峰,匠人匠心独运,刀工精妙,技法纯熟,留下无数传世佳作。《渔樵耕读》浮雕栩栩如生,人物神态灵动,意境悠远;《关帝诗竹碑》构思精巧,刻工细腻,意蕴隽永。一件件纯手工石雕精品,遍布鄂东南大地的古桥、碑刻、祠宇与民居建筑,一刀一凿皆是匠心,一纹一饰皆含古韵,代表着湖北民间石雕技艺的最高水准,青石无言,镌刻着一方水土的人文风华。

千年石韵,生生不息,非遗古村焕发新生。一九九六年,尹解元所在的保安镇被文化部命名为“中国民间石雕艺术之乡”;二零零八年,大冶石雕成功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因《盲人摸象》石雕在全国荣鹰大奖,与北京天安门广场中国人民英雄性纪念碑齐名。古老技艺被正式守护传承;二零二三年,保安镇荣膺“湖北石雕艺术之乡”称号,而尹解元湾,便是这份非遗文化的核心承载地,千年石艺,再焕荣光。

昔日深山古村的手工技艺,如今走出群山,扬名四方。匠人打破地域局限,跳出鄂东南一隅,让大冶石雕享誉全国。武汉东湖的寓言石雕意境悠然,G20峰会配套石雕尽显东方韵味,杭州良渚文化浮雕镌刻文明古韵,一件件出自尹解元匠人的作品,跨越山海,奔赴四方,让千年石雕艺术走向更广阔的舞台。

上世纪八十年代末,乡村发展落后,乡人生活困顿。岳父尹本波先生时任尹解元古建队负责人,依托本村千年石雕底蕴,集结乡里匠人,以技艺谋求生路、带领乡亲脱贫。为传承大冶石雕技艺、拓宽生计,他率匠人远赴武汉,参与黄鹤楼、归元寺等古建修缮,凭精湛石雕手艺与深厚古建功底,将本土匠心融入江城文脉,广受业内认可,还获美院教授联名举荐赴日研学交流。但他眷恋故土乡邻,坚守尹氏家风与石雕本源,毅然婉拒域外良机,甘于淡泊、扎根乡村,一生潜心传承石雕技艺,守护古村文脉,其匠人初心与质朴风骨,令人由衷敬佩。

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打破古法“传内不传外”的陈旧规矩,广收学徒,倾囊相授,培育千余名石雕匠人,让古老技艺不再局限于家族传承,得以蓬勃发展。依托千年石雕底蕴,古村顺势转型,从零散的传统手工雕刻,进阶为集群化、规模化的特色石雕产业。千亩石雕产业园拔地而起,传统手艺与现代工艺相融,线上线下双向赋能,产销一体,带动周边村落协同发展,年产值达数十亿元,让青石生金,让匠心致富。如今,村落还稳步规划石雕博物馆、石雕主题公园、文旅古村建设,将千年石雕文化与乡村旅游深度融合,以文兴村,以艺富民,古老村落,步步新生。

行走在尹解元湾的街巷,脚下是温润青石,眼底是新居错落,耳畔似有千年凿石之声隐隐回响。一面是烟火绵延的亲情旧忆,一面是底蕴深厚的千年文脉;一面是岁月变迁的乡村新貌,一面是代代坚守的非遗匠心。

山水有期,乡愁无尽。一次归乡,一程回望,既重温了烟火旧梦,也读懂了古村底蕴。尹解元湾,藏着亲人故念,载着千年石韵。旧路虽改,初心未改,山河无恙,古村新生。往后岁月,愿这方青石古村,文脉永续,烟火绵长,愿心底这份故土乡愁,岁岁安然,生生不息。

 2026年4月28日于荟港尊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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