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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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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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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的核桃树

我家院子里原先有两棵核桃树。后来砍掉了一棵,到底是为了给菜地多留出一点阳光,还是当年修院墙腾地方,如今已经记不清了。只剩这一棵,静静立在院子的东南角。

树是爷爷亲手栽下的。记忆里它常年枝叶繁茂,却并不怎么挂果。父母常年在外务工,我在外读书求学,一家人总是来去匆匆,很少长久守着这座小院。后来,爷爷不在了,院子慢慢静了下来,这棵核桃树反倒开始年年结果,一年比一年繁盛。沉甸甸的青果压弯枝桠,坠得很低。

每到入秋,我们就举着长竿打核桃,收下来一部分卖掉,一部分分给邻里亲友。去年核桃市价太低,母亲说,那就留着自家吃。一大堆核桃堆在屋角,日子匆忙,来来去去,最后也被我们淡淡遗忘。

今年夏天,枝头又挂满了核桃。我躺在沙发上,透过窗望向它。核桃树和整片天空落在同一个窗框里,却又隔着一段说不清的距离。我不知道是天空太过辽远,还是树长得太高,又或是我躺着的角度不对。总而言之,望向它的时候,总觉得并不亲近。

前两天下过一场雨。核桃树的叶子浸满雨水,沉沉地向下垂落,仿佛背着沉甸甸的心事。望着湿漉漉的树冠,我的心头也跟着沉了下来。雨停之后,天空蓝得有些不真切,树叶被洗得透亮,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整棵树都透着一股向上生长的力量。

雨天与晴天,它完全是两种模样。阴雨之中,枝叶低低伏着,像默默承受着什么;天晴之后,只管向着天光自在舒展,从不必犹豫该不该继续生长。我依旧倚在沙发上,同一个位置,看过雨天,也看过晴天。不过短短几日,树已经换了数种姿态。它好像比我更懂得如何顺应天气,安放自己。

刚才有一缕白烟不知从何处飘来。淡淡的白,并没有盖住满树浓绿,反倒将那层绿意衬得愈发澄澈鲜明。像是天光成全了一树苍翠,又像是枝叶主动向着光亮靠近。我忽然明白,并不是树本身在发光,只是光线落下来的时候,它没有躲闪退缩。它只是稳稳接住洒落的光,静静托在每一片叶子之上。等烟气慢慢散尽,它依旧立在原处,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偶尔去菜园,路过树旁。核桃大多两两相依,青绿浑圆,像一双双藏在枝叶间的眼睛。也有三枚紧紧挤在一处,挨得更密。路过时,我会伸手轻轻碰一碰青硬的果皮。不是想要摘下,只是确认这一颗颗果子,依旧安稳地挂在枝上。

树冠早已伸到院墙之外。站在院内去看,距离很近;绕到墙外再望,反倒生出几分遥远。树干从院子深处生长,枝叶漫过墙头,仿佛同时栖居于两个世界。

从前贪玩,总忍不住伸手去摘。如今再也不会了。并不是核桃不再可口,只是我还没有做好准备,让一颗果子离开它生长的枝条。来年枝头还会结出新的核桃,可这一根枝桠上,再也长不出完全相同的一颗。若是摘走,枝间便空了一块。我既盼着它长久保留这一身青绿,又不愿等到果子成熟开裂,坠落在泥土里慢慢腐烂。指尖悬在半空,终究没有落下去。

院子西侧还有一棵香椿树,比核桃树稍矮,却也生得高大。两棵树无法同时收进同一扇窗。我躺在沙发上,看见核桃树,便看不见香椿;望向香椿,核桃树就淡出了视野。我也曾疑惑,为何当初没有把它们种得更近一些。转念又想,若是挨在一起生长,必定要争抢阳光雨露,总有一棵长不好。

于是它们遥遥分立院子两端,各自扎根,各自生长,隔着菜地、晾衣绳,还有我走了无数次的小路。有时候看着,会觉得它们孤零零守在原地,如同四散的我们,隔着遥遥岁月,难得相聚。可又清楚,这样刚刚好。两棵树都扎稳了根,长得枝繁叶茂。

香椿树的身后立着一根电线杆,高出树冠一截,顶端露在枝叶之外。电线顺着杆身拉下,横穿过院子,从香椿的枝叶之间穿过。一道黑色细线,无形中将树冠截成两段,树影又掩去大半电线杆,电线浅浅切开狭长的天空。偶尔有鸟从线上掠过,画面便添了几分凌乱。

可我又觉得,院子本就该是这般模样。电线杆立在这里,树长在这里,电线横在这里,飞鸟偶然途经。它们从不必解释为何停留于此,只是守在各自的位置,生长,路过,短暂停靠。画面看似杂乱,却构成了院子独有的烟火景致。少了任何一样,眼前的小院便不再完整,包括坐在窗边观望的我。

我终究还是会去摘核桃的,只是不必急于此刻,要等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时辰。

从前这院子里,总有身影守着,等候晚归的家人。如今院落日渐冷清,只剩这棵老树,岁岁挂果,静静伫立。

核桃树立在东南角,不催促,不追问。雨天承住雨水,晴天接住日光,它始终保持生长的模样。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等待什么,好在我们都还有大把的时间。

树还有很多个春秋可以结果,我还有很多日子,可以慢慢走到树下。

它就这样,安静地纵容着我的迟疑。原来故土与理想都愿意给我多一点时间,不必急着奔赴,也不必急着给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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