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园亲人四帖 （组诗）

种地的父亲

父亲扬起铁锹，替大地完成作业

新种的庄稼，刚写出绿色部分

就被一场冰雹砸得歪斜

老天爷把一道重复的数学题

交给了目不识丁的父亲

父亲并不急于解题，只是

一锹一锹敲打大地，送我远行

他送我时，半路米摔了一地

他一粒一粒捡，很认真

像当年拾捡地里的冰雹

父亲起身时脊梁被背篓重新压低

他说，在弯腰抬头的瞬间

看见了长势良好的我

煮饭的母亲

一锅饭煮下来，母亲没说一句话

添柴时，灶膛的烟呛出了眼泪

她只偏了偏头，又吹了吹火

菜刀剁着案板，辣椒跑进热油

米粒在沸水中翻腾

锅碗瓢盆，叮当作响

只有母亲沉默，她神情庄重

为了每天做好一桌饭菜

心里再也装不下别的

我不知道母亲煮饭会想些什么

或许，她什么也没有想

只是专心做好一件事

寡言的母亲，一辈子的话

全丢在了锅里

打拐杖的哥哥

去镇上的路，也是省亲的路

晴天是灰，雨天是泥

送走了多少远飞的鸟儿

就留下多少站着的魂

当年哥哥沿路去远方打嫁妆

回来时，未婚妻跟了货郎

他把一整套新家具劈了当柴

火苗舔了三天三夜

只剩一块捡不起的榫头

哥哥的眼里，村庄空旷

像被剥了皮的树桩

他端坐院坝打一副拐杖

斧子举起来，又放下

剖开的木头，看不见伤口

哥哥仍念着去镇上的路

他的手，开始发抖

一根墨线，正试图调校

土地生长出来的弯曲

村里来了陌生人

先火车，再汽车

最后十里山路

用脚走

从城里回乡

我成了村里的陌生人

只有院坝一条黄狗

冲我吠两声摇了尾巴

仿佛认出了我    

我要找一扇虚掩的门

门后有一位驼背的母亲

从她浑浊的眼眶里

可以看到热腾腾的灶火

我想

我突然推开那扇门时

她一定会小跑着迎上来

村子里来的陌生人

刚好是她家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