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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纯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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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
202608/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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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鲁镇

1读鲁镇

沉郁惆怅的柳丝

写意江南愁眠

垂着吊起绍兴的水墨

左右摇摆晃着绍兴的山水

鲁镇是绍兴垂挂着的柳丝

那虚构的地名儿渐渐成为一砚人文

成为鲁迅抛在人间的一个钓鱼的沉钩

绍兴的黄酒仿佛也虚构着

浸泡出圆圆的石拱桥的哀鸣

一盏盏晚灯虚构着

点亮一间挤一间的民国、清代的小矮房

能否洗濯“阿毛”

那一声接一声凄厉地呼喊

我蘸着民国、清朝的残墨

调了调一方砚台残留的那些旧事

写在漕河脸上的忧伤

演绎成一方方青石

堆砌的堤岸上长出的厚厚的青苔

一篇《故乡》

泊着百年余恨

天空衔接着秋日的遗章

船夫一橹一橹

倾诉着《故乡》的背影

它们

又都是鲁镇的小名儿

只有那通直的漕河

把它们

一个一个

摆放在两岸

2摇出来的《故乡》

那摇晃的橹

摇晃的船、摇晃的岸

以及摇晃的漕河

是鲁镇的民俗方言

像一本

翻开着的《故乡》

鲁迅是那个摇橹人

也在那十六开本里展开山水

那线装书的装订线便是漕河的纵横

岸边石阶上的捣衣声

响着是一种旧体裁

它拍打着一百年前萧瑟的堤岸

一次次响动

像是孔乙己嚼的一盘茴香豆

发出的对世态的嘲讽、诘问

它们仿佛一声声落在一张宣纸上

那些熟悉的橹声

摇着鲁迅的《祝福》《故乡》《阿Q正传》

摇着摇着

鲁镇就成了几本摞着的小说

摇着摇着

小说中的人物就走了出来

我成了闰土

另一些人是贺老六、吴妈、尼姑

闰土、卫老婆子、阿Q、假洋鬼子

他们

也摞着

3故乡是颤抖的

一棵古黄葛树

华冠笼盖、秋弥四野

仍衔接着闰土时期的明月

那月亮是不是多年不见的闰土

掏出的铜板

是不是曾经

经过我的故乡的那个月亮

我掰下一根桂花树枝头

就能听到《故乡》断裂的声音

它从阿Q、孔乙己的接缝处断裂

我捧着《故乡》

那些岁月就颤抖起来

鲁镇颤抖起来

那闰土黑黝黝的毛孔里

渗出的汗珠

是颤抖出来的

那个被世人牵挂的闰土

他是鲁镇的漕河

漕河是颤抖的

4祥林嫂的门槛

我想去看一看

并跨上几步

或许鲁镇是绍兴的门槛

祥林嫂是鲁镇的门槛

那是祥林嫂花大价钱捐的

是她一生挣得的小钱

一串串摞在手上

发出的哗啦啦铜钱的声音

换来的哀叹

我一次一次

驻足

听当年那些人

跨进又跨出的回声

也许鲁镇

是绍兴的门槛

5呼唤里的回声

那些来往的船

摇着她的悲哀

合上书

我又听到了“阿毛”

被压了出来

我想鲁镇的茶杯里

酒盅里、女人的旗袍里

一个个下苦力的人褴褛的衣衫里

是否都拽着“阿毛”那一声声呼喊

我拉了拉漕河

拉了拉鲁镇

拉了拉贺老六

都有回声

6读漕河

出生年代不一的民房

还停留着清代陈年的方言

甚至那些桥还有明代的尾声

那些清代的灰瓦白墙

民国的木板屋

丝竹管弦

漕河已读过数遍

可我第一次读漕河

它唱出的是难懂的浙语

还有隋唐的遗章

鲁镇让这些词汇是那

上的上下的下、如同民居的高高矮矮

如同烟囱里冒出的炊烟

走在鲁镇

就有了深一脚、浅一脚的呼唤

或许

那些朝代是一个个

深深浅浅的脚窝

7合上鲁镇这本书

缓缓的漕河流进来已是多年

要从春秋时代数起

几只野鸭知道它们的深浅

那些门额上的牌匾我辨认不出

出自何年的典故

但有民国的尘埃和铜锈

以及鲁迅脸上的皱纹

阳光渐渐一步步走上了石阶、石板路

走上了鲁镇的悲欢离合

仿佛它们把历史做了一次沉淀缓释

做成了十六两的老秤

尚留在石板边角上的凿痕

我反复找鲁迅的笔墨

找鲁妈、尼姑、祥林嫂、阿Q

找那个猎户贺老六

和阿毛这些熟悉的名字

在鲁镇这本近似十六开版本的线装书里

我把满嘴之乎也者的孔乙己

把老实巴交、半天放不出一个屁的闰土

把一枚月亮这些都替换下来

一起交给摇橹声

桨橹慢慢合上鲁镇

合上世上残留的无奈

可总是合不上

悲怆的月色

合不上

祥林嫂那凄惨的呼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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