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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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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杂谈
20251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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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春风十里

天气还是一般晴朗,冯四觉得自己应该出门去,他有一件事情要做。

过了晌午,等换好鞋子,他却也不着急。冯四听村里的长辈说,正午是不能去人避的地方的,怕是会被脏东西勾了魂魄。他们说的确切,邻村的二爷正当午时在瓜田里看瓜,滚烫的太阳悬在头顶,却见打东边来了两个精光的小男孩,细看不出模样。他以为是来偷瓜的顽童便去驱赶,那俩人却越跑越快霎时就没了身影,二爷受不住太阳的炙烤口渴的难受,回到家跟人说了这事,嚷嚷着要端水来,喝完水就一命呜呼了。

冯四有些害怕,尽管这只是大人用来哄骗人的把戏,他却在正午不敢出门了。

好不容易熬过两个半钟,冯四揣了一把鸟笛往里庄赶去。鸟笛是新近买的,说是鸟笛,不过是一截粗制的塑料加一团棉花罢了,也难怪只要三角钱,一颗软糖也买不了,但这却是冯四压了十多年的心事。

里庄只散落着几户人家,曾几何时,这里是村子的起源,可以想见高高的寨墙和拴在村口的黄牛。可是先人故去,墙倒屋塌,狭窄闭塞的里庄自然成了冯家人迫切远离的地方,只有挪不开的梧桐和自己冒出头的楝树占住了空。里庄没有人气,冯四却常来,一如他已故的祖父一样。

冯四的祖父在冯四出生时已经七十二岁,是村上出了名的“老实人”,农人口中的老实很多时候并不是褒义词,有时它也和木讷,窝囊混用。冯四的祖父生的苦命,十多岁时他父亲就被闯进寨门的日本兵捅了个对穿。“都怪高秃子逞强。”这事是里庄几个长辈经常争论的。“高秃子是谁?”冯四自然不知道。“东寨门那原有一条官路,当年成群结队的日本兵从永城往砀山去。高秃子看不真切朝着他们放枪。”“土把式咋的打过小日本的三八大盖,被人家隔着老远随手一瞄就打死了。临了还杀了十几个寨子里的人,东头的老王因为手掌没有磨出茧,他们就把他用麻绳捆住,让他背对着跪下,蓄力斜捅下去,登时老王就颤栗着顺坡打滚,整个泡在河里。等鬼子兵走远,他才被捞起来,好在没有捅住要害算是捡回了一条命。”往后冯四的祖父只能靠同门二伯从他儿媳家讨来的饭食度日,等二伯过世,他就跟着来村里宣传的民兵队走了,在涡阳打游击,做通讯员。这些事情冯四的祖父从来没有对冯四说过,冯四初见他时,他就已经是一个步履蹒跚的老头,偎倚在青石旁吸着自己种的旱烟,烟雾能把他脸上的沟壑填平。“他是一个好人。”里庄冯四祖父的牌友一一故去,连同冯四对他祖父的记忆也在慢慢消散。

他想念他的祖父,同样想念以前无忧无虑疯玩的日子。

从学校花五角钱买来的鸟笛便是那段日子里的新鲜物件,只需要将顶端的棉花沾点水,那截塑料就能发出类似鸟叫的声音。冯四爬到槐树上学着鸟叫,树下的冯大,惊的摸不着头脑。他细细打量着,琢磨着,眼里满是好奇,该是怎样的魔力能发出鸟叫。是年冯四八岁,冯大三十岁。

村里人说冯大是傻子,他们一家都是。冯四知道,一个无论开心还是苦痛只能用一个语气助词去表达的人又怎能驳斥他们的恶毒。冯大家在里庄的外围,用土墙围了个三进三出的门廊,家里的狼狗一直叫个不停,门框上的布袋里是他父亲喂的鹌鹑,外墙用几根木头顶住,看着摇摇欲坠,前门泥塑的屋顶已塌了,正如里庄的所有土屋一样。

绕了一圈,他们并不在里庄,冯四打算回去了。

阳光依旧美好,成片的油菜花迎面走来,冯四惊奇地发现冯大和他父亲也正在原上。他向冯大的父亲问好,又说了些琐事。冯大说不清话,却也能听得懂。他说那边的槐树是他刚移种的,并排种了四棵,还有那边的桐树,花椒树和楝树都是他种的。

冯大的父亲渴了便要他去找些水来,冯大蹒跚着去了。冯大的父亲打过仗,他是参加对越反击战的老兵,他经常向路过的冯四夸耀,因为里庄少有同他交谈的年轻人。年纪大的总是挖苦他,说他肯定躲在炮弹后面,他们不愿意相信平日里邋里邋遢的他能有如此高大的一面,他便不再自讨无趣的说了。冯大的父亲中风是有些年头的事,那天他正在同村人一起打牌,手里码好的牌突然散了一地,等他弯腰捡起来又掉了一把,同桌的人都以为他耍赖,正要发作,他即头一歪没了知觉。“他是上过战场的,儿子也孝顺。”同他一起打牌的村人竟都夸起他来了。“九年了。”冯大的父亲抬了抬胳膊,一直以来都是冯大照顾他。

冯大穿着凉鞋迈着步子走过来,他去村口的小店里买了瓶矿泉水,足足走了二十多分钟。

冯大的父亲要去遛鸟,冯四便不再跟去了。他把兜里的鸟笛掏出来递给冯大,告诉他,放些清水就可以吹响。冯大细细打量着,琢磨着,试着吹了一声,伴随着鸟鸣,时间仿佛回到了小时候的槐树下。他擦擦手,小心翼翼地把鸟笛放进口袋陪他父亲奔南地去了。

是年冯四二十岁,冯大四十二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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