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兰影婆娑
暮冬的风裹着细雪掠过琉璃瓦时,我总忍不住望向窗台。那盆宋梅依然斜倚在紫砂盆里,虬结的枝干上凝着一层薄霜,像极了师傅马燕杉鬓角的微雪。接谈室的窗棂半开着,风卷着鸽哨声钻进来,细长的兰叶在光影里轻颤,将满室馨香酿成一坛岁月的酒,在记忆里悠悠地晃。
第一章 苔痕上阶绿
一、君当如幽兰
人民来访接待大厅的暮色总带着几分雄浑。那日,我初见师傅,他正抱着宋梅穿过悠长走廊,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纸箱边缘露出的兰叶在风里轻轻摇晃,像从他肩头长出的羽翼。接谈室的墙面上,锦旗红得像深秋的枫叶,每一面都嵌着金色的故事,而故事的主角正将宋梅安置在窗台,指尖拂过叶片的动作,像在安抚一个沉睡的婴儿。
“这是宋梅。”他转身时,镜片上沾着夕阳的碎金,郑重地说:“它占春兰四大天王之首。你看这叶姿,清瘦却有骨,花容端庄,香远益清。” 他说话时,宋梅的影子正投在他洗得发白的衬衫上,与背后 “为民解忧”的锦旗叠成一幅淡墨画。我那时还不太懂,这株兰花何以让他镂心刻骨,直到后来看见他在信号塔上规劝来访群众,衣摆上还沾着前夜侍弄兰花时蹭的土屑。
二、方言博物馆
接谈室的木门总透着股老松木的气息。银发老汉来的那天,门框上的铜铃被风撞出细碎的响。他外披绿色军大衣,拄着节疤斑驳的拐杖,每一步都像在丈量土地的疼痛。“我要到二楼接谈室头切。”他的川音里浸着嘉陵江的涛声,皱巴巴的约谈条在手里攥成一团,像片历经风雨的枯叶。
小胖保安扶他上楼时,我注意到他头顶的白发蓬松如鸟窝,被岁月压弯的脊背让我想起故乡的老槐树。师傅笑着迎出来时,京腔里忽然渗出巴蜀韵味:“哥老倌,快进来坐。”这方斗室瞬间成了方言的江湖:中原务工者的 “中”、东北小伙儿的 “咋整”、江南妇人的吴侬软语,都在师傅的调配下,化作解语的春风。他常说:“接访员得有三张嘴,一张说政策,一张拉家常,还有一张,得会说老百姓的心里话。”
三、兰香暗自度
窗台上的兰花是接谈室的隐形主人。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宋梅的影子便在水磨石地面上织出碎金图案。银发老汉盯着那株兰,浑浊的眼睛忽然亮起来:“马老师,这兰花开得真好。”师傅笑着续水说:“开花倒在其次,养兰养的是心情,你看这根须,扎得深才稳当。”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老汉的眼眶。他说起山林被占时,喉结跳动得像嘉陵江里的浪头,枯瘦的手在空中比划着:“他们说占就占,俺们一家的活路……”师傅递纸巾的动作很轻柔,指尖掠过桌面时,带起一缕宋梅的淡香。电脑键盘的敲击声里,我忽然读懂他常说的 “兰草最知人间事”:每一片舒展的叶,都曾承接过来访者的泪滴;每一茎待放的花苞里,都藏着某个家庭的春天。
第二章 高处不胜寒
一、云端接谈员
那个雷雨将至的午后,信号塔的铁架在乌云下泛着冷光。三位来自西南某省的女性上访者像受惊的鸟,蜷缩在狭窄的平台上,狂风卷着她们的哭喊撞向云层。地面的警官举着扩音器,声音被风嘶雷鸣撕成碎片:“快下来!危险!”
“叫老马上来!”挑着柳叶眉的女人向下喊道,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绝望。我后来才知道,她们的房屋拆迁问题曾向多个部门反映,没有得到满意解决,辗转千里,唯一记住的名字是 “马燕杉”。
师傅向司长请命时,衬衫第二颗纽扣松着,露出喉结上的淡纹。“侬年纪大了,吃得消介格折腾?”司长的软语里浸着担忧。他系安全绳的手很稳,指节因用力泛着青白:“她们要的是个信任,只有我上,她们才信。”
二、风雨挺宋梅
云梯升起时,师傅站在金属臂上的身影,像极了窗台上那株在冬雪里挺立的宋梅。平台的铁栏锈迹斑斑,踩上去发出 “嘎吱” 声,三位来访群众抱成一团,其中一位的指甲深深掐进另一个人的胳膊。
“快下来谈吧,我就是你们要找的老马。”他的声音穿过风雨雷电,竟比平时多了几分兰草的清冽。穿红雨衣的女人抬头,雨水顺着睫毛往下淌:“你真能解决?”他微笑点点头说:“我会尽力来帮助你们的。”他从兜里掏出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枚兰花书签:“我办公室窗台上有三十盆兰,每盆都记着一个案子。”
远处的闪电像金色的鞭子抽过云层,雷声滚来时,师傅忽然哼起了小调。那是首我从未听过的曲子,调子里有竹林沙沙、有茶馆喧阗,还有嘉陵江的号子声……三位上访者顿时就愣住了,掐人的手慢慢松开,雨水和泪水在她们脸上汇成交织的河。
三、雨霁芳兰笑
接谈室的灯光亮起时,宋梅的叶片上凝着水珠,像撒了把碎钻。三位捧着热茶,红雨衣女人的手指还在发抖:“我爹临终前说,让我来找老马……” 师傅打开电脑,屏幕光映着他眼角的皱纹,笑微微地说:“你们的事我记在兰花盆里了,等案子结了,送你们每人一盆建兰,好养活。”
窗外的雨停了,鸽群带着悦耳的哨音掠过灿灿晚霞,翅膀上驮着橘色的光。我看见师傅的背影与窗台上的宋梅叠在一起,忽然明白他为何总说 “兰草最通人性”—— 当法律条文化作兰叶的摩挲,当信访流程变成护花的春泥,这一株株草木,原是他与上访者之间最柔软的桥梁。
第三章 夕阳无限好
一、 晚芳节更劲
人事部门的电话打来时,宋梅的影子正爬在师傅的办公桌上。他接电话的手顿了顿,调成免提时,声音里带着惯常的从容说:“好的,我马上就来。” 挂了电话,他开始整理抽屉,最底层放着一本磨破边的《中国兰花品种图鉴》,扉页夹着一张泛黄的足球赛门票 —— 那是他当金哨裁判时留下的。
银发老汉堵在门口时,师傅正往纸箱里放接访记录簿。老人的军大衣蹭着门框,像片枯叶粘在玻璃上,大惑不解地问:“马老师,您这是……”师傅抬头,脸上还带着惯常的笑说:“办点小事,很快回来。”他的目光掠过那盆宋梅,在叶片上停留了半秒,像在与老友告别。
二、人间真情暖
食堂的馒头还冒着热气,师傅数出五张钞票时,手指在灯光下微微发颤。“这不合规矩!” 我低声提醒。他没抬头,把馒头塞进塑料袋里说:“他像我老家的三叔,当年讨饭到我家门口,我娘给了俩窝头,他记了一辈子。”
银发老汉接过袋子时,忽然扑通跪下。宋梅的枝条在风里猛地一颤,几片细叶轻轻拂过老人的白发。师傅扶起他时,腰弯得比平时更低,像被大雪压弯的松树或竹子:“是我们的工作做得不好,让您老遭罪了。”老人抬头,暮色在他眼里碎成星光:“看到您,就像看到老家的兰草,只要根儿在,就有盼头。”
三、功成身隐退
走廊尽头的安全门开合时,漏进一缕北风。师傅的红领带在暮色里晃成一团暖云,纸箱里的接访书籍露出一角,书名《问与答》被夕阳染成金色。我追出去时,只看见他的影子被电梯门缓缓吞噬,手里还攥着那盆宋梅,盆底沾着的泥土,像一块永远洗不掉的胎记。
微信群里的宋梅头像消失时,我正给兰花浇水。水珠落在空出的窗台上,晕开一小片阴影。小胖保安过来了,红着眼眶说:“马老师退群了,连句话都没留。”我翻开他送的书,一张纸条掉出来,上面是他苍劲的钢笔字:“兰生幽谷,不以无人而不芳;人处暗室,当以心灯照人间。”
跋・香远益清
如今我独坐接谈室,看新抽的兰叶在阳光下舒展如带。窗台上的宋梅换了新盆,却依然苍劲如昔。银发老汉的案子结了,寄来的感谢信里夹着兰瓣,说老家的兰草开了,让我代他给师傅问好。
暮色漫过琉璃瓦时,我常想起那个退休的傍晚。师傅抱着那盆宋梅走过胡同,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卖糖炒栗子的香气裹着鸽哨声,织成一张毛茸茸的网。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这片土地的温度 —— 地上的夕阳碎金随着他的脚步簌簌流动,仿佛整条胡同都在他脚下泛起涟漪。
风掠过窗台,宋梅的香气忽然浓了些。恍惚间,我看见他站在云梯上,衣摆被风吹成帆,又看见他坐在接谈桌前,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原来有些身影,永远站在岁月的巷口,等着为跋涉者递上一杯热茶,指一条明路;有些香气,是时光也无法吹散的,它藏在信访人的笔尖、藏在倾听的褶皱里,藏在每一个为正义弯腰的瞬间。
我起身关上窗,宋梅的影子在墙上轻轻地摇曳。远处传来下班的铃声,接谈室的灯次第亮起,像散落人间的星星。而我知道,在某个胡同的深处,有位老人正对着一盆兰花微笑,他的眼睛里,一定映着整个春天的光。
注:首发于《奔流》杂志2025年第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