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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军的头像

裴军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散文
20260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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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桢 旧 照

一、纸船浮光:少年之始,照见距离

2021年秋天,窗外一列乳白色车厢从银杏叶间的高架桥上掠过。我正坐在小区的沙发上,指尖不停地在手机屏幕上刷动着。忽然弹出来一个陌生账号发送的添加请求。

“请问,你是裴军吗?”

看对方头像,是一位站在讲台前的中年女性,身姿端庄,袖口还沾着没拍干净的白色粉笔灰,眉眼却舒展着,那气韵像是常年浸在书卷里。

账号名称显示为“刘正毓”。

我的指尖悬浮在液晶屏幕上方,许久没有按下确认键。刘正毓,这个已经沉寂了整整十五年的名字,就如同当年被我信手放进官渡河里的一只纸船,竟然被这阵极为偶然的风,一下子就吹回到了眼前。我想着,这中间隔开的,哪里是时空的沟壑?它是一座充满烟火气的小城和一张大学书桌之间的漫长距离,是在泥泞之中艰难挣扎和在云端之上自在行走的两种不同的命运分野,更是一段从未言明、却始终未断的人间情谊。

我不再有丝毫的犹豫,手指点下了确认键。

随着手机发出三声清脆的提示音,三张照片立刻从屏幕中弹了出来。没有只言片语,也没有表情符号,反倒像隔空递来的三把钥匙,一下打开了我心底那个尘封已久的角落,让我内心泛起阵阵涟漪。

第一张是张有些发黄的黑白相片,下方题着 “新华照相馆” 五个手写的白色草书。背景里,一高校园围墙上探出来一棵大槐树,枝桠间夹着个瓷盆大小的老鸦窝,几只喜鹊正落在枝上,互不相让地聒噪着什么。照片里的她,上身穿一件白的确良衬衫,下身是藏蓝涤卡直筒裤,脚上蹬着一双白网鞋。刘海齐耳,眼神清澈得像窗下潺潺流淌的溪水。1987年,我从光山二高转学到一高复读,在三楼的教室里,她坐在前排正中间位置,而我就在她身后。

那时,我每周靠一罐酸盐菜度日,用它来下饭,胃里翻江倒海,喉咙里直冒清水,却无钱到食堂里打一份菜。那天,她搭讪我,回头问《滕王阁序》的某道翻译题,我正低头嚼冷饭,米粒粘在唇边。她以为我正享用美食,知趣地放弃打扰。只记得那时窗外有风,吹动她马尾辫梢,也吹动我课桌下那只空瘪的搪瓷饭盒。

她临溪而住,就在县城西拐子护城河之畔。父亲是烟草局管事的,日子过得挺滋润,她平日里脸上总挂着笑意。后来她才得知,那时我连肚皮都填不饱,若我告诉她,她从家中随手带点好吃的,便能度过那些难熬的日子。可那时我们之间隔着的,何止是前后排?是有剪刀差的城与乡的距离,是饱足与饥饿的鸿沟,是一个人眼中世界的宽广,与另一个人心里天空的狭窄。

校园里私下叫她“小板凳”,授课的数学老师皮肤白净、身材修长,老是把名字念成“刘正每流”。全班哄笑。她也不恼,只抿嘴一笑。“毓”这个字构造复杂,左边是“每”右边是去掉三点水的“流”的样子,所以书写起来比较难,她就像个总被念错名字的人安静地坐着,但各门功课的成绩一直很好。

1987年深秋,教历史的班主任瞒着她,扣下了她考上中专的录取通知书,劝她再战一年,说“你有潜力,哪能止步于此?” 1988年高考完,她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在溪畔烧书,父亲阻拦:“万一考不上,不复习了?”她答:“我会考上,而且是顶尖的大学。”火光映着她眼睛,亮得惊人。

榜单揭晓之时,她的身影伫立其前久久未离。我在人群中见到她身着一件素白长裙,脸庞满是明媚笑容,就像淤泥里悄悄绽放的粉荷。我的老旧单车是借来的,车轮陷入泥泞里,雨后有坑洼,所以这辆二八大杠走不动,只能一步一步地往家中挪。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我以为。

二、归途有灯:青年之择,照见行路

第二张彩照摄于山西财经学院的门口。松柏直挺挺地立着,象一把大伞遮住了阳光,枝叶绿得像要滴下来了。清风吹动她身上的浅色长裙,葱白手臂抱着一大摞厚厚的课本和教义。那是1992年的初夏,她大学毕业,本可以留京进入央行或体面的发展平台,同窗多奔向北上广深,纷纷在大城市落地生根。她却执意回豫南小城信阳,执教农林学院经济系。

我问她这是为何?

她笑答:“想吃信阳大米呗!”

我笑她孩子气。

这里的稻米质地柔滑且滋味甘冽纯净,熬煮后好像能闻到日光的芬芳。

后来我才明白,她说的不只是米。

绕城溪流从她西拐子的窗下哼着小调走远,水雾里有日复一日在锅中被煨热的米粥,有父亲站在蛇巷深处昏黄路灯下等她的剪影。那些年,她在大学里读书,宿舍楼下有超市,货架上琳琅满目,食堂的面食花样繁多。可她总觉饭菜无味。唯有梦见家乡的米香,才能安然入睡。

于是她回来了,像一颗小小的胚芽,重回生命开始时的土地。

寒假归来,在县城西边的街道上碰巧相遇了彼此,当时大雪纷飞,路上滑得像涂了油一样,她脚下穿着的长筒皮靴,身上裹着厚厚的白色羽绒服,脖子上的红围巾在风里飘啊飘的,怎么看都像是从外乡来的客人。

“加油,争取这一次考上。”她鼓励说。

我点了下头,喉咙发紧。她哪里知道,父亲正在病床上命悬一线,家中米缸空空,已能用尽粮食换钱买药,连梦都因此变得单薄了。望着她从容走向县城北关车站的背影,忽然觉得,她是一只长出翅膀的大雁,注定要飞走,掠过大别山的峰岭,不留回音。

此后十五年,音讯全无。

直到我在北京安顿下来,智能手机这才把遥远距离一下子拉到眼前,她出现在微信里问:“裴军,是你吗?”

“你是刘正毓?” 我回一个笑脸。

她说:“凑是的!”

用不着客套,就像失散的兄妹在人海中听到彼此呼唤。

第三张照片是她站在讲台之上,粉笔灰悄悄附着在袖口上,板书时侧影宛如一棵成熟的稻穗弯着。那是2010年的秋天,她已在农林学院任教满十八年,成为一名有成就的教授。提起她,学生就会竖起大拇指,说她讲课象杨柳条般清晰,逻辑丝丝入扣,却又不失温情。她常在课堂上讲供需曲线,讲人的选择与代价;讲边际效用,也讲一碗米饭对饥饿者的全部意义。

15年的漫长分离后,我们终于在信阳高铁南站相聚。

那时,夕阳给小城镀上了一层软黄金,她像庭院中一枝绽放清香的栀子花,笑眯眯地立于黑色轿车旁。见我从地下通道走出来,她迎上来,说我没变样子,一眼就认得出。她从我手中抢过拉杆厢,上前轻挽我的手臂,催促说:“走,带你吃地锅饭去。”

南湾湖畔、贤山脚下,灶膛里的木柴燃起熊熊火光。她点南湾鱼头、豆筋炒豆腐,菜上桌时,拧开一瓶茅台,酒至半酣,话渐稠密。我们聊起高中时的情感纠葛,她说曾暗恋那位飙着标准话、一字一顿的外语老师,年纪只大她两岁,平时幽默风趣,上课时有意无意地总瞅着她,让她心里藏了只兔子,俩人遂产生了爱意。后来发生了小隔膜,她一怒之下拔了养在他家阳台上的花,任其冻死在风雪中。

“那是我第一次伤心呢。”

后来才知道,她伤心的不止这一次。

大学快毕业的时候,父亲在工作上出了点事情。她原计划留京深造,终因牵挂父亲才放弃。她说:“我想飞,是怕飞得太远,回头看不见家乡的灯火。”

那一夜,浉河上月色很黏人,我们租船夜游。月光在水面上跳着舞,游船划开一层层水波,如剪开一层层绸缎。她靠在船舷,望着两岸上闪烁的灯火,忽然说:“你知道吗?我一直以为你会先联系我。”

我愕然。

“你该知道咋联系我的。写封信,我就会去找你。”她语气沉稳,好像寄出一封信,就真能把走岔的路扳正一样。

我苦笑说:“我哪有这心思?”

她说:“这事,都怪你。”

语罢,她眼里有东西,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三、稻熟垂芒:中年之成,照见自己

打那以后,我们往来得越来越勤了。

每次回来,常看到她坐在出站口前的圆石凳上静静地等着。她象认准了主的猫似的,一路跟在我探亲访友的路上。她说:“你到哪儿,我就会跟到哪儿。”

去年暑假,她邀我回光山县城,去探望她住过的西拐子。

旧巷已拆掉,新街道上车子和游人各行其道,以往的景象全都没了。一位老人引我们来到溪边。水流细成一条丝线,墨汁般的水中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一只小鳖正浮于水面艰难地呼吸着。

这让我想起了那一罐酸腌菜、那一只空荡荡的饭盒,以及那个总低头不语、羞于直视她的岁月。

原来,我们之间隔着的,是一高教学楼教室里前后排的距离。

在交往中,我渐渐看清了她的底色。

那年清明,开车从鸡公山上下来,一位茶农正在路边卖明前茶,起初要一千元一斤。她下车蹲在地上与茶农聊着,一会就谈到了五百元;在闺蜜办车辆检测站手头紧时,她在手机银行上一鼓捣,笑着给她转了十万元。为了掂掂这份交情的斤两,我佯作周转给她发了挪借的消息。一眨眼,提示音响起,两万块已躺在我余额里。她回:“先用着,不够再说。”

我突然意识到,那个曾愿为我多带一份饭菜的发小从未走远。

在人生最难之际,她一再隐忍:为保全儿子,她手握铁证,却不肯拿出来自卫。面对背叛、外力挑衅和儿子受辱,她知趣地退让,直到底线被突破才出手。

她喜小动物。宠猫常叫着,围着她转,小脑袋蹭她的脚踝。或仰躺在地,露出小肚皮,等她来挠。有一回,天空飘着细雨,大街上泥水四溅,人车混杂,一老妇披着绿雨衣,坐在报刊亭下的摩托车上,正眯眼看书,她举起手机,将这一帧画面收进了镜头……

这几日收拾旧物,我又捡出了那三张照片。

第一张是她十六七岁,额发茸茸地覆到眉上,短发刚及耳垂,眼神清凌凌的,漾着少女怯生生的光;第二张摄于大学门口,她搂着一大摞书在胸前,青春正像檐角探出的新叶,往晴空里长;第三张里,她站在讲台上,指尖压着摊开的教案,袖口沾着细白的粉笔灰,台下坐着许多比她高出一头的学生。

我常想,当年给她写信,结局会怎样?那藏在心底的情,经岁月沉淀,会更真切。

如今她依旧带笑,穿行在城市中。而我,梦中仍常跟在她的身后,望着她的背影,心里满是安稳。

注:首发于《海外文摘》文学2026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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