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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军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散文
20260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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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玉兰香

隔着窗帘,能听到寒意中花骨朵的炸裂,小区黎明是被玉兰的爆蕾声弄醒的。

将窗帘撩开缝,一股香漫了进来。早班轻轨闪着眉眼,呼啦啦地从玉兰树梢上掠过。打开窗,风从楼群间送来清香。

今日车限行,只得坐地铁上班。我将震动状态的手机塞进黑肩包,没合上拉链就下楼。风带着冰碴儿,出门面前横着一簇玉兰,捏着紧实小拳头,拦住去路,也许是索要买路钱,却忍不住将暗香泄了出来。我吸吮着香气,大步走向轻轨站。

到处是裹着风衣赶路的身影,队列从候车大厅里甩到站外。门口灯光明晃晃的,沐着一排炸着花骨朵的玉兰树,早行人沉浸在玉兰花苞的清芬中,并不着急。

“张曦,安检麻溜点儿!”值班长顶了一下大檐帽,催促着。

他高挑、清瘦,鼻梁上站着大框黑板材眼镜,金属细长腿卡住耳根。新制服裁剪得硬挺,穿在身上很板正。胸前别着“见习”徽章,额角、下颌拱出几颗青春痘。

“好嘞!”张曦手里的安检棒,滴滴地叫着。

他的安检棒麻利地扫着我,额角上渗出汗珠,比玉兰骨朵上的露珠还亮。扫完,他习惯性地推了推眼镜,示意我的包也要过机。我把包搁上传送带,包口仍敞着,想去合上已来不及。转眼间,黑肩包已滑到尽头,我跑过去拎起来,“哧溜”拉上链,沿哗哗上行的扶梯,直奔二楼站台。凉风从落地窗透进来,我闻到玉兰的淡馥。

列车在玉兰林里穿行。车厢里透着一股冷清,人们各干各的事,谁也不理谁。我伸手去摸包,只摸到一片空。

手机不见了!

邻座的姑娘魏筠手中的玫瑰金手机在掌心转动,屏幕的蓝光映着睫毛,却照不亮我心中的慌,窗外闪过的玉兰尖在戳心。

“要帮忙吗?”魏筠微微侧头,黑而长的头发糊着脸,她随手撩开,露出了一张清秀的鹅蛋脸。

她接过我递去的写有手机号的纸条,指头点着玫瑰金,电话通了,却听不到回音。看着车窗外闪过捉猫猫似的玉兰朵儿,才意识到,我在安检时落下了手机。魏筠问我进站的站名,我告诉了她。她很快查询到了值班室电话,嫣笑:“我这就打。”

免提的嘟嘟声在车厢里回荡,电话没能接通。她要下车,我在她将纸折成的玉兰花瓣上留下座机号,她接过,揣进衣兜里。风衣携着玉兰清香,转身消失在车站中。

列车由地面转入了地下,车厢里的灯全亮了。

我坐下,又站起来,站起又坐下,地下风凉,心悬在暗黑中。每行走一站,我都要借路人的手机打电话。广东小伙、保洁阿姨都热心相助,直到一位医护大哥把手机递给我,终于接通了值班室,我点名找张曦。对方说:“正忙,稍后给您回信。”

列车载着满车厢的烟火气奔赴前方,寻手机成为城市里人与人间的温柔联结。

开完早班会,魏筠在电话里喊:“手机找到了!”

她说,安检时,手机从黑肩包裂开的口子中滑到了传送带下,被夹在了缝隙中。早高峰过后,张曦才听到震动声,蹲下身子却够不到,就趴在地上,用长铁丝弯成钩,才把手机救了出来。

我感到心慰,张曦的电话打来了,他说是魏筠告诉他这个号码的,问我的办公地址,我告诉了他,还没来得及说声感谢,他就匆匆地挂了。

约一个小时后,那个穿制服的身影站在电动伸缩门前。攥着手机的手微微出汗。我出来时,他隔着门,憨笑着双手递上手机,指尖还留着安检仪的余温。

“怕您着急,就送来了。”

我嘴唇动了动,眼睛有点潮。

楼下的白玉兰正开得安静,风一吹,香气轻轻漫开。在这座满是高楼的城市里,最动人的风景,原来不是花,而是陌生人之间,这一点不肯冷淡的真心。

风过玉兰,香气淡淡。那些没说尽的感谢,那些萍水相逢的善意,就像这缕清香,在心里久久不散。

注:首发于2026年第6期的《海外文摘·生活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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