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去往道县桥头镇的庄村,必先经历一场与山路的缠斗。那路,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山体上的一道刻痕,蜿蜒、狭窄,一边是削壁,一边是悬崖。车行其上,如履薄冰,每一次转弯,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这便是偏元山区的性格,险峻,且带着几分不容分说的孤傲。
当这令人心悸的盘山路终于将你抛在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跳鱼台电站便出现了。它是一座沉默的、功能性极强的建筑,灰白的水泥在苍翠的山色间显得有些突兀,像一个误入桃源的现代符号。然而,就在这电站不远处,我的目光被一抹热烈的色彩牢牢攫住。
那是一棵柿子树。
它就那么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没有同伴,没有簇拥,身后是电站冰冷的墙,身前是一条终年流淌不息的水沟。沟水清冽,不知疲倦地唱着歌,绕过树根,奔向远方。这棵树,仿佛是这片惊险山水与人间烟火之间一个温柔的过渡。
它算不上高大,甚至有些佝偻,枝干虬结,显出与岁月搏斗过的沧桑。但就是这样一棵树,却结出了满树令人心醉的果实。那些柿子,不是一颗两颗,而是成百上千,一簇簇,一串串,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它们是那种最纯粹、最透亮的红,像是山间的野火,又像是孩童冻红的脸颊,在深秋微凉的空气里,散发着一种温暖而甜糯的光泽。
我站在水沟边,久久地望着。风过,满树的柿子便轻轻摇晃,像无数盏被点亮的小灯笼,在风中窃窃私语。阳光透过稀疏的叶片,洒下斑驳的光影,那些红柿子便在光影里明灭,每一颗都饱满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滴出蜜来。
最让人动容的,是它们的无人问津。在这交通不便的山里,人们或许有更紧要的生计要忙,或许早已习惯了与这些自然的馈赠擦肩而过。于是,这一树的繁华,便完完全全地属于了它自己。没有孩童来投石,没有农人来攀折,它们就那样安然地、骄傲地挂在枝头,从青涩到嫣红,完成一场盛大而寂静的生命仪式。
它们不为谁而红,也不为谁而甜。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宣言。在这棵柿子树上,你看不到一丝一毫的取悦与迎合。它只是站在这里,站在电站旁,站在水沟边,站在惊险山路尽头的一片宁静里,用尽全力,结出自己最好看的果实。然后,任由它们在风中成熟,在雨中洗礼,最终或在枝头风干成“柿饼”,或落入泥土,归于尘土。
那条水沟,是它唯一的听众。柿子树的影子倒映在清澈的水中,随着水波轻轻晃动,仿佛在对自己诉说着无人能懂的心事。水声潺潺,是它唯一的应答。
离开时,我频频回望。车子再次驶上那条惊险的山路,而那棵柿子树,连同它满树的红灯笼,渐渐在后视镜里变成一个温暖的红点。它像一个固执的标记,一个温柔的谜语,留在了我的记忆深处。
它让我明白,有些美丽,并不为了被占有,甚至不为了被看见。它只是自在地存在着,完成自己的宿命。就像跳鱼台那棵柿子树上的红柿子,它们是山野写给秋天的一封情书,热烈、坦诚,且带着一种圆满的、无需被理解的孤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