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队长的堂嫂挨家挨户报着信:“今晚耍灯啊。”
队里人早早地吃过晚饭,爱热闹的男人们就往灯庙走去。耍灯的乐器敲响第一声,我们在家的人就盯着牛灯(引路灯)的走向。我们家在队里南端,如果牛灯往南端走,家里的人就会马上着手烧制拜火龙灯用的三牲——鸡、鱼、肉,备好蜡烛、钱纸、线香、烟花爆竹、红包,摆好给耍灯人吃的糖果、烟酒等。如果牛灯往队里北方走,准备工作就要迟两三个小时才做。
正月初耍灯,是我们村的惯例,也是年味的隆重体现。灯会负责人年前就会规划好出行时间,一般是新年的初二或者初三晚上。每年的出行基本上都有主家请去耍“坐堂”(到一家耍一个晚上)。邀请去耍坐堂的当然是经济比较宽裕的人家,隔年就会把请灯和请人的事情办好,商量好打发灯会的红包金额(现在要上万),商量好赞土地的人(赞土地的人会事先问清主家旧年的各种好事,打个腹稿框架,用说唱的方式,把赞词押韵着唱出来。朗朗上口、出口成章的赞语,一个人要唱一个把小时,那是真正的口才大师),备好酒菜和烟花爆竹,耍灯人和看灯人都要招待好,大家高兴了,耍起来就会卖力,赞好话的人也会格外多。光景好的年份,有时会有几家抢着“请”,这时,“灯”初二就会出行。
耍完坐堂就耍团方(流动耍,每家耍个十来分钟)。耍团方时,也有主家要求“赞土地”,主家会提前通知灯会负责人,或者负责人看到经济比较宽裕、性情比较豁达的人家,就戏谑着要主家赞个土地(这里是要主家请人赞土地的意思)。
今年的灯是初三出行的,初四耍团方。
随着乐器不间断地敲响,牛灯出发了,果然又是走南端。耍完三家后,从塘墈上朝我娘家方向走来了。浩浩荡荡的一队人马,远远地跟在牛灯后面的,是十个烛火烧得旺旺的、整整齐齐的“灯把子”。(灯把是用竹子编织的球体,直径四十厘米左右,外面用彩油纸糊着,里面点着两根蜡烛,下面有一根横方,球体固定在横方上,横方两端各有一个小孔,固定蜡烛用。横方左右两侧各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口子,一是换气用,不至于让蜡烛缺氧熄灭;蜡烛燃尽后,换蜡烛也是在这两个口子进行。横方托在一根约两米长的圆形木棍上。)“灯把子”们两手握着木棍,举着“灯把”往前走。
浓烈的夜色中,一列浩浩荡荡的火球缓缓向前移动,煞是好看。这样一道风景行走在夜色浓烈的塘墈上,岸上是移动的火球,水里也是移动的火球,两相辉映,更增添了五彩梦幻。美从来都是人类追求的高级理想,这也是火龙灯在夜里耍的一个重要原因吧。
耍灯讲究火旺。烛火越旺,代表主家新的一年越兴旺发达。当然,也讲究节约,节约得多,分到的利是也多。所以,“灯把子”们都会谨小慎微地管理好自己的“灯把”,一防烛火熄灭,被主家找麻烦;二防烛火烧得过旺,引发“火灾”(把球体框架上的油纸烧掉,甚至把球体烧掉)。主家却是很喜欢这“火灾”的,这样的“火灾”被视为主家新年运势的红火。灯在哪家熄灭了,在哪家起火了,好长一段时间都是村民们津津乐道的话题。
跟在“灯把”后面的是乐器,敲敲打打,给耍灯人和赞话人造势。赞话人一声高昂的、长长的“哎——”,乐器便停止敲奏,大家都静静倾听:“锣连连哎鼓连连,大家听我来言啊。一担谷萝沉甸甸,五谷丰登年年甜,才水桶里硬币响,金银堆厝(cuo)似山连。”“哎——锣连连哎鼓连连,也请听我来言,新基鼎定千秋盛哎,宏开甲地万象荣!”赞新居、赞人品、赞才气、赞生意、赞新人……主家与哪一点扯得上关系就赞哪点。赞得越多耍得越久,证明主家在村里的受欢迎程度越高。每赞完一段好话,锣鼓响器齐鸣,为赞话人凑乐。此时的主家人既兴奋又骄傲,上翘的嘴角让嘴巴怎么都合不拢。
走在最后的是龙珠和龙头(龙珠其实也是一个“灯把”)。龙头和龙珠是火龙灯的主干,里面的烛火是主家更看重的,理所当然烧得更旺。灯被长长的炮火迎进屋,龙头放到神龛下面,主家点香、烧纸、放炮火、跪拜。敬完灯神,赞好话的人就会趁机赞主家的虔诚:“锣连连哎鼓连连,主家虔诚拜天地神,自从今晚参拜后,是早进金来晚进银。”乐器想起来时,龙珠和龙头在厅屋里耍起来。耍灯的时候,龙头跟着龙珠转,龙珠摇头晃脑、上蹿下跳、左躲右闪,龙头紧追不放,烟花爆竹响不停,乐声越来越紧凑、越来越激烈,耍灯人越来越兴奋,动作越来越敏捷,周围喝彩声阵阵,耍灯的气氛达到顶峰。直到龙珠放慢节奏,龙头才缓和下来。这时,耍灯人已是满头大汗。主家立马呈上香烟槟郎,满脸堆笑地说着:“辛苦了、辛苦了。”接着,赞话人一个连着一个地赞,主家忙不迭地献烟献酒献槟榔。乐器敲敲停停、停停敲敲,灯往外面走,到地坪里又是一阵欢舞。祝福与憧憬如浪花一样在这欢舞中一层层地传播,在主家人心里种上一棵棵希望的种子,新的一年,好运就此开启!
小时候,我们隔年就期待着耍灯,期待着这份浓浓的年味儿。今年,得知信息的我,因事没有在娘家等候,耍灯的热闹和喜庆却隔着屏幕传到了我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