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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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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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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取风波

拿到中专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天,是一个赶集天,阳光斜斜地从门缝儿里挤进屋,探头探脑往里瞅,似在看我在不在家?

我在家,我和母亲在家,我们正在把秋收之后最后一次从地里“扫荡”回来的苞谷进行分拣。母亲把一堆饱瘪不一、颜色各异的苞谷倒到圆圆的簸箕里,脸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喘着粗气说:“都发霉了——把饱满透亮的捡出来磨苞谷面,干瘪的磨出来喂猪,霉烂的都扔了吧!”母亲一簸箕一簸箕地筛,筛出来的都倒在我面前的大簸箕里,我负责把一粒粒最好的苞谷都挑捡出来。一束束明亮的光晕里,密密匝匝飞舞着雪白的小精灵,它们时而在饱满的谷粒上印个飞吻,时而随着母亲一起一伏的动作上下翻飞,好不快活。倒是我,受够了它们的淘气,在一片眼花缭乱中,还要忍受阵阵发霉的气息。

“啊——虫!”我一声尖叫,吓得阳光精灵赶紧躲藏,吓得母亲惊慌失措,吓出了门外几道鬼鬼祟祟的身影,同时伴随着一阵得意洋洋的炫耀声:“事实就是这样,整个镇的人都是这么说的!录取通知书都没到她手里,就被父母两千块钱卖给了别人。你看看,人穷,学习再好也没用!”

打开门,这阵声音赤裸裸地飘进了屋,里面参杂着一些哀叹,也带着一些嘲讽。母亲和我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停止了手上的动作,我们也几乎是同一时间看向了放在窗台上鲜红的录取通知书。赶集天,小镇上人来人往,这一酸爽可口的新闻着实吸引了许许多多眼馋的看客,听到开门声,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地朝我家屋里看进来。我听到人群里小声说:“别说了……”我又听到新来的看客好奇地问:“谁家父母这么见钱眼开,竟然把孩子的中专录取通知书给卖了?”我在看到一群扭曲的面孔后,听到被人群团团围住的我家邻居大姐斜睨着目光说:“喏,隔壁家的!”

突然,犹如房屋轰然倒塌一般,犹如横梁重重地砸在我脑袋上一般,我整个人霎那间失去了知觉,街坊邻居八卦的主人公竟然是我!我清晰地感受到身体里的血液在短暂的停滞之后,又像黄河水一样汹涌澎湃地四处泛滥,不管是用鲧的拦截法,还是用大禹的疏通法,也无法阻止我身体内血液的奔涌。我狠狠地甩下手里的苞谷粒,呲着牙冲了出去——母亲眼疾手快,丢下手里的簸箕,一个健步上前,死死地抱住了我。我声嘶力竭地怒吼道:“放开我,我今天要跟她拼个你死我活!”时间似乎在这一刻凝固了,母亲只是用力地抱住我,嘴里大口喘着粗气,一句言语也没有。无论我怎么挣扎,却始终挣不脱母亲有力的双手。终于,我精疲力竭了,没有力气挣扎了,“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

在这个过程中,看热闹的人群早已散去,长舌的邻居大姐早已不知去向。母亲缓缓地松开手,我抬头看到她的眼里噙着泪花:“宝儿,咱们人穷是事实,但是再穷也不会卖了你的录取通知书,妈知道那是你的命,是我们全家的命,妈就指望你考出去,走出这穷山恶水的山沟沟!”我哭得声嘶力竭,狠狠地点着头:“我知道,我都知道,妈——你为什么要拦着我,为什么要眼睁睁看着别人给咱们造谣!”母亲高昂着的头看向屋外的阳光,眼里是一片辽阔天空,没有丝毫的云翳遮挡。我却越想越愤怒:“人家霸占咱家的自留地你不吭声,人家把煤灰都堆到了我们的家门口你也不去理论,人家明目张胆去我们的地里摘菜你还叫人家多摘一点,人家当着面儿说我们的不是你还是沉默不语……今天,这么多人在场,人家无事生非恶意造谣你还拦着我!为什么?你说为什么!难道我们家没有壮丁就该被欺负,难道我们家贫穷就该被人说三道四……”母亲把眼里的泪花憋了回去,目光坚定地说:“你跟人打一架就能堵住别人的嘴吗?妈希望你是一个有远见和格局的人!窝里斗和家里横是可悲,是窝囊!”母亲的话像一把重锤,容不得半点拒绝就把一颗美好的种子埋到了我心底,还厚厚地盖上了一片肥沃的土壤。就像我刚刚从霉烂的苞谷里捡出来的饱满谷粒,它们出于“霉”,却更“美”!

多年以后,我时时回想起小镇的平凡烟火里那些“贫穷就是一种错”的屈辱画面,每一帧画面闪过,我的眼里不再有阴霾,而是一片远方的星辰大海。

——原载于2025年6月《青年文学家》杂志上旬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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