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彭垚
樱桃树生长在主人家院子前面的自留地里,和院子有十来米高的落差。下面是一块更大更平一些的自留地,是邻居家的。邻居家自留地再下面是一条小路,通往小河,小河属白水江支流。樱桃树在这片不足半分大的斜坡地带显得有些突兀,像是冷不丁长出来的肿瘤。
主人说:“幸好有樱桃树,不然这沙地早都垮下去了,垮下去也就成别人家的地了。”主人很早以前想过要砌一处稳固的地界,可邻居说:“你还怕我挖走你家的地不成,乡里乡亲的,连这点信任都没有吗?”主人无奈,毕竟砌地界会影响到邻居种菜。邻居家种的菜很讲究,旁的地方菜与菜之间的距离是纵横稀疏的小径,挨着主人家地埂的地方是密集撒种,有些小菜秧甚至飞檐走壁,还长在了笔挺挺的地埂上,实属一大奇观。
春天,樱桃树开出满树繁花,娇滴滴的花仙子们在枝头呢喃细语,有时也招蜂引蝶,把院子周边的天空晕染成了一片粉色的温柔。微风拂过,下起了阵阵浪漫的花瓣雨。点点新绿探头探脑,是姗姗来迟的春光在枝头呼朋引伴。树下的荠菜、奶白菜、芫荽、大蒜、茄子、番茄……它们伸长了脖子,日日想够到带着繁花的枝条。邻居不合时宜的锄地声响起,地埂上的蔬菜们不情不愿地被拔了下来,嵌进土里的根也被狠狠地铲了下来。樱桃树摇摇晃晃了几下,又迅速调整重心,稳稳地扎根于土地。
夏日,植物葱茏,小小的自留地里,绿色的汁液在流淌,浓得化不开。樱桃树卸下一身华丽的粉装,枝头缀满了累累的硕果,沉甸甸地压弯了腰。有几根枝条垂得很低,地埂上爬满了邻居家的瓜藤,肥肥胖胖的藤儿日日抬头仰望,似要与垂下来的樱桃树枝牵手。一大早,鸟雀们会来樱桃树上开个小会,叽叽喳喳商讨一些芝麻粒儿大小的事。夜晚,孤零零的月亮会坐在樱桃树上荡秋千,把满腹的心事吐露无遗。哗啦——哗啦——,酷热的骄阳下,挺着大肚子的南瓜终于抓不住松软的沙土,主人家的一大片沙地垮下去了。樱桃树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邻居不声不响地用锄头把下面的土铲平整。
还没到秋天,一颗颗亮晶晶的大红樱桃在枝头闪烁,就像无数明亮的眼睛。樱桃树以前在主人家自留地的中间,可现在,樱桃树似乎成了地埂。因为脚下的土壤一直在滑坡,原本笔直的樱桃树歪斜着身子,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也正因为此,主人眼巴巴看着枝头红艳艳的果实也不敢采摘,仿佛只需要一点点外力,樱桃树就会向邻居家的地里倒去。也许是心高气高,樱桃树上的果实就算干瘪在了树上,也绝不落下一颗,它是担心自己的果实落到邻居家地里,会为主人招惹来麻烦吗?
北风呼啸,樱桃树抖落了一树的烦恼,光秃秃的枝干直指苍穹,有几分沧桑,却也透着几分倔强。在这期间,主人家的自留地断断续续垮塌了几次,樱桃树的根裸露出来过几次,都被邻居悄无声息地切断了。樱桃树有过几分疼痛,但它默默地隐忍着。主人几次找过邻居,但每次都是一样的答复:“你家的地垮到我家地里,我都没找你麻烦,你还有脸找上门!”也是呵,该如何理论呢?只有樱桃树毫不妥协地站立着,它想:如果我周边的土都垮了,你难道要说我也是你家的吗?
时间在重重复复,也在不断变换中流转着,记不清是在哪一年的夏天,暴雨下了一天又一天,小河的水猛涨,上游的水库突然决堤,一场突如其来的大洪水几乎带来了毁灭性的灾难——主人家门前洪流如注,明晃晃的水面就像猛兽张开的血盆大口,似要吞噬一切。樱桃树在洪水中颤抖着,也在痛哭着,但更像是在拼命坚挺着。主人看得眼泪汪汪,却也于事无补。
一天一夜后,洪水退却了,樱桃树奇迹般地站立着,洪水洗净了周遭的沙土,樱桃树的根深深地扎在从未有人知晓的岩石里,它如一位勇士,散发着倔强的光芒,守住了一份世事无常中的人间公道。
——原载于2025年2月24日湖南《益阳日报》桃花江副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