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国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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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学四年级那年，我和建宝、晓莹转到中心学校就读。爬过坳口，走过无人居住的高山庄，下山，再穿过两个村庄，才到学校，行程要一个多小时。高山庄在半山腰上，四面环山，树木茂密。
我们决定，结伴走高山庄。
上学没几天，晓莹带去学校的玉米馍，被猴子抢走了。她急得瘫坐在地，嚎啕大哭。建宝掏出砍柴刀，杀进草丛里，我也紧随其后。猴子单枪匹马，不敢恋战。建宝捡起猴子丢下的玉米馍，四脚并用，钻过草丛，迅速折回。
建宝爬到路边问我们：“笑什么？”
晓莹抹掉眼泪：“你爬行的样子，像猴子。”
建宝也笑了：“那你们就当是猴子追猴子呗。”
我问建宝：“你为什么随身携带砍柴刀？”
建宝扫视一眼高山庄，沉默不语。
走多了，高山庄的鬼怪传闻，成了大家的笑料。
那天放学回家，建宝望一眼高山庄的树木：“明天带砍柴刀吧。”
晓莹就催问缘由，他假装没听到。
第二天是星期六，放学比往日早。
高山庄里，没有一丝风。建宝扬起砍柴刀说：“走，上山，砍柴去。”
我和晓莹没有砍过柴，担心有蛇出没，又害怕被荆棘刺伤，站在原地不敢动。
建宝迟疑片刻，轻声说道：“你们不上山也行，就是不能提前回家。”
建宝这是担心被珍姨看见，那样少不了挨一顿骂。珍姨是建宝的后妈。建宝曾因为作业拖沓，被吊起来打。屯里人都说，建宝不是亲骨肉，珍姨才这般严苛，并相互提醒：别招惹珍姨。我那时听了，心里除了害怕，还为建宝鸣不平。
建宝的砍柴刀，很沉也很锋利。他一刀劈下去，一棵手臂粗的树木瞬时变成两截。可我们拿到手中，砍了几次，都没有把树木砍断。建宝就耐心教会我们：“要攥紧刀柄，要把握好力度，动作要快稳准，这样一气呵成又省力。”
建宝还手把手教我们削枝、捆柴。他的手很粗糙，布满了细小的裂口和茧子。看着他专注的样子，我第一次觉得，这个平日里一起疯跑的伙伴，肩上压着我们看不见的担子。
我们把木柴绑成捆后，扛到路边堆放。
建宝看着堆积如山的木柴，轻声盘算：“应该能换好几张电影票了吧？”
一听说电影，我们就来劲。可这些木柴拿去哪里卖呢？
高山庄隔壁屯的酒坊老板，是我的远房亲戚。他见木柴也捆得整整齐齐，没有过秤，就丢下10元钱，叫我们有木柴尽管扛过去。那时，一张电影票才2块钱。这就意味着，看电影时我们还可以买些小零食。
建宝立即制止：“难道，你们就不想多看几场电影？”
《城南旧事》是我们看的第一部电影。散场时，建宝眼眶通红。
回家后，建宝竟然跑到后山上，在生母坟前痛哭一场。
珍姨背他回家时说：“我不该发火打人，你以后只要写好作业，我就奖励。”
两个多月后的一个中午，学校操场边的柚子树下，聚集了很多人，那里新张贴有一张海报，格外引人注目：悲情影片《妈妈再爱我一次》，下周星期天在镇电影院上映……第二天上学时，我们都不约而同地带上砍柴刀。
晚风掠过高山庄时，怪异叫声让我们听得心里发慌。
我们扛木柴到路边发现，有个黑影在石缝旁数卖柴钱。
晓莹吓得丢掉木柴，往后跑。
那个人是珍姨。
珍姨听到动静后，转过身来。她刚要责备，目光却撞见我们身上的伤口和肿块，停顿片刻，她别过脸去，喉咙滚动了一下，眼眶霎时泛红。珍姨掏出风油精给我们涂抹：“傻孩子，砍柴哪有读书那么轻省……”
行动失败，前功尽弃，我们都吊着脸，不说话。
事后，建宝怀疑我和晓莹告密。
晓莹抢先说：“你们帮追回玉米馍，我一直记挂在心。”
建宝就转头来看：“每次砍柴，就你喊累。”
我张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友谊的船，说翻就翻。从那以后，我走高山庄，只听到我的脚步声。
那个星期天的早上，建宝找上门来。他将一只番桃塞到我手里：“我不该那样说你，可我也找不出原因。以后，卖柴钱肯定要换地方收藏。今天是我妈请客，我们一起去看电影，好不好？”
房角边，传来晓莹的声音：“因祸得福，给我一口。”
香甜的番桃，被我们三个笑着瓜分，过往的别扭，一扫而空。
从电影院出来，太阳当空照。珍姨带我们逛街、吃饭、添置学习用品，还退回卖柴钱。原来，珍姨发现我们周末回家比较晚，建宝拿的砍柴刀，使用起来不顺手，她就悄悄去探个究竟，结果发现了秘密……
建宝这才想起来，有几次放学回到家里，没有见到珍姨。
那一刻，我们三人不约而同地笑了。
珍姨说：“你们要用心读书。以后想看电影，尽管跟我说。”
从那以后，上学放学，我们又一起走高山庄。
那节课外活动，我们找建宝玩。他指着作业本说：“放学前写完，不会就问，不能留空。”建宝抬眼看四周，压低声音：“我妈因为不识字，年轻时受过委屈。作业可抓严了，没写完，有得你受。不过，她已经好久没打骂我了……”
参加工作以后，有空回家，我们就去看望珍姨。
那把砍柴刀，依然悬挂在刀架上。
闲谈间，珍姨看着晓莹，问道：“你婶娘呢？”
晓莹脸颊微红：“堂弟在县城上班，婶娘帮带孩子。”
珍姨说：“你堂弟当年差点读不成书，也是我出面跟你婶娘争取下来的。”
晓莹的婶娘回屯里后，专程登门探望珍姨。
两双粗糙的手，第一次握到一起。
（全文1962字，2026年6月12日在《济宁日报》第4版发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