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秋季学期,小庞从分校转到中心小学读四年级。脖子上系着红领巾,脚上趿一双凉鞋。课堂上,他坐得端正,时不时低头记笔记,字也写得周正清秀。因为个子矮小,班主任蓝老师就安排他坐在第一排,紧挨着讲台。
开学后不久,一个课间,蓝老师突然点了小庞的名字。
小庞“嚯”地站起来,揉揉双眼,环顾四周,跟随蓝老师走出教室。
“午休时,你去哪里了?”
小庞的裤脚卷起,上面有几道深浅交错的擦痕:“我哪里都没去。”
“真的?”
“真的。”
班里的小罗和小陈两名男同学,随后被叫出来。几人垂首站好,蓝老师神色沉静。短暂沉寂过后,小罗抬头望向后山,嘴唇翕动良久,才从喉咙深处吐出话来:“老师,我们去后山探险了。”
“崖边那块浮石早就开裂。老师天天讲,不准私自攀爬后山,你们没听见?”
又是一阵沉默。
蓝老师眉头紧锁,神色严肃:“谁先带头去的?”
偷偷对视过后,小罗才吞吞吐吐说道:“我们商量好才一起上去的。”
小庞和小陈这才跟着点头附和。
“去什么地方了?”
小罗低头抠指甲:“白崖边,那里有一棵很大的苦楝树。”
“为什么没有继续往上爬?”
“荆棘太多,害怕碰落石头。”
最终,三人被罚写检讨。
这件事之后,小庞在课堂上不再积极回答问题,蓝老师就单独找他谈心。
小庞眼神躲闪,偶尔飞快瞥一下蓝老师。
蓝老师指着卫生间旁的苦楝树:“你知道它为什么倒下了吗?”
小庞摇了摇头。
“周围是石堆,根系无法扎实,树就长歪了,人读书也一样。”
村里人后来发现,放学后,蓝老师经常拿着砍柴刀去后山。
那天,临近放学时,蓝老师突然宣布:“明天课外活动课,有惊喜。”
同学们围上来追问:“老师,是不是带我们去野炊?”
蓝老师摇头笑笑。
“是不是有好吃的?”
蓝老师笑而不答。
小庞就抬头望向后山。蓝老师的余光扫过他的脸颊,转身离去。
课外活动课时,蓝老师带着同学们去爬后山。登到山顶上,小庞接过蓝老师递过来的望远镜,清晰看到山崖边的那块浮石,和山体裂开的巨大缝隙,浮石明显向山下倾斜,给人摇摇欲坠的感觉。
“幸好,我们那天没有爬上去。”小庞自言自语道。
蓝老师说:“我就是因为这样,才去山那边开路。”
小庞指着山脚:“老师,山下全是树和石头,密密麻麻。”
“高处落石,冲击力很大,我们还是预防为主。”蓝老师缓缓叮嘱。
山风掠过,几颗干瘪的楝果啪嗒啪嗒落在脚边。
回到教室,小庞趁没人时蹭到讲台,压低声音:“老师,那天是谁告我的状?”
蓝老师轻轻合上作业本,抬起头来:“告状的人,一直在眼皮底下。”
“怎么可能?”
“我一进教室,你的目光就开始慌张。”
小庞低下头,半晌才嘟囔:“那段时间,我整天提心吊胆。”
“为什么?”他缄默不语,默默别过脸去。
刚放寒假,那块浮石在夜里轰然坠落,没砸到学校,也没伤到人。
第二年秋季,小庞就随家人搬离村子,到外地求学。
这一别,就是整整三十年。
午后的阳光铺满这片熟悉的山野,昔日瘦弱的少年,如今已成了鬓角染霜的老庞。当年的小罗和小陈,也成了老罗和老陈,他们相约到中心小学门口见面。不曾想,记忆里的母校早已不见踪影,旧址上长满半人高的野草和苦楝树。
“那一次偷偷爬山,磕破了我的膝盖,疼痛难忍,可我却不敢说,生怕被责怪。”那段惴惴不安的校园时光,成了老庞年少最刻骨铭心的记忆。
老庞的手掌抚过脚下的泥土,触感厚重,像蓝老师当年扶住他的肩膀。
风从白崖那边吹过来,带着苦楝树叶子的气味。(本小小说1358字,2026年8月24日在《济宁晚报》第8版发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