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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云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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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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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喜剧

一.

吕姨在排队打奶的时候,看见了住她楼上的顾正涛老师。顾老师就住在她的头顶上,听说是市一中的英语老师,还兼着个教导主任什么的。

看见顾老师,吕姨就想起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昨天,街道办事处召集各社区居委会组长开了个会,又说起了一年一度评选“五好家庭文明户”的事情。这在吕姨看来当然是极简单的事。因为吕姨在居委会的工作一向是做得极好、极认真的。谁谁家里恩爱和睦,谁谁家里经常吵闹,她都是心知肚明、了如指掌的。顾老师两口子虽然年轻,却是居委会老姐们公认的和美夫妻。搬来三年,谁也没见他们吵过嘴,谁都看见他们挽着手进扶着肩出。两口子对人也很和善,见谁都客客气气、彬彬有礼。所以,他们前两年都被区妇联评选为“文明户”。今年如果再评上,那就是“三连冠”啦!吕姨当时非常兴奋,立即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几个老姐们。老姐们也都点头称是,举双手赞成。

想起去年表彰会的盛况,吕姨至今都还会激动。那是怎样的令人振奋、令人欢欣鼓舞啊,可以说,他们居委会简直是出尽了风头——其原因就是,顾老师在表彰会上的总结性发言太精彩了:什么人类啊,社会啊,家庭啊,细胞啊;什么物质文明、精神文明两手抓啦;什么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啊等等等等。直接就把满会场的人给震了!——妇女主任说,办了十多年的表彰会,还从来没有谁说过这么有水平的话;大家都听得兴趣盎然、津津有味,不住地点头称是。那巴巴掌拍得啊,简直是贯穿始终、经久不息!

老姐们太佩服这个顾老师了。所以,今年为了稳妥起见,本来可以报三户候选名额,她们却私下里商定,粗选时就直接只报顾老师一户上去,这样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于是,吕姨当晚就上楼去,想先给顾老师通个气。结果,他两口子都不在家。吕姨非常失望。可巧,这一大早的倒给碰上了。

她赶紧急切地招呼道:“顾老师,顾老师!”

顾老师转过身来,文质彬彬、仪表堂堂的样子。

“什么事吕姨?”顾老师随即来到吕姨跟前。

“今天打奶比我还早,没去跑步哇?”吕姨寒暄道。

“没去成,我们琳琳不大舒服。”顾老师说。

“她咋啦,又犯病啦?”吕姨关切地问。她知道顾老师爱人安琳琳有心脏病,前一两年也犯过,有一次还是她们老姐们几个帮忙送医院的。“厉害不?”她问。

“没事,可能是感冒引起的。”顾老师轻松地笑笑。那一定就没事。

“哦,我知道啦!”吕姨神秘地凑上前去,问:“是不是有喜啦?”

“不是不是,”顾老师腼腆地笑了,说,“她那身体怎么行呢?等过两年再看吧。”

“哦,那得让她好好养着。”吕姨又说,“正涛啊,你好像不小了吧?”

“嗯,都快三十二哪。”

“哦,差不多比小彤大五岁呢,”吕姨心算一番说,“该带一个孩子啦!”

“是是,等琳琳身体好些我们就带。她还不到二十五呢,不急的。”

“我就是二十五岁带的小彤。已经算晚育了。”

吕姨忽然想起了她那个又懒又馋,从不怜香惜玉的死鬼来——怀娃娃时,早上饿了想吃碗重庆小面,他硬是赖在床上不肯去给她买——就怅然若失地嘀咕道:

“哎,哪有你这么体贴的好男人哦,琳琳这女子好福气!”心想,怎么我彤儿就没找上这么温柔体贴的好男人呢?

顾老师笑着说:“你们小彤也挺好啊,给你找了个大博士!”

“哼,大博士……”吕姨不忿地说。

刚刚出门路过女儿女婿的房间,他们还在关门闭户地睡大觉呢。老头子死得早,好不容易把这么个独生女儿拉扯大,供她上学,又靠了街道办事处一个老姐们,把她介绍到市里最大的服装厂。女儿虽然小时候调皮,但长大了倒还争气。她在服装厂设计的童装,前两年就走出国门,给市里挣外汇了——辛苦半生,吕姨就指望着女儿招个好女婿进门,晚年也好有个依靠。结果呢,人倒是招进来了,可就是不是来侍候她的,倒是要她这个老妈子帮忙侍候他两个的!

女婿是个北方人,是到南方医科大学读书留在南方科研所的。这女婿其貌不扬不说,还三脚踢不出个响屁。他除了对他那些瓶瓶罐罐感兴趣以外,对别的事都不上心。吕姨头一回见到他,就感觉他看人看物的眼神跟梦游似的。叫个“伯母”哟,啧啧,憋了老半天!凭吕姨一街上下有头有脸的人物,绝对是看不上他这种蔫人的。谁知周小彤那死女子着了什么魔,人家一打一打给她介绍对象她就是不要,端端地就认准了这个榆木疙瘩!那时吕姨死活都不接受这个女婿,可女儿说断绝母女关系也要跟他在一起!没办法,吕姨哭一道“你个没良心的死女子!”就把婚事给办了。从此,吕姨见了女婿就不开心。

不开心归不开心,怎奈女儿只有这么一个,你不跟他们跟谁去?算了,我认命!吕姨对楼下的陈大姐说:我怕是上辈子作了啥孽了,活该他老天爷整治我:前半生是死老头,后半生就摊上这么个瘟女婿!但吕姨是个爽快人,啥事都能想得开,买菜煮饭洒扫除尘,照样替他们忙着。这不,天天一大早就得起来给他们买早点,打鲜奶。

这一愣神,顾老师已向她告辞。

吕姨才猛地想起自己的头等大事。她紧追几步忙不迭叫道:

“哎哎哎,顾老师、顾老师你等等。”吕姨一口气说完了她的打算和希望,着重补充道: “顾老师,你可得继续为我们居委会争光啊,我们的‘三连冠’就靠你哪!”

“我努力吧!”顾老师笑着说,“我也想给阿姨们争个气呀,呵呵呵。”

吕姨举着大拇指连连点头道:“好好好,我信你!”

二,

老公一出门,安琳琳就懒懒地下了床。她径直来到梳妆镜前坐下。镜中的她,苍白瘦削,弱不禁风,见过她的人,都说她像极了电视剧中的林黛玉。当然,那只是形似。她既不会写诗,也不会伤春悲秋,反倒是一个既追求时尚,又活泼俏皮的现代女性。她是市里著名外资企业在华分公司的高级文员,负责起草行政部门各类重要文案。因为大学是英语专业,所以她既能独当一面,还能在适当的时候,充当临时翻译,及时为领导和同仁们排忧解难;再加上她性格温软可人,对清洁工都非常尊重,更是赢得了公司上上下下的喜爱。

可生性要强的她,却得了个体弱多病的身体——这一点很像林妹妹。她是父母的“高龄产儿”,家中已有兄长四个,他们却非要生一个女儿才肯罢休;就在他们快要弹尽粮绝、精疲力竭的当口,终于如愿以偿,迎来了她这个掌上明珠、千金小姐。只是,她生下来心脏就有点问题,又一副头大身子细的小身板儿,从小就被调皮捣蛋的小伙伴戏谑为“豆芽妹”,时常因感冒发病,好在基本上不影响正常生活。——可以想象,她生来就是在各种保护和溺爱中长大的——文教局长的爸爸,为她开辟了一条从小到大一帆风顺的成长之路;贤惠能干的妈妈,又为她料理完从生到嫁的日常生活;嫁出家门,一个温柔体贴的模范丈夫,又为她营造了一个体面温馨的小窝,对她更是百般宠爱、悉心呵护。并且她和老公,两个都是英语专业的校友,从来都是夫唱妇随、志趣相投……生活是如此美满,可以说,除了工作之外,她几乎找不到一桩让她劳神费心的事情,唯一的遗憾,就是她这个不太争气的身体。

而关键的关键是,她不仅有心脏病,近半年来,她又患上了比较严重的“心病”。

什么心病呢?这当然是她不能说的秘密。今天早上,她就是犯了心病而不是什么心脏病了——她梦见了那个人,那个让她不能不牵肠挂肚愁肠百结的人;可这样一个让她珍惜依恋的人居然没有了往日的温情,他竟然向她举起了拳头。那一瞬,着实把她吓得不轻,她抱住老公瑟缩呻吟不已。要不是有老公在身边搂紧她、安慰她,她的心脏病也许真的就搅翻了。

又是月初了,他是否有信?今天去前台看看,可别又让那个“老姑娘”拿到了。她想。

三,

“华生实业有限公司”,坐落在城东的十字干道上。朝霞映照在它十二层高的玻璃幕墙,让整个大楼流光溢彩、熠熠生辉。宏大的门厅上方,镏金的招牌稳重大气,灿烂夺目。一扇扇玻璃门内,进进出出着或优雅靓丽,或气宇轩昂的职业精英。尤其是那些身着时装的白领丽人格外引人注目——她们踩着尖头细跟的“恨天高”,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笃笃笃笃敲着清脆迷人的音符,那摇曳生姿地、轻捷俏丽的身影,惹得路上的行人频频驻足观望。——这是新加坡爱国华侨南华生先生的“华生综合企业集团”在国内独开的一家子公司。总公司经营着化工建材房地产,进出口贸易和服饰工艺品加工厂等等。如此庞大的业务,可想在这里吃食的白领们,没有一个是仅凭了脸蛋就可以进来的。

刚到八点,各部门主管开始查巡。冯静文站在行政部的玻璃门外,向里扫视一圈,格子间的员工都已就位。她偶然发现,安琳琳正目光闪烁地看了她一眼。她于是冲她温和一笑。心想,一只惊慌可爱的小白兔。

回到总监室,冯静文坐到电脑前,准备草拟下半年工作计划。正待敲键,外线电话响了,她迅速按下免提键,用纯正的普通话说:“您好,华生实业行政部……”

“喂,静文啊?”一个尖细怪异的女声。

“是的,请问……”

“你知道我是谁吗?”更神秘了。冯静文眉头一皱,说,“不知道。”

“好哇,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你也太不像话啦!”声音一下正常了。

“哦,你呀,小彤,你怪声怪气地干吗呀?你这,是哪里的电话?”

“公用电话。怎么,怕查岗啊?”周小彤“嘻嘻”地笑着说,“刚好在外面买水果,想起你了,记不住你那一长串手机号,这个我熟。呵呵呵,吓着你啦?……我没别的事,就这么久不见,老妹儿想你了就问候你一下呗,不可以啊?”

“可以可以,”冯静文有点无奈地说,“那你能不能小点声啊?你也不嫌费精神。”

“我不怕,我的精神好着呢,就是对你有意见!”那边的小彤不满地说,“你真是骄傲矜贵的大小姐呀,只有别人清候你的——这么久了不来看我,也没个消息,你什么意思嘛!”

“你说啥呀。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一直都是很忙的……我本来,我……”

“算啦算啦,你也别推客观找理由啦,我原谅你了。不过我说,你也该来看看你妹子了,来看看你这大侄儿,他把俺的肚子都撑得惨不忍睹了……哎哟,他还不服气踢我呢,你看你看,脚丫子都顶到我胸口上来了。呵呵呵,调皮得很啊。你要在我身边就好了,你就可以摸摸他,隔着肚皮跟他玩了,真的,可有意思了!……喂,喂喂,姐们儿,咋不说话啦?”

冯静文一下觉得很累,好像刚才那一大串话是自己说的。她轻轻吐了口气,说:

“你过得这么开心还要我去干什么——不是多余?”

“嘁,看你说的!”小彤不满意了,说,“人家开心想让你分享分享,怎么就不行啦?大家好才是真的好嘛,你这人……”

“行行行,知道了,谢谢你的抬举了,”冯静文说不过去,就松口道,“要不,要不还是到我这边来吧,我这边清静。”

“哦呸!亏你说得出口哦,我好不容易得了这么个宝贝疙瘩,这都七八个月了,你倒让我托着他从西南角爬涉到东北角,你是成心不让我娘儿俩活啊,你这大姨也太狠心了吧,哼!”

“小彤,”冯静文淡淡地说,“不是我狠心——我跟你说过,我不想……我不习惯……”

“神经过敏!我们家经常都只有我一个人——我妈热衷于群众工作,整天都在外面跑;马立明除了晚上睡觉基本上也都不在家……唉,行吧行吧,反正我也不强求你。可是你说说,我们搬了新家快三年了,你来过这边一次吗?”

“嗯,是……好吧,我会抽时间过去的。”冯静文说得很无奈。

“什么时候?”小彤紧追不舍。

“三四天之内吧。”冯静文说。

“哎呀,说具体点!”

“别嚷嚷啊,我不像你,有了孩子,工作可以搬到家里去做……行,不说了啊,一会有老总的越洋电话。就这样啊,我大概近一两天最有可能去你那。”

“嘁,真扫兴!”小彤说,“你可一定来呀,我天天都在窗前等你。记住了,‘文化街教科文卫生活区’……”

放下电话,冯静文脑子一片空白。稍后,她开始感到后悔。

她不该答应小彤的,她实在不愿涉足一个其乐融融,却又不属于自己的幸福家庭。她想象着在一片热情洋溢的潮水里,有两条亲密无间的鱼儿在她身边欢快地游荡,而自己却不可能加入进去。她觉得自己就是一座荒芜的孤岛,既养不起生物,也没有生物愿意在她的岛上栖息。小彤说她狠心,那一定是气话。小彤都不了解自己了,那还有谁能理解她一个孤女的切肤之痛——“孤女”、“老处女”,为什么老天爷这样亏待我啊?同是独生子女,享受的际遇却大不相同。小彤虽然没有父亲,可她总有个知冷知热的妈妈呀。对于女儿来说,母爱更胜于其它的爱——母爱不仅能滋养一个女儿的身心,而且还能滋生出新的母爱。可她那紧跟“反动学术权威”的年轻父母,经不住当年的“连坐”和羞辱、没能熬过黎明前的至暗时刻,一个跳了楼,一个跟着上吊殉了情。从此,她便失去了爱的滋养。只能寄人篱下,勉强读完初中,便被迫出来自谋生路了。

童年的悲凉,让她情感的触角越变越硬,最后,从对爱的渴望到漠视,进而转向了厌恶。

但她绝不可以厌恶这个周小彤啊!小彤何许人也,想当年,自己父母双亡,学业中断,独自在一个私人小饰品加工厂干活时,如果不是遇上了这个快乐如天使、勇敢如牛犊的周小彤,那她往后这一段漫长的岁月,都不知道还能不能熬下去。尽管自己比小彤大了几岁,高了一头,小彤倒成了她的知音兼保护者。在她把自己多次受老板骚扰的屈辱告诉小彤后,小彤毫不犹豫,立即挺身而出,为她伸张正义——当众把老板臭骂了一通。就算她们俩最后被双双开除,小彤也没有半句怨言。还说,“下流坯子,谁稀罕!”

怪就怪在,她们俩一见面就相互吸引,相互信任,简直像是前世亲姐妹。但她却总不能把小彤看成妹妹,反而对她言听计从佩服不已,把自己的一腔苦水独独倒给了她。小彤每次听了她那些哀伤的诉说,就会既不知所指,又全方位针对地咒骂一声,“都是些混蛋!”然后,小彤便撺掇她和她一起自谋生路——其实,小彤有妈妈供养,所谓共同创业,主要还是为了解决她的温饱问题。——小彤家有缝纫机,也有她妈妈教她的裁剪技术,她们便各自拿出仅有的存款,买了针头线脑等工具,在街边摆了个小摊,一边给人缝缝补补,一边把小彤妈妈在织布厂工作时,论斤买回来的边角余料,加工成各式各样的儿童服装;她们俩设计制作的童装,又便宜、又漂亮,很快就成了远近闻名的抢手货。这让姐妹俩信心大增。后来就大胆搞起了“时装设计”。小彤“就地取材”,拿她当了她免费的审美指导和标准模特儿……那一阵,两个人的日子蒸蒸日上,姐妹俩的情意更是突飞猛进、如胶似漆。那段时间,也是自己凄惶岁月中,最放松、最快乐的日子。

有了小彤,有了生计,有了小彤为她量身定制的靓丽服装,她开始振作起来。她自修高中学业——她有一个不可死灭的愿望,那就是像父母那样,成为一名大学生。在自己的努力和小彤的支持下,她如愿以偿考上了省会大学。毕业以后,刚好遇到华生公司进驻中国,急需人才,她才得以顺利进入公司,并从一个行政专员很快脱颖而出;其间,又读了一个硕士学位,所以做到了今天的行政部主管。

这一时期,小彤在她妈妈的张罗下,也去了市里服装厂上班。虽然都忙碌起来,但两个人还是经常约会,吃饭、逛街、看电影,倾诉各自的喜怒哀乐,总有说不完的知心话。

什么时候疏远了小彤?——冯静文永远都记得,那是在一个明媚的黄昏。

当她拿着硕士毕业证去找小彤报喜分享时,开门迎接她的,已不是小彤一个人。

“马立明,”小彤指着她身边的男子介绍说,“科研所的。师娘给我介绍的!”

看着小彤得意的神情,她从心底蓦然生恨——眼前这个神情淡漠目光涣散的男人,他是怎么俘获了小彤那一颗明朗的心的?她忿忿不平地想,百思不得其解。她漫不经心地跟他点点头,心中涌起莫名的抵触和忌恨。小彤后来说,“本质不错,其他的,我会慢慢改造他!”但她对此不感兴趣,从此难得踏进周家。直到现在,她只去过周家三次:小彤结婚,小彤流产,吕姨生病住院。可怜的小彤,只好骂着“没良心的小心眼”,一年四季隔三岔五地往她家跑,陪她闲聊,哄她开心。

如今,小彤走不动了,这次周家之行看来已成为必须。

“冯……冯部长。”前台的小薇,端着一叠书报电信,进退两难地站在半开的门口。

“噢,进来吧,小薇。”冯静文猛地挺直身子,说,“放这儿吧,好,谢谢。”

一封信不慎带掉在脚边,冯静文探身捡起,翻过来一看,安琳琳的,落款又是“内详”。 冯静文清楚地记得,这样的信近半年来似乎每月都有一封。

谁这么神秘?

四,

安琳琳处理完一大堆文件,壁上的石英钟已划到十一点正。她挺直身子美美地抻了个懒腰,忽然想起,应该去前台看看有没有她的信。

刚拉开门,抬眼却看见部长冯静文,拿着一封信向她走来。她的心咯噔一下,不由自主地咬住了嘴唇。

“有事吗?”冯部长问。

“不,没有,我去洗手间。”安琳琳傻傻地笑着说。

“哦,给,你的信。”冯部长用询问的目光看着她,她赶紧接过信放在裙袋。

“谢谢冯姐。”她说。见冯静文含笑启齿欲言又止,就再一次说:“谢谢冯部长!”

“没事儿,你忙吧。”冯部长缓缓转身,款款地消逝在走廊尽头。

安琳琳终于缓了口气,沮丧地想:谁要你操心啊,真是变态心理!果然又让她拿到了。 哎,也难怪,三十多岁还没有把自己嫁出去嘛,也许就是有“窥探癖”呢,情有可原。不过我得给小薇打个招呼:今后有我的信或者包裹,你放着,等我自己亲自来取,OK!

回到工位,正要拆信,电话铃响了。安琳琳抓起话筒:“您好,这里是……”

“喂,琳琳吗?”那边是老公温润的声音,“你好些了没有?”他问。

“哎呀,人家没事了嘛!”安琳琳一声娇嗔,惹得对桌的小娜,伸长脖子频频向她挤眉弄眼,说:“又是模范丈夫啊?”“去去去,讨厌!”安琳琳笑着背过身去。

“你说什么?”老公不明就里。

“哎呀,人家没说你嘛!”

“哦,那我陪你上一趟医院好吗?”

“不用不用,跟你说了我没事嘛。你这么闲心,你没上课吗?”

“上啦,刚下课呢。告诉你个好消息啊琳琳,我今年有望候选副校长了,刚才徐校长又让我整理材料说要报到市里去呢!”老公说得平淡却掩不住得意。

“什么徐校长,还不是我爸爸……”安琳琳突然噤口,瞟了一眼围围,看见只有小娜在对面窃笑,她应该没有听懂,便改口说,“喂,爸说了,今晚让我们回去一趟,他还有些话要给你说……啊?中午吃什么?哎呀,随便吃点呗,也没什么想吃的,你也懒得忙,晚上再说吧。好了,我没事,就这样啊。爱你么么哒,挂了挂了。”

“啧啧啧,天天都在撒狗粮,受不鸟啊!”小娜见机再次取笑她。

“别烦我啊,”安琳琳瞪她一眼,“女孩子家家的,你懂什么?”

“呀呀呀,不就是结了个婚吗……”小娜不服地说。安琳琳不再理她。

羡慕自己有个好老公的人多了去了,正因为如此,安琳琳才不愿意在别人面前多提自己的老公。她怕别人好奇,更怕别人嫉妒,她可不希望任何家人之外的人介入她的家庭生活。老公虽不显贵,却是个非常可心的男人。首先,老公儒雅聪明,有主见同时又很谦虚——当然,这个谦虚主要指对她安琳琳的温和忍让。其次是,大家都公认老公是个谦谦君子,人见人爱人看重!还要怎么呢?都符合她的标准。而自己呢,说难听点,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病秧子”;并且还有”不能说的秘密“。而且现在,除了那个已经离休的局长老爸,自己再也没有更多值得骄傲的东西了。倒是觉得,当初老公能执着地追求自己,娶了自己,且自始至终还这么宠爱自己,简直就是天大的幸运!有时自己骄横起来,不管不顾,赌气回娘家十天半月不回来,总是老公拎着大包小包前去陪不是,左哄右劝把她接回家。

当然了,我们安家也是对得起他顾正涛的,她又想:要不是爸爸的扶持,他哪来今天的顺风顺水、前途光明?更何况,我安琳琳也是为他做过牺牲的。她下意识掏出那封写有“内详”的信,心想:要不我的心怎么会这么纠结,总觉得一辈子都欠了人家古锋的情呢?那可是自己两情相悦的初恋啊!——虽然最终,也不可能有结果了。

可是,谁把初恋扔进了河里?!

五,

安琳琳跟古锋是前街后巷的老街坊,是真正青梅竹玩马过来的。在七八岁上他们就表明了各自的感情——你别管他们是否幼稚可笑,反正那时小两个是在江边的沙堆上私定终身、拜过天地的。结果他们没能结成伴侣,而且时至今日,人在城中,东西两隔,难得见面。究其原因,当然不全是她安琳琳的过错——首先要怨的,是他古锋自己。

是他,从小到大都喜欢好勇斗狠,最终因打架斗殴致人伤残成了阶下囚的;是他,明明在囚车上看到了人群中肝肠寸断、偷偷前去为他送行的自己,却故意背过脸去不理她的;是他,竟然在监狱里都又臭又硬的回信说,不用去看他、他不需要同情,“你该怎么生活就怎么生活”的……既然这样,我还等个什么呢?

臭狗屎!安琳琳当时又气又恨地骂他,痛哭几场之后,便不再理他了。

就因为这样,她才赌气做了决定,嫁给一直在暗中追随她的“小山哥”的。“顾小山”是老公顾正涛的曾用名。老公说,那是因为,小时候那些不怀好意的街娃,总把他叫作“顾小三儿”“小三儿”,借机戏弄他、羞辱他,所以他上大学时,自己才把名字改了的。

其实,老公同古锋一样,也在背街里的大杂院住。安琳琳奇怪,在这之前的十多年里,自己竟然没有注意过他——也许是那会儿全部精力都用在古锋身上了吧,可一经发现,她一下就依恋上了他。那会儿的他,看上去又朴素又文静,看她的眼神,总是温情脉脉、彬彬有礼,不声不响中流露出一种温和的力量。在某一个大雨天,他把雨伞及时地撑到她的头顶时,她便被他彻底俘虏了——比起桀骜不驯幼稚粗鲁的古锋,他真的更像一把能为自己遮风挡雨的保护伞呀!——他给了她足够的安全感!

更何况,爸爸妈妈后来也很认可他、欣赏他。

古锋是热情奔放的,你看这信上那力透纸背的“钢叉大字”。看了几部“西部片”,他就自以为,他也很有“西部牛仔”那种放浪不羁、勇往直前的气概了,并为此非常得意。

“但那是靠不住的”——这是安琳琳托着香腮想了很久得出的结论:在一起谈情说爱可以是古锋那样野性十足的情人,可真要成家过日子,那就只能是老公这样稳重踏实、安分守己的“良民”了。所以,她毅然作出决定,嫁给了她的“小山哥”。并认定,他就是自己可以托付终身的那个人。

可歌里总唱:“直到海枯石烂,忘不了初恋的情人”,何况安琳琳这个生来就爱做梦、爱幻想的多情种呢?她在去赴了古锋出狱的第一次约会之后,就不能不一次又一次地赴下去了。虽然,她非常清楚,无论从哪个角度——社会舆论、家庭压力和自己的喜好,她都不可能同这个“山上下来”的男人重修旧好,可眼下如果要斩断情丝彻底逃离,不要说古锋不依,自己的心也不忍啊。你看那信上的笔迹,张牙舞爪、火急火燎,就像一只只憔灼的手要抻出格子来抓你。

哼,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你?!

六,

放学了,顾正涛匆匆向自行车棚跑去。抬眼望见徐校长站在台阶上冲他嬉笑,他不由有点腼腆。问:“徐校长,您不回家吗?”

徐校长说:“我不像你呀,家里有人盼着。这么远的路,天天都往家里跑也不嫌麻烦。请示一下夫人,中午就在学校吃食堂吧,挺好的。”

“不是我不愿意啊,”顾正涛为难地说,“你知道的,我们琳琳身体弱……”

徐校长说:“知道知道,心脏病嘛……现在身体好点没?”

“好多了,”顾正涛说,“这几年我给她找了很多老中医,我就不信治不好!”

“真是个模范丈夫啊,安局长算是找对人了!”徐校长说,“难怪学生们都说,顾老师从来不拖堂,天天忙着回家给夫人做营养餐呢,呵呵呵。行行行,那就快回去吧,时间一晃就到了。”

顾正涛挥别校长,正要滑行上车,一个女同学叫住了他。

“顾老师,给您。”小姑娘递上一个叠得很规整的纸条,满面怯生生的。见顾老师打开纸条,就更加紧张地望着他。纸条是她妈妈写的,说的是我家王雨涵的英语成绩为什么一直上不去?为了让雨涵不拖他们全班的后腿,老师和家长应该对她配合教育,希望顾老师抽个时间去她家家访一次。落款,“学生家长,张丽青。”

“顾老师,我这次摸底考试是上了九十分的。我们杨老师都说我是有进步的。”小姑娘咕咙着,用班主任的表扬来证明自己的努力。

“是有进步,”顾老师严肃而又温和地说,“但是雨涵,学习是没有止境的。你爸爸不在了,你妈妈对你高标准、严要求也是个寄托。九十分在你们初一的标准上是,是很一般的。你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马上就期末考试了,我们一起努努力,至少再长它五分好不好?”

“好,好。那,那……”小姑娘搅着指头不知所云。

看着她不安的样子,顾老师拍拍她的肩说:“放心,顾老师不会告状的。我去家访,也只是想教给你妈妈一些方法,让她配合你学习,这样你的成绩就会很快提高的。你说好吗?”

小姑娘欢喜地点点头说:“好的好的,谢谢顾老师啦!”便燕子一样飞出校门。

七,

下班的时候,太阳还火辣辣的,安琳琳怀着心事回到家里。中午没有回家吃饭,她一时兴起,想给古锋买个礼物——分明是月初的生日,不知怎么倒给他忘了。古锋自己也没有提起。但她觉得必须给他补上。不然,怎么对得起人家多次的馈赠和宴请——虽然都是些小礼品或是小饭馆的事情,但依古锋现在的经济状况,那可是人家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啊!上次送他领带,他说太精致了,用不太上。这回她就给他买了一条皮带。

老公不会说什么的,他知道琳琳在他面前非常任性。但总得有个理由。安琳琳于是在门外调节好情绪,她不愿让老公看出她异样的神色。

进门就闻到一股醋的香味,安琳琳陶醉地吸了吸鼻子,说:“噢,好香啊!”

“回来了宝贝,”老公从厨房探出头来,“快来看看我给你弄了什么好吃的?”

“我知道,糖醋鱼嘛。”她走进厨房,温存地抱住了老公的后腰。

老公扭头吻了吻她的额头,说:“宝贝,中午怎么没回来?”

“哎,中午和领导陪老外呢,给你打电话又没人接。”她把脸贴在老公的背上说。

“打了吗?噢,可能都在上课没人接。你可以给我呼机发消息啊。”

“哎呀,我,我一忙起来就忘了嘛……”安琳琳在后面心虚了。

“没事没事,我就是随便问一问,工作第一,工作第一。呵呵呵,你说这些老外也真讨厌哈,就喜欢我漂亮的妹儿去陪席……”老公幽默地说,把锅里的鱼儿翻了个身。

“你看看,肥不肥?八块钱一斤呢!”

“又涨价了?”

“正常啊,现在都知道吃鱼好嘛。只要你喜欢我就买!”老公说。

“谢老公。那,我再给你增加点伙食费吧?”

“呵呵呵,那好啊,谢谢老婆大人了!行,快去洗手吧,我这马上就勾芡了。”

安琳琳慢慢地洗着手,心中浮起一丝丝内疚。但她马上又觉得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她当然是很爱老公的,只不过……又难忘初恋的情人罢了。初恋是多么美好,要让她彻底抛弃,至少,现在还不可能。她娇纵地想:只要不危及自己的家庭,大家一样可以有情有义、相安无事的呀——我可没有“越界”的打算。烦就烦在,那古锋一见面就是“离婚离婚”、“打开窗户说亮话”的,真让人怀疑他是不是这个时代的人——看上去像个肆无忌惮的匪娃,骨子里却是个封建残余的“老古董”,哼!

“来喽,桌上请。”老公丝滑地托着盘子,把鱼放到桌上说,“宝贝,来趁热吃啊。”

“嗯,你也快来啊。”

安琳琳提起筷子,盯着热气腾腾金黄油亮的糖醋鱼,忽然没了食欲。她托着下巴,放空的眼神,一任盘中的蒸气在她的眼前缭绕。她愣神地想,明晚,明晚怎么出去呢?——每个星期六晚上都要一起过娱乐生活的;又说要加班?又说要陪外宾?还是……

“怎么不吃呀宝贝,不好吃吗?”老公座到她的身边,用筷子剃下一块鱼肚肉送到她的嘴前,“来来来,为了身体,不好吃也得吃啊。还差什么味,说出来下回老公好改进?”

“我……也不差什么——谁知道怎么就不想吃了……”安琳琳皱起眉头嘟哝道。

“怎么了宝贝,刚才还好好的呢?”老公抓住她的手着急地问。

“我……”安琳琳想起早上她的头曾痛过,现在一下更痛了,就不耐烦地说,“人家头又痛起来了嘛!”说着,泪珠儿就成串地滚下来。

“你呀,”老公一声抱怨,急忙搁下筷子摸她的额头,“你看,好像就是在发烧嘛!上午叫你去医院你犟着不去,这不……乖,吃完饭我带你去医院吧。”

“一辈子就是上医院、上医院,听着我就烦死了!”安琳琳扭着身子任性地说。

“不烦不烦,我这不是担心你吗?行行,那也行,一会儿吃点药就早点休息吧。”

老公顿了一下,忽然犹豫着说:“如果是这样的话,正好……我一会还有一点事呢。”

“什么事?”安琳琳马上瞪着他说,“不是说好今晚回我家吗?爸爸有事给你说!”

“哦哦,对对对,知道了知道了……本来说去作个家访的,是学生家长邀请的。”

“那你就改到明天去呗!”安琳琳武断地说,心里竟有点小惊喜。

“那,行行行,没问题,”老公说,“爸有事当然先就着爸。我们一会儿就回去吧。只不过……只不过明天去家访的话,那就要耽误我们看电影咯?”

“看电影?哦,我倒忘了告诉你,明晚我们公司也有事……”安琳琳赶紧“顺坡下”,并找好了借口准备应付老公。

结果,老公只说了声“哦,是这样啊”,就没下文了,倒让安琳琳有点窘。

八,

傍晚,吕姨在楼下倒垃圾时,看见顾老师两口子手挽手已经走远。顾老师手上提着牛奶水果,怕是又去他丈母娘家了。吕姨站在原地,足足望了一分钟才悻悻地上楼。一路想,马立明这小子有人家一半也好!——我也就算了,可怜我彤儿遭罪哟,怀身大气的,都没个人心疼照应。

回到家里,见小彤依旧横在床头,手中的小线衣,就着收录机里的音乐不紧不慢地织着。吕姨一下就来气了。她重重地扔下撮箕,冲女儿嚷道:“死女子,还横着,叫你别等你还不吃!哪天他按时回来过?你不饿人家也不饿吗?”

“妈——”小彤耐着性子说,“你饿了你就先吃嘛,人家刚才才喝了牛奶的。”

“你饿不饿谁管你,那孩子在肚里吃长饭哪,亏了他我可饶不了你!”

“行了妈,织完这圈我马上就吃,行了吧?”

“谁管你,你不饿我可要吃饭了!”吕姨自顾自盛饭去了。

没一会,客厅的电话响起来。小彤一挺而起,趿上拖鞋跑了过去。

“慢点、慢点!”吕姨又急又气地嚷,“瘟神,八成又不回来了!”

果然,小彤放下电话,赌气说:“哼,不回来算了,我们吃!”

“我就知道他不会回来!还等这么久,汤也半热不热的了。”吕姨恨恨地咕咙道。

“那有什么,我去热热。”小彤转身就往厨房窜。吕姨一把拽住了她,说:“走开吧你,大起个肚子乱窜个啥!都要当妈了,整天还这么瞎蹦达。我看你呀……”

“得了妈,你不是说多运动生得快吗?”小彤故意跟妈拌嘴。

天然气快,鸡汤一会儿又沸了。吕姨赶紧把鸡腿鸡肢胸脯肉都盛了出来,只剩下鸡头鸡爪鸡屁股等杂碎。小彤在一旁看了,不满地说:“就剩这些呀,还有立明呢?”。

“他?”吕姨瞪了女儿一眼,说,“当女婿的,鸡头鸡尾是他的正吃!”

“哪里来的烂规矩啊!”小彤说,“哎呀妈,人家牙痛不想吃鸡腿肉嘛。”

吕姨“咣”地盖上锅盖说:“少啰嗦,由不得你!”

小彤堵气上桌,故意大吃大嚼,作津津有味状。吕姨见了,这才露出笑容。说:

“聪明娃儿都是吃出来的!”吕姨很有经验地说,“今后的社会肯定还要竞争得凶,没有个好身体你争得赢个屁!何况……”

“妈!”小彤打断吕姨的话,说,“呆会儿我去给立明送饭——他不能老吃馒头,静文要是来了你就让她给我打电话哈……”

“什么,静文要来?”吕姨问,“那你倒好,约了人家来你不在家等着干什么?”

“哎呀,我是说呆会儿嘛,我不是要去送饭吗?哎呀,算了算了,我自己等吧!”小彤不耐烦了,放下碗筷不再理妈。

“哎,静文这女子也真够可怜的,”吕姨自顾自说,“一个亲人也没有,又不大合群,真不晓得她是怎么过的。以前经常来家里,我还可以给她弄点好吃的,现在怎么也不来了?”转脸又正色道,“你这些人倒好——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转而又叹道,“多好的姑娘,可惜命不好。虽然说要强吧,可古人早就说了,太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唉,她要是人活泛一点,找个好男人,也许什么都好了……她现在还没有找对象?”

小彤已回到床头,懒懒甩出一句:“人家又不急。”

“还不急,都三十大几了吧?”吕姨不解地瞪起眼睛。

“那又怎样?人家都不急你急个啥?婆婆妈妈的真多事!”

“好好好,我多事,”吕姨怨恨地数落道,“现在我这个老妈子说什么都是多事——我是多事,怪我心善——我当然不像你这些自私自利的鬼东西!”

九,

天色渐晚,窗外已是繁星满天。胎教音乐已听完几盘,线也织得没有了,静文还是没来。今天肯定又黄了,小彤想。但对于静文,她知道,你只能等,不能催,这也算她对她无言的怜惜和尊重吧。

小彤关上发烫的收录机,叹了口气,心想:算了,还是给老公送饭去吧。

小彤在楼梯的转角处碰上了顾老师两口子,他们双方不约而同地说了声“你好。”

小彤记得,这样文雅地跟人打招呼,还是跟顾老师学的。以前总是叫不出口,觉得别扭,不好意思,后来反倒习惯了,见人不说“你好”就觉得不礼貌,不知道怎么说下文。

“这么晚了还出去啊?”顾老师关切地问,并把身体靠墙让小彤过。

小彤把饭盒往上一提:“看嘛,我那口子现在还没回来吃饭呢!”

“哦,你也真够心疼他的。马博士真有福气啊!”顾老师说。他爱人也说:“小彤姐,你也太惯你们老公啦,你都这样了,还要给他送饭啊……”

小彤无奈地笑笑说:“没办法呀……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嘛。”

说话间大家擦肩而过。小彤不觉心有所动——你看人家两口子,任何时候都是一副夫唱妇随、和和美美的样子,让人羡慕得心痒痒的。的确,像顾老师这样才貌双全,又温文尔雅的男人,看着就让人舒心。难怪那老妈一口一个“顾老师人好”“顾老师真不错”的,差点没把人家认成干儿子了。小彤叹了口气,忿忿地想:马立明那小子就是个榆木疙瘩,叫他活络点乖巧点总教不听,让人看着确实心烦!

当然嘛,我们马博士还是挺不错的。小彤回过头想,人家眼下可干着对人类社会有重大贡献的事呢——由他主导研发的抗癌新药,据说可能是新世纪初癌症病毒的主要克星,这当然是一件非常非常了不起的事情!小彤对自己做了一番安慰之后,心就平衡多了。人与人不同,花有几样红嘛。我们家立明已经是相当不错的了!

十,古锋

吃完早饭,古锋又躺到凉椅上。

从东窗漫进的朝阳,耀眼地照射在灰暗的房间。墙角老掉牙的台式风扇,对着古锋的后脑勺“嗡嗡”地搅动。无数尘埃的颗粒,在如柱的光线中起起伏伏、飘飘荡荡。一张油漆斑驳的写字台上,高高地架着他那双多毛而健硕的大脚丫子。

他默默地抽着闷烟,白色的烟灰如烦乱的心情抖落一地。

一大早跟车清运完片区的垃圾,本来应该像往常一样,吃完早饭就补瞌睡,然后,半上午就去在生活区小学旁边和狱友合开的小超市看看,下午没事就喝喝茶,打打牌,一天也就混过去了。但自从把给安琳琳的信投进邮箱,古锋的心就再也无法安宁。接下来的每一天他都如坐针毡,烦闷焦虑——怕信弄丢了,怕她生病,怕她加班甚至借故不来赴约。这就像一个恶性循环,每个月都有一次,不到把她搂在怀里,就无法释放这焦躁不安的坏情绪。这就是有情人终不成眷属的恶果吗?这永恒而痛苦的新鲜感啊,让古锋的心备受煎熬。此时此刻,他惶恐的心就像热锅上疯狂逃窜的蚂蚁。

每次会面最多只有两个小时,当然是他的“救世主”安琳琳说了算。古锋总是抓住机会、抓紧时间,想以百米冲刺的速度递进他们的感情——他希望这无数的两个小时,最终能促成他们情感的回归和团圆。虽然他心里并没有什么把握——自己那糟糕的家境和自身遭遇都是明摆着的;别的确实都无话可说了,但古锋就是坚信,凭他们曾经那一段深情厚意,凭自己这一份坚定不移的信念,就一定能挽回琳琳那一颗温软善良的芳心。

就这么眼睁睁地望着发潮的墙壁,墙上的霉斑晕染出奇形怪状的图案,给古锋以无穷的想象。在这些形形色色的想象中,他就像占卜一样,推测这一次约会的吉凶;翻来覆去,患得患失,有时候急得竟然想哭。这日子太他妈难过了!他常常在心里诅咒。尤其是家里这种可怕的寂静,一种无人搭理、无处倾吐的绝望,都让他备受折磨——老爷子去码头俱乐部下棋去了,自从他托人给他找了这个垃圾清运工的活以后,便对他这个“孽子”抱眼不见为净的态度;出嫁的姐姐,在为他支付了一部分做生意的启动资金以后,怕他“没完没了”,也很少回家。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老妈在外面“唰唰”洗衣服的声音,和偶尔的一声叹息。

日头半格半格地爬,古锋的心一寸一寸地熬。他在心里发狠道:真想射下这鬼日头!

细细算来,他与安琳琳可有十四五年的感情。说来完全是可以成其好事的。怪只怪自己不争气,二十不到就进了局子。如今后悔当然是晚了,但捞回这失去的一切,也许还是有希望的。何况他古锋可不善于后悔,他从小就是那“打不死的小强”的个性。他认定的目标就会不顾一切地去争取。尽管他已经为此吃过苦头。但这次不同,这次是为了争取他至爱情深的安琳琳。

他是太爱她了,这是他五年铁窗生活才深深体味到的。不管是在监舍还是工地,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琳琳那“女大十八变”的娇容憨态,总会浮现在他的脑海。他是太醉心于这个女孩了——琳琳岂止是美丽温柔啊,她聪慧机敏、人见人爱,却从不嫌贫爱富、攀高踩低——当年区长的儿子都没有把她撬走!——感觉她除了对自己的一腔热爱,她那小脑瓜里就再没有别的东西了。与她在一起的日子,她一会儿要你背,一会儿要你抱;一会儿耍横,一会儿又耍娇……总之,她那古灵精怪的性格,没心没肺的表情和她那女孩子独有的小花招小把戏,总会让你感到既新鲜又其乐无穷……那时候的自己是多么骄傲啊,因为有她的存在,他感觉自己无所不能、所向披靡……就是琳琳考上了大学,她都没有嫌弃他这个落榜生。一直写信鼓励他再考,直到后来自己犯事,她又不离不弃地往监狱里给他写信……这个女孩就是他古锋心中的天使,就是他心灵深处的精神支柱啊,我决不放弃!

所以,刑满出狱,古锋就想方设法找到了她。他当时就悲凉而坚定地对她说:“琳琳,你应该原谅我,是男人哪有不打架的?……但这些事跟我们的感情没有一点关系。原谅我吧琳琳,我有多么爱你你是不知道的——我长这么大只爱过一个女人,那就是你!……别看我现在一无所有,我会努力,我迟早会让你幸福的!”

琳琳当时只揪心地哭,不知所云地摇头,也不说话。

古锋似乎就明白了,五年不短,一切都物是人非了。有一个不能改变的现实就是,安琳琳已嫁作人妻两年有余。而这个情敌,是古锋无论如何也不能容忍的——顾小山,什么东西!那是当年古锋和他的兄弟们追得满街乱跑的“顾小三儿”。虽然他比古锋大了几岁,但因为他的家境更穷更贱——有一个小偷小摸的哥哥,而且在一街哥们儿中,他还有个“假正经”的臭名,所以古锋一直瞧不上他——他凭什么?就他也配!

当时也在古锋家里。

等安琳琳平静一点,古锋就阴阳怪气、吊儿郎当地问她:

“你,过得还好吗?”

安琳琳不想刺激他,便淡淡地说:“就那样吧。”

“那你,你爱他吗?”古锋逼视着安琳琳。

安琳琳当时怔住了,她真的不想触怒他,就嗫喏道:“不知道。”

“那为什么嫁给他?!”古锋突然大声喊道——他以为安琳琳是受了什么委屈,或是另有隐情,那他绝不饶恕那个顾小山!他那凶巴巴的样子,下巴差点就顶到安琳琳的鼻子上。

安琳琳生气了,故意使性说:“为什么不可以?我觉得他不错,我家里也是赞同的!”

“放屁!”古锋就势一搡,差点把安琳琳推倒在地。他叫道:

“什么不错?一条街上长大的,你就没听说他是个阴险狡猾的假正经!”

安琳琳扶住桌沿,站稳脚跟,忽然满腔仇恨地锐喊道:“你这么粗鲁真让人恶心!你说他不好我就是喜欢!气死你,气死你!”

古锋被镇住了,半天没吱声。稍后,他缓缓吐了口气,说:“那好,那你说叫我怎么办吧?”他想他也豁出去了,琳琳都不买他的帐,那他活着还有什么奔头呢。

“你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安琳琳故作冷静地说,“我们真的没缘份。”说完竟把两手一摊,故意潇洒地耸了耸肩——她心想,早干嘛去了?你当时不是说不要我管吗?哼!

她这一举动彻底把古锋激怒了,“我呸,狗屁缘份!”古锋端端地指着安琳琳的鼻尖说,“我告诉你呀安琳琳,老子可不是吃素的,你要是这么逼我的话,我就找你男人算帐去!”

安琳琳一听,顿时又气又急,眼泪泉涌而出。她不停地喘息着,一声一哽断断续续地说:

“好,好好,你去,你去,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你这个忘恩负义的无赖!是你自己造成的这一切,我姓安的哪一点对不起你?你说呀,你说,你说!你倒想要毁了我,你可真不是个东西啊,流氓,畜生!那你就杀了我吧!你杀了我好了!”

安琳琳放声悲泣,浑身颤抖,胡乱地抓打古锋。

古妈妈闻声惊慌地赶来,使劲地拍着门喊:“小锋小锋,你可不能乱来了呀!你给我打开门,快开门呀!作孽哟,作孽哟……”

“你嚷嚷个啥!”古锋冲门吼道,“没你的事,你给我一边去!”然后,他回身搂住安琳琳,把她扶到床边坐下,压低嗓门哀求道:“别哭了好吗琳琳,别哭了,是我混蛋,我给你道歉,我给你跪下好不好?”说着,真的就跪下去了。他抓着琳琳的双手忍气吞声地说:

“琳琳,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怎么会毁了你呢?我,我是气愤你谁不可以找呀,你怎么偏偏找了他——谁都知道,他就是个无耻的伪君子!他找你还不是看你有个局长爸爸。他这些年是怎么混的,我在里面也都听说了。要不要我说给你听听……”

“我不听不听!”安琳琳挣脱他的手断喝道。

古锋怔了怔,继续挣扎着说:“琳琳,你就这么狠心?你就这么一点都不念旧情吗——你不记得涨大水我背你过街了?你不记得爬山我用肩膀顶着你了?你不记得你趴在我肩上学游泳了吗?你不记得你骑在我背上让我做俯卧撑了吗?你不记得你爸爸骂你不许你跟我玩,你就找我哭着说,小锋小锋,他要不许我们一起玩,我们俩就一起逃跑了吗?——琳琳,想想我们的从前吧!我是在监狱里都把你当着精神支柱的呀——当时说不要你管,那是因为,我觉得这样是为你好啊,你就不能理解我吗?琳琳,如果你都不肯原谅我了,那你才是真正又要毁了我啊!琳琳,你就看着办吧……”古锋的嗓子开始发沙,说到最后,竟趴在安琳琳膝盖上没了声气。

安琳琳抓住他的头发往后轻轻扒拉,看见他满脸满手都是泪水,她的心不由往下一沉。

“你起来吧,小锋,起来说话。”安琳琳扶起古锋,把他按在破藤椅上,自己无力地靠在写字台边。她拿着沾满泪水的手帕纸,柔柔地为他擦泪。让他们的眼泪合为一体。

古锋失神地坐着,一副哀怨凄绝的样子,把安琳琳的心都搅碎了——她想起了涨大水、想起了爬山、想起了游泳、想起了俯卧撑,想起了在漆黑的深巷里,他们那慌乱而热烈的初吻……

安琳琳此时什么都想起来了。

“小锋,我知道你爱我,”她哽咽着说,“可是我现在……已成事实,我不能猛地搅乱自己的生活,那样我会受不了的,我不能一时就……我做不到……”

“小锋,”安琳琳搂着古锋的头,用拇指轻轻抚摸着他那满是青春豆的脸说,

“小锋,如果你真爱我,那往后你就按我说的做,好吗?”……

于是,就有了这一月一次的“鹊桥相会”。这种让古锋诅咒的生活已经过去近半年了。

何日才有个尽头?!

古锋说不服安琳琳那太多的需要“缓冲”的理由。可古锋同样也无法劝退自己发誓要“夺回”安琳琳的初衷。最恼火的是,琳琳总用自己有病,身体弱,漠视夫妻生活,甚至不能生育等理由来搪塞他。而古锋清楚地记得,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虽然他们并没有真正越界,但琳琳只要是跟他在一起,不管她有多激动,她从来都没有发过病。

“我能救她!”古锋非常自信地想。他坚信自己一定能给琳琳带来幸福和快乐。不然的话,两个人都可能会毁掉。所以他要说服她,改变她,让她从根本上回心转意,接受自己!

他想,这一次的会面,一定要让这种不咸不淡窘况,有一个“实质性”的进展,要有一个根本性的转变!

十一

黄昏终于来临。

这是吉他伴着晚霞如酒如诗的黄昏,都市的角角落落都醉得通体绯红。斜阳温柔,晚风习习,有情的人儿都心急如焚,望眼欲穿。

安琳琳见最后一位同事离去之后,就给家里拨了个电话。

听到老公“喂”了一声,她就赶紧撒着娇说:“哎呀老公,公司真叫我们今晚连班啊,我又不能回去吃晚饭了。对不起啊老公。”安琳琳说得歉意而又无奈。

“唉,真是的。那……那你在哪里吃呀?外面的东西不卫生啊。”

“我不出去。小娜约我下班一起吃串串我都没答应呢,放心吧,我就在餐厅吃一点。”安琳琳尽量沉住气,但还是有点急切地说,“好啦好啦,就这样啊,你自己也好好吃饭哈。”

“哎哎,那你多久回来呀,要不要我去接你啊?”老公问。

“不用不用,我应该很快就回来了。你要没事就回我家去吧,爸爸挺喜欢同你聊的……”

“今晚就算了。我正好要开教研会,还要作一个家访呢——昨晚我不是说去的吗?”

“哦哦,知道了。那你要很晚才回家呀?”安琳琳问。

“我,我想最迟不超过十点钟吧,有点远,但你到家我肯定就到家啦。”老公又体贴地叮嘱道,“你自己买点好吃的吧,别累着,尽量早点回家啊!”

“知道啦,你也早点回家哈,拜拜啦。”

放下电话,安琳琳长长地吁了口气。总算又可以开一个浪漫的小差了,她得意地想。

抬眼之时,却发现冯部长不知何时站在玻璃门外,没等她反应过来,她已经推开了门。

“还没忙完?”冯部长问。

“嗯,还有点事。”安琳琳有点慌乱地说。“冯姐您还没走呀?”

“不急,我回去也是一个人。别忙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别弄坏了身体我可赔不起。”冯部长难得地幽默了一下。但她站在原地,并没有要进来的意思。安琳琳这才松了口气,赶紧说:“谢谢冯姐,我一会儿就走。”

看着冯静文端庄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安琳琳再一次吐了口气——考虑得那么周到,竟然把这个举足轻重的冯部长忘了。明知道她有上班查,下班清的习惯,可怎么就……

其实,一直以来,安琳琳都感觉得到,冯静文对自己是有一种明显的“关照”倾向的,当然,一个是她众所周知的“心脏病”,大家都比较体谅她,二一个就是,自己的工作那也是做得漂漂亮亮、从没有让她操过心。所以,这究竟是上司真诚的爱护呢,还是一个“老处女”喜欢探幽窃密的变态心理?不得而知。

她从来就没把冯静文这个人弄懂过——那么能干漂亮的女人,怎么就成“剩女”了呢?实在令人费解——她可不是那种没有人要的女人,打她主意的男人那叫一个“过江之鲫”。从老的到小的,上至老板,下至侍应生,可以说是“品种齐全,花色繁多”。只是,好象还没有谁沾上边的。前一阵,又听说公司专事中国片区的那个美籍华人,乔光祖乔总经理也迷上了她,追慕之心,可以说昭然若揭、人尽皆知。可大家观察一阵,结果还是没发现什么明显的动静。“怎么想的啊!”大家都替她着急,私下里感叹说:还在等什么呢?你再漂亮能干,你毕竟不是十七八岁的小姑娘了,还端着干啥,就真不着急?鬼才相信!八卦无果,大家也只好偃旗息鼓、静观其变了。

大家总爱操别人的闲心,也不能都说是“坏心眼”吧。但不管好心坏心,安琳琳都没有这个闲心。安琳琳从不参与别人的说长道短,她有自己要紧的事情操心——比如现在,她要马上吃饭,尽快沐浴、更衣,好好打扮自己……

十二.

沐浴过后,冯静文坐到梳妆台前。

取掉浴帽,轻轻一摇,一头云堆潮涌的乌发如瀑布般流泄在双肩。她握住一柄精致的雕花木梳,随着音响中轻轻流淌的深沉而婉转的小夜曲,不紧不慢地梳理着头发。白天分分秒秒都紧绷着弦工作,这样从从容容的梳理,实在是一种极妙的放空和享受。本来,在公司高速运转的机制中,作为一个忙忙碌碌的职业女性,她似乎更应该留一头飒爽的短发,这样才显得果断干炼一些,也可以给自己减轻梳妆打扮的负担,省时省力。但,冯静文舍不得自己这一头如瀑如黛的秀发;更有最初的恋人说过:你留长发最好看!

所以,冯静文十多年来,从没有想过改变发型。

赏发人早已不知去向,这一头秀发为谁留着?这一梳一梳的沉浸,也是在抚慰她那总是幽怨的心绪。她放下梳子,打量着有点开叉的发尖,用手指怜惜地绞缠了两圈,然后就坚定地将它抛向脑后。她迅速拉开抽屉,稍有犹豫,便拿出了一盒还未拆封的女式香烟和打火机。她没有忍住,最终拆开烟盒,抽出一支,啪地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又缓缓地吐出。

这镜头让人似曾相识、是非难断,很可能让良家妇女们摇头侧目、心理不适。但冯静文认为,自己绝不是对银幕上那些“无良妇女”的浅薄仿效,在她看来,无苦无愁的女人是绝不会迷上香烟的!——自从父母双亡,自从那个懦弱的初恋情人,在某一天不辞而别、逃之夭夭,她就深深地迷上了烟这个东西——那是爸爸的遗物。尝到甜头的她,最后不得不花钱“买烟续命”。每当她痛苦烦躁,每当她寂寞或冲动,烟都能让她迅速地安定下来、平息下来,让她进入一个虚无漂渺、梦幻轻盈的忘我境界。

其实,那个初恋男孩并没有什么值得她留恋的——仅仅是知道了她曾有一个“右派”父亲,和一个“畏罪自杀”的母亲,他就吓成那样——现在想来,他那表面英武俊郎,实则怯懦世俗的样子,只觉得滑稽可笑,不要也罢,他也算个男人么?

只是,初恋对一个女人来说,似乎是一个修不圆的残梦和一副挣不脱的枷锁。

在那时的凄惨无助中,冯静文曾一度向往,能有一座坚实仁厚的“靠山”供她依靠,结果,她所遇到的那些“山”们,都不是想让她去靠的——那每一座蛮横的“大山”,都企图在某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把她掀翻在地、死死地压住……多少个明媚的春天,她却在柳絮飘飞的长堤上伤心流泪;多少个金色的秋天,她却望着收割之后的田野黯然神伤。多少次,在那些冬雾凛冽的清晨,她踏着草尖的露珠在河边徘徊;多少次,在那些乌云翻滚的黄昏,她站在风雨将至山崖,极目远眺,冥思苦想;而苍天无语,她凄然哽咽——人生百年,终究是百年孤独啊!难道,只有吞下孤独,才能驯化孤独、享受孤独吗?

灵魂的涅磐重生,让冯静文扯下了某一日已经套在脖子和浴缸把手之间的绳索。她坚定地把一头长发盘上头顶。从此,她不再乞求怜爱、乞求同情。她诅咒那些落井下石,企图趁火打劫她的男人。她咒骂他们全都是禽兽是畜生——他们只有在“饥饿”的时候才会靠近你;别指望他们会真正怜惜你——他们只会在你横着的伤口上竖着再来一刀!至此,她明白了一个道理:谁都是靠不住的,一个人最终能依靠的,只有你自己——自己一颗强大的内心!

一个死而复生的灵魂,就这么淬炼成钢。

如今的她,算是出人头地、意气风发了。但她早已不是多梦的季节。伤口已经结茧。冰冻的心,坚硬如铁,完全没有一丝儿谈情说爱的意愿——一个人自食其力,过得很好,自由自在,为什么要接受另一个人的依赖和束缚呢?她把自己的全部精力都投入了工作,事业就是她的身家性命,是她心灵的依附,是她赖以生存的一切一切。她要在奋斗中找到她独立而完整的尊严和价值;她要让失去的一切得到公正的补偿;她要让自己的生命如一杯浓茶,虽苦,但醇香耐品……

然而,事业有成,青春却不在。上帝的恩赐总不能两全。轻抚还算光洁的脸颊,冯静文感受着岁月在她的唇边眼角,偷偷谱下的细微乐章。她不后悔。只是,若有所失的遗憾,总是化着丝丝缕缕的惆怅,延绵不绝地萦绕在她的心扉。

太多的矜持压抑成痛苦,忧伤写在花容深处。一双温润柔美的凤眼,竭力掩饰着悲凉凄楚的底蕴。职业性的笑容,若隐若现地昭示着她的身不由己、强作欢颜——好强的女人都命苦啊,冯静文对此心知肚明,也坦然承受。你只要看一看公司里那一帮小女孩敬畏而又不恭的眼神,你就什么都明白了——她们背地里给她的评语是:冷若冰霜的“灭绝师太”。

天啊,难道我生来就不会乐、不会笑吗?难道我生来就是个盛装苦难的容器吗?!

冯静文在心中呐喊:我也是做着七彩之梦过来的呀!我也曾经有过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的欢颜啊!……可是如今,我笑不出来了,我的笑神经已长满了年代久远的苔藓。有什么值得笑的呢?冯静文凄然地想,你们还能那样的笑,无非是你们既没有撞着“南墙”,也没有见过“棺材”罢了!

有时候,冯静文真希望让那群单纯无知的女孩,也过一过自己当年那种惨淡的生活——让她们也寄人篱下、看尽白眼,以此来换取她们对自己的同情和理解。但一经产生这个念头,她马上意识到自己是多么下作——同是女人,自己受苦已属无奈,难道还要让自己的同类再度品偿自己的苦难?只有在最初那万念俱灰痛不欲生的时候,她确曾产生过游戏人生、报复社会的恶念——她真想捣毁整个世界,连同自己一齐灰飞烟灭!

然而,冯静文有一对数学教授理性大于情感的基因,这一对不屈不挠的基因,最终击溃了她那疯狂而恶毒的念头,理智重新回到了她的大脑。她终究平息下来、冷静下来,就像现在窝在沙发里吞云吐雾这样,心平气和。

我如此冰雪聪明的人儿,凭什么要这样丧失人格去作践自己?冯静文这样质问自己。只要你愿意,你完全可以比任何人都活得更好啊!不信你就试试?她又这样鼓励自己。

如今,一切都凭自己的才华和努力争取到了:尊严,富足,自由自在。

生活是充实的,但心还是那么空茫,总觉得有一块很大的空白。冯静文蓦然惊起是在看一部小说的时候——那上面写着:不结婚不生孩子的女人只能算“半个女人”。天,我十几年的抗争,不就是为了做一个完美的女人吗?而究竟没能“完美”,倒还差了整整一半?!

当然,要说完成这一半,对于追求者排班站队的她来说,那就是个瓮中捉鳖的事情。但她是太爱自己了,她不能容忍自己那么轻率、轻贱,会为有损尊严和爱之外的一切出卖自己。她有一个不可动摇的条件就是:你必须在平等的基础上爱我、尊重我!但没有谁重视她这个条件。从开始到现在,男人们不是把她抬得太高当女神膜拜,就是把她看得太低——咋说你也是老姑娘一个;这样他们倒有了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他们没有一个能够同她平等对话的——既然话不投机,那还谈什么恋爱呢?

冯静文从此心如止水,性情变得从容凝重。充实而恬淡的生活早已习以为常。本可以就这样悠然自得地过下去的,谁知竟凭白地冒出个“乔先生”来。

冯静文把玩着手中精巧贵重的打火机。这是乔先生上次来华时送给她的。那天正是情人节之夜,乔先生和她约在城郊“滨江茶饮”。外面很冷,但设在江边的“莲蓬”座里却暖意融融。烛光中,乔先生把打火机轻轻放在她潮热的手中,然后把她的手指卷曲起来握成拳状。 “少抽点,”他说,“照说不该支持你抽烟。可是静文,我知道你现在离不开它……但,对身体不好,真的要控制一下啊,好吗?”

冯静文浅浅一笑,有点无奈地点了点头,说:“我知道。谢谢你。”

然后,乔先生微笑着,一直捏着她的手,有点谨慎但又是下了很大决心地说:

“静文,我的建议你考虑好了吗?今晚,今晚能给我一个肯定的答复吗?我是真爱你的,你应该感觉得到。我也很敬重你——我想娶你,不仅仅是我需要主妇,那是次要的,我需要的是,像你这样一位得力的助手和亲密的伴侣,这是我半生追求而未得的。请相信我好吗?” 又说:“我真的要感谢老天爷啊,他把你这么优秀的女子送到我的面前——我是一定要竭尽全力来争取的!静文,能给我一个机会吗?”

冯静文低头不语,也不把手抽回来。每一次提到此类问题,她的心情都很挣扎、很恐惧,只觉得有一根炙热的银针刺中了她的穴位,又酸又痛,却也有一圈一圈温热的涟漪,在她心中暖心暖肺地荡漾开来。

乔先生前年丧妻。虽然接近天命之年,却不减俊朗儒雅之气。几年的接触,不论公事私事,冯静文总能从他那里感受到一种难以言表的默契,和深沉含蓄的温情。一年前他对她正式发起了攻势。他那慎重的承诺和坚定执着的态度,犹如一束灼热的阳光,把她心上那一层厚厚的坚冰灼出了一个大大窟窿。于是,冰层之下,有一根僵死的神经在徐徐复苏……

老天爷闲来无事了吗?也想起让阳光光顾一下我这幽暗冷硬的心房?那么我应当苏醒了吗?我应当决择了吗?我应不应当把握这个机会啊,谁能告诉我?

冯静文摁住额头,轻轻揉动。高傲和冷美是骨子里的底色,但现在更多的还是经历了一切之后的温润平和。白天的果断冷静、从容应对是必备的职业素养,只有在这套豪华而又空寂的房间里,她的心才涌动不止,浑身发软伴着偏头痛。

她索性再续了一支,深深地吸了一口,沉重地呼出,这才觉得好受了些。

我这样的女人,一直不嫁有人说三道四,一朝要嫁更会满城风云。何况,我若要嫁,这个男人又不是一个寻常男人:他是“老外”,是老板,是有钱人。人们要八卦是必然的——老外性开放,老板找小蜜,有钱人爱情妇……好心人还会劝你:你嫁到国外,人生地不熟、两眼一抹黑,你就不怕,人家新鲜过后再觅新欢?或者你人老珠黄,人家就嫌你烦你,甚至抛弃你?到那时,你就身不由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你就成了案板上的鱼肉……最后,你无颜回见江东父老——啧啧啧,姑娘啊,你可得好好考虑考虑!

天哪,太可怕了!冯静文捂着脑袋,好像有千万只麻雀在脑子里鼓噪,吵得她头都要炸了……确实,一切都是未知数,未知数……而我的心,怎经得起再度打击?

行了行了,不能再想了!冯静文风风火火地跳了起来,揿灭烟头。

到小彤那去,到她那去,我要同她好好聊聊……

十三.

林荫道上,温热的晚风撩人衣裙。夏日的黄昏极有耐心,赤红色的天光在城市西边流连。街上异常清静,公交站台空无一人,偶有出租车急驰而过。这是晚饭正酣,出游还早的时候,人和车辆都在作短暂的稍息。

冯静文身着一袭藏蓝色V领束腰连衣裙,挎一只小巧的羊皮手袋,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风抚弄着她的长发,真丝裙摆在她的膝下翩翩起舞。她一动不动地伫立风中,空茫的目光投向远方,像一幅油画,显得那么寂静,那么孤独。她的心此时的确非常平静,静如止水。车来与不来,自己走还是不走,都无所谓。她孤寂惯了,很容易融进这种景致。她喜欢宁静,厌恶喧嚣,除了工作,多一个人在她身边久呆她都没有耐心。“要命!”她最爱在被人纠缠不休时在心里呐喊——简直是侵略,是谋财害命!

然而,如果你嫁作人妇,那会是怎样的情形?是其乐融融,接受七大姑八大姨,一表三千里的热闹,还是做手忙脚乱两三个孩子的母亲?抑或终究是别墅里冷冷清清、独守空房的弃妇?不得而知。但她倒情愿选择后者。她隐隐觉得,她似乎很能适应那种生活——有自己的空间,而又无人搅扰……可是,既然那样,同现在又有什么区别呢?既然没有区别又何苦折腾自己?出差时曾在列车上遇到一位弃妇,床对着床,熟识之后,她悲愤而又从容地教授她说:对男人,你可千万不要抱有幻想!跟他们在一起,你就当是一场公平交易——如果你需要饭票、需要钱、或者你性饥渴,那你可以找一个试试。不过仅此而已,你可千万别动真心。一动心你就彻底输了!——什么爱情,那都是男人忽悠女人的遮羞布!还好我没有输。听我的,找男人你只能从实际出发,要么权,要么钱,不赚他个盆满钵满,你决不收手!

是啊,也不是没有一点道理——就算我不在乎利益,就算我的寻爱之梦再度破灭,去折腾一番,不也可以成就一桩曾经“为人妻为人母”的“整全人生”的“实际”么?那么自信的一个人,怎么就不敢去体验,去面对一段新生活了?反正孤家寡人一个,你还怕失去什么?

一辆出租车停在对街不远的道边下人。

就在出租车驶离的一瞬,冯静文看见了身着白色连衣裙的安琳琳,她像一个天使一般匆匆飘进了紫竹园后街。冯静文不假思索地断定:她是去约会的,是去同每月给她一封信的那个人(男人)约会的!善于静观默想的女人都是敏感的——冯静文第六感预判,安琳琳的家庭恐怕要出事了!

那有多可惜啊,她蓦地生出莫名的心痛。一向让大家羡慕嫉妒恨的,大家公认的“天生一对,地配一双”的美满夫妻,如果真有什么不幸发生,那会让所有善良的人都深感遗憾和痛心的。平日对安琳琳的关照,除了关心她的身体,不就是希望从她那里看到一点美好爱情的样子么?可她竟然……如果真是那样,那就太讽刺了啊!老天爷就那么不公?让一个不懂珍惜的女人,得一个据说是才貌双全情深意长的男人!冯静文在心里叹了口气——难道我真看错了这个娇柔可爱的女子吗?

唉,但愿是我看花眼了吧。

十四.

公交车太绕太慢,今天时间很紧,顾正涛便打的来到“东方新城”。

踏上花枝招展的紫薇夹道,他就又想起了刚才在车上看见的,公交站台上那位身穿藏青色裙子的女人。虽然只有一瞬,可她那摄人心魄的素雅和飘逸,却在他脑子里刻下了清晰的拷贝。她多像自己中学时代暗恋的隔壁班上的女孩啊,一样的素洁恬淡,一样的端庄雅致……那会是她吗?——总是目不斜视,款款而行,虽然神情淡漠,却又令人浮想联翩……琳琳太淡,丽青又太浓,若有那精致典雅的女人,或可以受益终身?

顾正涛吐了一口气,多少有点怅然若失。想当初,若不是自己及时醒悟,放弃了那一段不切实际的幻想,又哪来今日的平步青云、前程似锦?美人,前程,自古就是无法选择的“熊掌与鱼”啊!有些事情,就是命中注定,你没有任何别的选择。

只是,近段时间,丽青又“逼宫”得紧,总想要“扶正”,让人颇费脑筋——那当然不行,任何时候,自己的事业前途都是第一位的!就算要改变,那也得等自己打牢基础、站稳脚跟之后再来考虑。

东方新城沐浴在西方的暗红里,一幢幢整齐的楼房静穆而华丽。这是市里最早的高档商品房住宅区,配套齐全,布局完美。

张丽青之所以能住到这里,是因为她有一个意识超前,一早就去新疆阿勒泰淘沙金挣了大钱的男人。如今男人车祸没了,给她留下了众多遗产,她自己又还开了家餐厅,所以,每次约会,她都争着买单。顾正涛就乐得做个顺水人情。不丢人的!他总是严正地想:男女不是讲平等么?别说,他那处之泰然、“实不相瞒”的清贫,倒让她刮目相看,觉得他不藏不掖的很诚恳、很真实。何况,这女人风流成性——是她主动“泡”的我啊,呵呵,不然他“一贫如洗”的顾正涛,怎么能那么巧地被她这小富婆“偶遇”,并推波助澜地一见钟情呢?

当然嘛,从内心说,顾正涛是不服一个女人在他面前逞强好胜的——他骨子里不服任何人。这也许是他从小到大,对一颗极端自卑的心的一种反抗和捍卫。但他确实有点心高命薄,就像老话说的:“小姐身子丫环命”。他奋斗了二十多年,大面上都还过得去,但就是一直囊中羞涩——婚前工资被迫交母亲代管,婚后为表忠心,又乖乖让老婆独揽财政大权;时常钱包比脸还干净的日子,让他的尊严变得脆弱,名誉显得空洞。所以他经常感叹,黯然神伤——这一切用什么来加以弥补,弥补我顾正涛那不堪回首的艰辛和屈辱啊?

想当年背街破屋,微寒父母。一家大小五口,挤在亲戚提供的杂物间里,只靠了在街角加气补胎修自行车的父亲一人养活。那个困窘与穷酸,那个卑微与轻贱,简直让年少的顾正涛低头疾步、抬脸无颜,走路都只能溜墙角。又因为有一个声名在外的小偷哥哥,连古锋那个小他几岁,也就是比他高壮一点,又还有一个在码头上当装卸工的老爹的小瘪三,也看不上他们一家,街上一应游戏玩耍的事,总把自己排斥在外,稍有抗辩,他便吆喝他那帮烂兄烂弟对他推推搡搡、非打即骂,直至把自己远远地驱逐……

受辱太多,顾正涛只好断了与一街少年交往的后路,他把自己牢牢地拴在家里,看书,学习、做试题。

在家的日子也不好过。父亲腿有残疾,脾气暴躁,终日劳累,随时都想拿家人“开刀”。而家中兄弟三人,他是个受气老二——“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吃香喝辣、穿新用好永远轮不到他。倒是下力跑腿,挨打受气离不得一个“背锅”的。就算是小偷哥哥名声不好,因为对家里“有贡献”,也比他要受欢迎得多。如今,尽管他视父母兄弟为路人,但有一点他是极感谢他们,包括古锋之流的人——那就是,他们的亏待和凌辱,强烈地刺激了他改变现状、改变人生的坚定信心。他忍辱负重、暗自抗争。中学之后,更加努力发奋攻读,他要抓住一切机会出人头地,以改变自己这寒苍的命运!

于是,在学校,他赢得了一个优等生的各种声誉,得到了班主任直至校领导的一致好评。同学们都羡慕他、赞美他。但顾正涛最想要的,是让古锋之流的瘪三,不敢再小瞧自己!

谁知古锋那厮还是不拿正眼瞧他(有可能他发现了自己在暗中觊觎安琳琳吧?),反而变本加厉地鄙视他、仇恨他。这让他觉得非常郁闷。当然,古锋后来自己栽了,他也算从中捡了个大便宜——终于有机会光明正大地接触安琳琳,并无所顾忌地追求她,直至最终夺取了她,这才让自己解开心结、扬眉吐气。

本来考上了重点大学,父亲却不想让他继续读书,说读高中都是他死乞白赖才答应的;现在成年了,就应该老老实实找个工作挣钱养家。后来好说歹说,改报了省钱省力包分配的省师范学校,父亲这才松了口。后来就顺利分回了市中学当英语老师。又在自己不懈的努力下,让教育局长的千金心甘情愿嫁给了他,他终于成了局长的乘龙快婿——于是,就有了这种种的便利和荣誉……从此以后,他顾小山抬起了头,挺起了胸,目光不再躲闪,名正言顺地做了一个受人尊敬的体面人。

事情就是这样,说来就这么简单几句,但个中甘苦,冷暖自知。顾正涛每次想起这些,总有一种悲怆的、让他直想痛哭一场的自我感动。

好在一切都挺过来了。如今的“顾老师”,不说志得意满,也算是心想事成。可以说,他的发展道路,基本上都是按自己的意愿在顺利推进。他活得很滋润、很自在,但同时也很累、很无奈——为了树立自己在人们心目中完美的形象,他不得不做出各种大家都喜闻乐见的姿态,以保持人们对他的持续尊重和爱戴。这个目标,现在看来都达到了——因为自己尽心尽力的表现,让大家都“眼见为实”了。

有时,他也觉得很压抑,不情愿,想要摘下面具,不再表演不再装了。但一切似乎都成了无法遏制的惯性,他已经停不下来。他知道,要想在这个“嫌人穷,恨人富”的恶俗世界里游刃有余,那你的包装就一定要够厚够彩!不是吗?你看如今的劣质商品都那么走俏,不就是因为它们都有一层美轮美奂的外包装么?无论人与物,“一眼经济”,怎禁得名不副实、上当受骗?有什么办法,柏拉图早就说了么:一切欺骗的事物可以说都是迷人的。彼时彼刻,人们眼前一亮,便只有“第一感觉”的愉悦,谁去管它是不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徒有其表欺世盗名呢?就像大宾馆里进进出出的,那些衣冠楚楚的先生小姐们,谁去追究他们是谦谦君子还是无耻小人?就连眼前这一片富丽堂皇的“东方新城”,不也是覆盖着早年那荒凉阴森的乱坟岗吗?他顾正涛的亲善当然也没必要过于较真了。“玩世不恭”的确太直白、太贬义了,但只要你奉行了“玩”的态度,活着真的就轻松得多啊。正所谓“脸皮厚,吃得够”么?呵呵……而他顾正涛的聪明和睿智就在于:他常常可以把任何事情都做得两全其美,甚至几全其美。这应该叫“生活的艺术”还是“生存的技巧”呢?呵——哪能像马立明那样的书呆子,一辈子都不明白这么浅显的人生哲学呢?他常想。

在穿过最后一片小区花园时,顾正涛无意中在径边的木椅后边,发现了一个银光闪亮的东西。他捡起一看,是个非常时髦,非常漂亮,还挂着价签,至少有九成新的银铂色皮革小手袋。他前后左右四下张望,也想得一个“拾金不昧”的美誉。只是,朦胧的暮色中,如林的楼群悄无声息,若大的花园,夏虫啁啾,暗香浮动;一对祖孙在远处遛弯,三个老阿姨在喷水池那边摇着蒲扇咬耳朵。很显然,失主早已不知去向。

顾正涛打开手袋,里面有一个姑娘的身份证,刚刚二十岁,正是妙龄,可惜人长得实在一般。再看时,有一张叠了两下的百元大钞和几张十元一元的散票,还有一只口红,一个粉饼盒,另外还有一包面巾纸和一串钥匙。他略加思索,走到树阴下面,把纸巾和钱放进了裤袋,把其他东西放回了原地。他想:是不是一个恋爱中的女子,和她热恋的情人,在这把椅子上太过忘情、太过投入,以至于太过急迫而去了别的地方?这种粗心的女孩,就应该给她一个教训!一百元对她作一个教育实在是便宜了她。把身份证和钥匙给你留下算我对你的同情和提醒!至于手袋,他想,还是送给丽青比较合适——这个他在第一次家长会上就跟她对上了眼的风流小寡妇,最喜欢这些华丽丽的小玩意。再者,说不定也正好撮合那个女孩,梨花带雨地找她男友再买个新的也未可知,“包”治百病么?

呵,这又是一个“三全其美”啊。顾正涛自嘲地摇了摇头:没办法,这可是天意!

十五.

还差十分钟到七点,古锋已在紫薇公园东南角的第五把椅子,也就是转角最里边,有一棵茂密的枫树的那把椅子上坐了二十分钟。他不停地吸烟,架着的二郎腿反复交替,装模作样地翻看一张旧报纸。煎熬,惶恐,心酸,他不由得又想起了“热锅上的蚂蚁”一喻——自己活脱脱就是那慌不择路、茫然失措的小蚂蚁啊!

见面的情节在他脑海里过了一遍又一遍,但好像没有一种是令他满意的。激情饱胀得快要炸裂,措词早已溜到唇边,就只等一锤定音的表述了。琳琳呵我的琳琳!

还记得他第一次认识安琳琳的情形。

其实,安琳琳既是古锋前后街的近邻,又是他同一年级的同学。只不过以前从没在意。直到有一天,当他这个后街男孩的娃娃头,正带着一帮喽啰,在巷子里做打仗的游戏时,一个穿着白色公主裙,头上顶了个黄毛小丸子的女孩,毫无征兆地拦在了他的面前,他才真正认识了她。——那一刻,本来叽叽喳喳的喽啰们,突然全都噤声了。他们都诧异而好奇地盯着安琳琳看,个个虎视眈眈。可琳琳一点也不害怕。她眨巴着一双星亮的圆眼睛,直直地盯着他说,我要跟你们一起玩!她的口气是那样的霸道,不可抗拒,令他有点不知所措的惊愕。一个大点的男孩短促地说:“是安局长的……”他瞪他一眼,“谁不知道!”他最怕别人说他“欺软怕恶”。他扫了一圈他的喽啰们,马上恢复了他的威严。他对琳琳生硬地说,去去,这是男孩子玩的,不需要女孩!琳琳却歪着脑袋说,怎么不需要呢,我又不打仗,我可以给你们当“医生”当“护士”啊!喽啰们都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他也忽然醒悟:有道理啊,打仗要受伤、要流血,的确需要医生护士啊。于是,那天“打仗受伤”的人特别多,都想让那一双白白嫩嫩的小手在自己的身上揉弄几下。于是,这个以前只能远远看着,但也没太在意的黄毛丫头,就成了他们后街大杂院他“古司令”麾下的一员忠实“女将”。

自那以后,古锋的眼睛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她。他是真的喜欢上这个虽然瘦弱,但却聪明伶俐,古灵精怪的“豆芽妹”了。古锋那时虽小,但也非常清楚,他和安琳琳是两个不同阶层的人。人家的爸爸是局长,自己的爸爸是搬运工。可在人家琳琳那里,好像从来就没有这个概念,小时候没有,现在还是没有——她从不嫌贫爱富,从不仗势欺人。她是那么简单,那么纯净,有时甚至傻得可爱。那时候,琳琳就像一个跟屁虫一样,没事就跟在他身边,吃他家的饭,睡他家的床,在他家里追逐嬉闹,如入无人之境。根本就不在意古锋父母怪异而又无奈的眼神。害得她家的保姆成天都到后街来“领人”。

十多岁时,他常带着琳琳跑到郊外。春天在油菜花里追蝴蝶,夏天在小河沟里捞小鱼小虾;他们在三月的田埂上放风筝;在八月的江堤上,他用自行车带着她一路狂奔,听她在风中欢快地尖叫,享受她紧紧抱着他的腰、紧紧地依偎着自己的喜悦和自豪……他还让她吃辣条、吹泡泡糖、喝汽水(这些都是琳琳家不允许的)——他让琳琳放纵天性、肆意撒欢,让她见识了单元楼外的别样生活。只要让她开心,他什么都愿意去做。

关键是,琳琳也非常黏他——她根本不在乎别人的闲话,也不听她父母的警告,她喜欢由着性子“胡来”,好像谁也管不了她(也只有在这些时候,古锋才能从她的小姐脾气中,体会到她那出身优越的底蕴)——但她就是喜欢他,甚至有点崇拜他。

也许就是为了这一份被崇拜,古锋这一辈子都无法释怀。他从小听人讲古,大一点就看武侠小说。他总是想象着,自己若是当了国王,那琳琳肯定就是他的王后;自己若成了山大王,那琳琳肯定就是他的“压寨夫人”——总之,他希望自己能成为一个不仅能拥有她、爱惜她,更有能力保护她、给她所有幸福和快乐的人!他可以对任何人都傲慢无礼、翻脸不认,但他对琳琳却只有一腔侠骨柔肠,心甘情愿为她匍匐在地。

古锋后来回想,其实,他第一次见到琳琳,就莫名其妙地陷进去了。这是命中注定的吗?可是到后来,到现在……嗨,都是自己作孽毁了这一切啊!他早就把肠子毁青了。在监狱那会儿,有一阵心灰至极,都恨不得一头撞死算了。

还好,琳琳也是难忘旧情的,至少给了他倾诉的机会。不然,他真的就要彻底崩溃了。

听到由远而近韵律轻柔的脚步声,古锋嚯地一下站了起来。身后的树枝一闪,安琳琳一袭白纱裙,轻烟似的飘了进来。原来她是从林间小道插过来的。

古锋急欲搂她,却被她纤纤十指推向一边。

她娇声嚷道:“哎呀,你差点踩到人家的鞋了!”

古锋赶紧退到一边,这才看见,琳琳脚上的皮鞋,也是白亮亮的。古锋知道,琳琳从小就喜欢白色的衣着。他兀自猜想,是不是每一个纯情浪漫的女孩,都喜欢这纯净无瑕的打扮?

古锋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知道了知道了。”他一边重新擦着椅子一边说: “琳琳,你今天好漂亮啊,像天使一样!来来,坐坐。我都擦了三遍了。”

琳琳浅笑一下,媚他一眼,古锋立即心都化了。他一边用报纸殷勤地为她扇风,一边趁机咕哝道:“琳琳,今天我们就好好谈谈啊,认认真真地谈,一定要谈出个头绪来,好吗?”

“哎呀,你又来了!”琳琳用手背轻沾鼻尖的香汗,说,“我不认真,难道我冒这么大的风险跟你约会,是在开玩笑吗?”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古锋说,“要不,你坐我腿上吧,凳子有点,脏。”

“哎呀不用,我就坐椅子。”安琳琳说着竟红了脸。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以前又不是没坐过。”古锋一边说,一边不由分说地把她压到自己腿上。琳琳挣扎了几下,被他死死搂着,就不动了,小声骂他:“你真烦人!”

古锋就吻吻她的手说:“琳琳,我是想说,我们为什么不可以这样天天生活在一起呢?”

“你咋总这么想呢?”琳琳嗔怪道,“天天在一起有什么意思?天天在一起反而要腻歪了。古人都说了嘛,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嘻嘻。”

“不是那么回事啊琳琳!”古锋焦头烂额地说,“难道你当初说的话都不算数吗?”

“什么当初,当初那么小,谁记得说了什么呀?”琳琳强辩道。

“可你亲口说过要嫁给我的!”古锋倔头倔脑地说。

“我,呵,我说过吗?”安琳琳刮了一眼古锋,故意没心没肺地说,“真是小孩子游戏,连自己到底喜欢什么都弄不清楚,居然就许心于人,真可笑啊!呵呵呵。”

“我可不那么认为!你明明……你怎么,那,那你到底喜欢什么呢?”古锋有点乱了,他只知道,早先琳琳肯定是说过喜欢自己的——她说她喜欢自己的“野”和霸气。她总是追着他叫,“司令、司令”,还对他说,“你要做我的保护神啊!”可是现在,她又喜欢什么呢?

“我,我就喜欢现在这个样子啊……挺好的。”琳琳羞涩而陶醉地望向天空。

“好哇安琳琳,”古锋详怒道,“这么多年,我全心全意地爱你,你竟然是拿我当调味品!你你,你也太,太……”

“我怎么了?我怎么了!”安琳琳也生气了,她冲古锋娇声嚷道:“你还好意思追究我的责任、追究我的真心实意——我倒是想全心全意嫁给你呀,可你在哪儿啊?!——难道是我把我们的爱扔进阴沟里的?!”

古锋哑口无言了。

安琳琳说着说着,真的伤心起来。她想起了自己在古锋被抓的那段日子,自己曾伤心到怎样寝食难安、痛不欲生的境地——本来就瘦弱的身体,一个月之内又掉了十斤!多少次,她趁古锋爸爸不在,偷偷跑去他家,一个人呆在他的房间,在他的日记本里回忆他们爱的轨迹;多少次,她坐在他的床边,抱着他那体味浓重的枕头嘤嘤哭泣。弄得他妈妈也跟着落泪,给她端来蜂糖水,并劝她说:“琳琳,别再理他,他不值得你这样……这个不争气的东西!”

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挺过来的啊,安琳琳伤心欲绝地想。可现在,他却这样说自己。安琳琳委屈的泪水滚滚而下。她一声一哽地说:“好好,是我欺骗了你,是我玩弄你的感情,是我不是东西!我向你道歉。我们从今往后一别两宽,请你再不要来找我了!”

她从古锋腿上跳了起来,拔腿想跑。古锋却早已逮死了她。他们默默地撕扯了几下,停下来,互相用红眼瞪视着对方。

当古锋在安琳琳眼里看见了真正的愤怒,他较劲的眼神立马萎顿下来。他一时心乱如麻,惶惑不安——他没想到盼了一月的相会,竟是这样令人伤心的结果。心里说不出的痛苦和恼恨,让他那信心满满的雄心,一瞬间彻底崩塌——女人啊女人,你究竟在想些什么?女人的心,真他妈天上的云啊,就这么变幻莫测、让人无所适从!

古锋忍住恼怒,慢慢地把安琳琳拉到眼前,他木然而苍凉地说:“琳琳,那你就告诉我,认认真真地告诉我,你是真的不爱我了,或者你从来就没有爱过我,只这一句,你说吧。”

安琳琳咬住嘴唇不予回答。古锋就又说:“你说吧,琳琳,别再让我整天牵肠挂肚、提心吊胆的了,别再让我天天想你、让我满脑子对你还存着一丝幻想了——你让我知道,爱上你就是个天大的错误!你说吧,你说啊——你让我死也死个明白啊!”

“呜……”安琳琳忽然憋足一口气哭了出来。她倒在古锋肩上,鸣鸣咽咽地说:

“为什么这样折磨我,刚刚有一点头绪你就来扰乱,什么爱我,全是鬼话!从来不为别人着想。你就这样死犟吧,你只会失去更多!”

古锋诧异地扶起她来,用粗糙的拇指赶着她腮边的泪水,急切地问:“琳琳,别哭了好吗?你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我都听你的好吗?”

安琳琳抬起泪眼,凄楚地说:“我能怎么想啊。生活本来就不是谁一句话就改变得了的,是不是?做什么事我们都要有一点耐心,要等到一个合适的机会——你说你要我离,那也得找一个正当理由啊是不是?不然事情还没有眉目你就急着张扬出去,那只会事与愿违的。而且这样会坏了大家的名声,这对我们有什么好处呢,你想?”

“名声算个什么东西?为了你我命都舍得,我才不在乎什么破名声哩!”古锋说。

“你不在乎我在乎啊!人要脸树要皮嘛。何况我要有什么不好,别说我,叫我父母的脸面往哪搁啊!没脸没皮的,你让我还怎么活?”

“难道我这样泡着就好活?!”古锋又上气了,恶毒地喊道,“我真恨不得让那姓顾的,立马从这地球上消失!”

安琳琳不觉心中一颤,不敢深想。但她似笑非笑地附和道:“呵呵,哪那么容易,他又不是个物件……除非发生了什么意外……”安琳琳还没说完,自己心里都吃了一惊。

“嗯嗯嗯,哈哈哈哈!”古锋拍腿点头开心地笑了。他捧着安琳琳的脸蛋说:“说你们女人温柔,你可真够……”他喜不自禁地顶了顶她的额头,正往下说,只见安琳琳朱唇微启、杏眼圆瞪,马上吞掉“狠”字,改口说道,“你还真是个鬼机灵啊!”

“走,到我家去好吗?这里蚊子太多了。”古锋就提议说。

“不,我看不来你爸那双剌人的眼睛。”安琳琳说。“到我家去吧,他今天出去家访了,说要很晚才回来。你就当是老邻居去我那里串个门吧。”

古锋瞪大眼睛,有点意外地看着她。

十六.

夕阳退场,天空合上瓦蓝的帷幕。星空之下,如林的楼群悄无声息。

有星星出面预报下一个节目,但它玩皮地眨了眨眼睛,什么也没有透露。

十二层的楼幢几乎家家灯火通明。看来现在有钱人还真是不少啊。顾正涛颇有感慨。

乘上电梯,来到602室门口,他没按电铃,按约定只轻轻地叩门。

扣了四下,门悄然开了。他从容步入,顺手按下了门锁。

“雨涵呢?”他问。

“送我妈家去了。”一个身着粉绿色吊带睡裙的女人迎着他说。又接过他的工作包挂到衣冒架上。完了不满地问:“怎么才来?”

“刚才去了趟学校。这一阵挺忙的,”顾正涛说,“这不是马上期末考试了吗,要安排复习,准备试题……考完试就要改卷。放暑假又要备课。这个假期我还要去省里参加培训,还要写论文……唉,恐怕我们都没有时间和机会见面了呢。”

“看你说的,没有时间可以挤时间、没有机会可以找机会,就看你有没有这个心了啊!”女人妩媚地说道。“你等一下哈。”说完便猫一般灵巧地溜去了厨房。

顾正涛熟门熟路地踱进卧室,直接坐到床上。

房间很大,床也很大。仿古的中式屏风、珠帘幔帐,却又配着西式的地毯壁纸、铁艺床挡;再加上墙上挂的“天鹅舞”印刷体油画,虽然有点恶俗,有点不伦不类,但也不失为一个富足舒适的安乐窝。空调微微作响,送来丝丝清凉。幽暗的壁灯,晕染出一派绻缱而诡秘的奇妙。陶然醉意实在令人难以把持,顾正涛便一头仰倒在床上,惬意地合上了眼睛。

女人掀帘进来,手里托着两杯冰镇咖啡。她轻盈地来到床边,把托盘放到床头柜上。然后默默地坐到床沿,轻轻伏在顾正涛胸上,不声不响地解他的衬衫纽扣。

“上次约你为什么不来?害得人家一晚上都没有睡着。”女人委屈地说。

“她最近总不舒服,恐怕又要犯病了。”顾正涛懒懒地蠕动着嘴,一下觉得很犯困。

“哼,又要犯病了?嘁!”女人忿忿地说,“这么个半死不活的女人拿来做啥?还当个宝贝似的,真是,恶不恶心!”

女人是有权小瞧安琳琳的:“她无非是有个当官的爹。除此之外,我张丽青哪一点不比她强!”她经常这样不服气地想——想当年中央芭蕾舞剧团在这里招生,我身材、长相、哪哪都达标,如果不是大脚拇趾稍长一点啊,早还成名成星了呢。就你?哼!

“别过激嘛丽青。我总得把她安排好了,才能轻轻松松跟你约会啊,是不是?”顾正涛说着,伸出手去揽住了她的腰。“丽青,我相信你是个识大体、顾大局的人——你看,说来我家还算个五好家庭文明户呢,大家看着要过得去嘛。何况我也是个人民教师,什么事还得考虑个影响不是——正因为她有病,我才不能平白无故地休妻啊,是不是?那影响多坏,说不过去啊!”

“影响影响,你就不怕影响自己的生活质量!”张丽青说,“什么叫平白无故?她那病病歪歪的样子,厨房卧室都撑不起的女人,根本就是占着茅坑不拉屎!你跟她这样耗着,有意思吗?我都替你屈得慌!”

“哎,有什么办法,”顾正涛说,“人生在世,名声二字也很重要啊!”

“呵,你的名声很重要,我的名声就不重要了?”张丽青气呼呼地推他一把,“人家对你巴心巴肝诚心诚意,没名没分就死心塌地地跟了你,难道这些都不重要吗?”转而又扳起他的头,枕在自己的腿上说:“起来起来,喝咖啡吧。真是的,白待候了!”

顾正涛小口品着咖啡,很享受的样子。他仰头看着张丽青说:“丽青,你真好!”

“哼,少哄我。有啥好的,不抵人家一个脚趾头!”张丽青忿忿地说。“有时候啊,我真是气不过,真想直接给那个病秧子打电话,让她自觉点,不行就赶紧给我腾地方!”

顾正涛一下撑起来:“哎哎哎,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你可不能乱来啊!”

“哼,看把你吓的。”张丽青说,“把心放到肚子里吧,顾老师,我不会给你惹麻烦的!”

“那就好。我就知道,我们丽青是最懂事的!”说完,顾正涛又枕回她的腿上。

张丽青乱揉着顾正涛的头说:“哼,真不知道,我这是上辈子欠你的吗?”

“别说傻话……”顾正涛抚摸着她丰腴的腿喃喃地敷衍道。突然又想起:

“对了,丽青,听同学反映,雨涵说你经常打骂她啊?别这样,学校里,影响不好……”

“什么,她又在到处告御状啊?这死丫头,她还委屈了是不是?人小小的,不好好学习,整天就知道讲吃讲穿、还背后到处嚼舌根子……你,你说,她是不是个吃里扒外的小贱人?我不打她还由着她呀?”张丽青说着,忽然烦躁起来,“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我一肚子的冤屈我找谁说去?——这个没出息的东西,怎么教都没长进,长大又得跟她妈一样,傻不兮兮的,就等着吃亏上当讨人嫌了!”张丽青说着一口喝完咖啡,抓起盘子里冰凉的毛巾,把自己本来就红润的嘴唇揉得血红。

“怎么说这些呢?谁敢欺负我们的丽妃啊!”顾正涛不以为然地揉揉她的头发说,“好啦好啦,不生气了,都是我不好行吗?这良辰美景的,真不该说这些扫兴的话。来来来,掌嘴吧,奴才已经知罪了。”他捉起张丽青的手,笑着就往自己脸上打。

才打了两下,张丽青就抽回手说:“谁跟你开玩笑啊?你就不该说这些!”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平复心情,张丽青复又倚到顾正涛怀里。静默片刻,她柔声唤道:“正涛。”

“嗯?”

“你看出这屋里有什么变化吗?”

顾正涛将头转了一圈,说,“没看出来。啥变化?”

“你呀——墙上,看墙嘛!人家把那死鬼的遗像取下来了。”

顾正涛又环视一周,果然没有了那“死鬼”的影子,就说:“上次我是随便说说,其实你不该取它,免得别人说闲话。这还不到一年吧?何况你们夫妻一场,总还有一点感情嘛。”

“呵,感情?”张丽青抽身离去,蹿到屋子中央,一转身叉着腰,挥动着一只手说:

“去他的感情!我告诉你,我要不是怕舆论,怕他家的人找茬跟我争财产,我早就把他的狗脸撕下来了!——自始至终,我跟他就没有‘感情’这回事!”

“呵,真的吗?”顾正涛故意牢骚道,“没感情?那早先约你出去总是顾忌?”

“那会儿老东西还没死,我咋说也还要顾个面子嘛。”张丽青辩解道。

“那你现在就可以不要面子咯?”顾正涛窃笑着说。

“好哇顾正涛,今天你是故意要气我的是不是?”张丽青回到床边,指着顾正涛的鼻子说,“我问你,是我不要面子,还是你不让我要面子,啊?——我新寡‘头七’你就睡到了我床上,还美其名曰,家访雨涵……我说要避一避嫌,你说根本不用,一切都是挺正常的,一切都是不容怀疑的——难道你偷人我养汉都是正常的、不容怀疑的吗?呵!”

“天哪丽青,怎么说得这么难听!你把我们的感情说得如此不堪,你这不是自轻自贱吗?” 顾正涛坐了起来,拉过张丽青的手充满柔情地说:“你呀,丽青,你有多么爱我我又不是不知道,何苦说这些话伤感情呢?”

“我伤感情,你说那些酸话就不伤感情?”

“开个玩笑嘛,我不知道你不爱他。他不是很有钱吗?”

“这跟钱没有一点关系,”张丽青怨毒地说,“你根本就不知道我有多恨他!”

顿了顿,她气势逼人地盯着顾正涛说:“你以为我仅仅是包办婚姻吗?”

顾正涛瞪着询问的眼睛。她这才说,“不不不——是那个畜生强奸了我我才嫁给他的!”

“哦,还有这种事?”顾正涛果然有点吃惊。他抚摸着张丽青的脸说:“可怜的丽青,他是什么人啊?有权有势吗?你为什么要忍气吞声呢?”

“嗨,一条街上的,是个有名的老匪娃,大我十多岁。靠瞎倒腾,欺行霸市发了点财。”张丽青无奈地说,“——有什么办法,跟你一样,当时就是顾面子呗。就连我爸妈知道这事后,坚决不许我对外声张,就别说报案了,说他们丢不起这个人。还骂我自己不要脸,说我一天穿个超短裙到处跑,被人盯上都是我自找的。还生怕人家不要我呢,主动上门谈妥,只要他娶我,就不告他强奸,也不要他的彩礼。最后,一应结婚的事都是我们家包办的。可不可笑?——等于是分文不取,还赔上嫁妆把我白送给这个老流氓了啊!”

“呵,这么霸道?简直是个恶棍啊!”

“咋不是呢。我们那片的人,没有敢惹他的。”

“那你……你就这么认了啊?”

“那不然呢?”张丽青叹了口气,“我那时才十九岁,什么都不懂,但对男人抱一种死心塌地的态度——既然发生了那种事,自己也就是他的人了。”

“唔,看不出你还有封建思想啊。”顾正涛说。

张丽青做了个打断的手势,强调说:“我原以为,他既然喜欢我——至少是肉体吧,那我也可以稀里糊涂地过下去,毕竟,吃穿用度倒也没有亏待我。谁知这老混蛋整天花天酒地不说,还兽性难改,我生下雨涵才两个月,他就又在外边胡来了。我真的太气愤了……有一回就偷偷跟了他去,结果就把他们堵床上了!”

“然后呢,他怎么说?”顾正涛问。

“你猜他怎么说?这老畜生说,老子挣钱养家,就好这么一口,你要依了我这家还让你当,不然的话,想离婚也可以,就是一分钱也别想拿,你就给我净身出户滚出去……。你听听,你听听,他简直就是个遭天杀的老畜生啊!”张丽青气得牙咬咬的。“可是,一想到孩子,我,我就……”

“你就又忍了?”顾正涛说。

“是啊。”张丽青无奈地说。“可我哪里咽得下这口恶气呀,你想?那时就我赌咒发誓,我一定要报复他——我一定要以牙还牙!”

“所以你就,就找上我了?”顾正涛戏谑地盯着她。

“是啊。”张丽青并不在意他的眼光,眼睛看着别处说,“坦白地说,你都是后来的事情了。”她想起了被老东西怀疑而辞退了的前大厨和小伙计。其实,那会儿跟他们眉来眼去调调情,并没有别的意思,有一点报复心理,但更多时候,还是为了把餐馆的生意做好,暧昧一下,稳住他们;留住他们的心,就等于留住了自己的生计啊!便问心无愧地说,“但你是最好的一个,我就想让你成为我最后一个。你说好吗?”她期待地望着顾正涛,他于是吻了吻她的脸。她便欣慰而疲惫地靠在他肩上,喃喃自语道:

“老天有眼啊,让这个王八蛋开飞车约情妇,自己把自己给翻死了,”张丽青扬眉吐气地说,“我终于解放了,我终于成了名正言顺的自由人!现在,我有权选择我的爱情了。”

“正涛,我对你肯定是一片真心,那你,到底爱不爱我呀?”她又不太把握地问。

“当然,那还用说。”顾正涛闭着眼睛说。

“哎,我真怕希望太大失望更大啊,要是哪天你把我甩了,我可真的没法活了!”

哼,没法活?你的大厨小伙计都等着你呢,装什么痴情!顾正涛心想,但他嘴上却说:

“噢,丽青,别说那么惨好不好,我不是一直都陪着你吗?”

顾正涛已无心恋战,他扶起张丽青说:“好了,别伤心了。来,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顾正涛起身离去,到提包里取出银手袋,藏在身后,回到张丽青身边,一下举到她眼前说: “看,喜不喜欢?”

“哇,好漂亮啊!给我的?”张丽青兴奋得面如桃花,夺过手袋狠狠亲了一口。“我就喜欢这种颜色,真华丽!”

“喜欢吧?”顾正涛说,“不过,小店子买的,不值钱。你知道我的……”

“别说了别说了,贵的我又不是没用过,你有这份心意我就满足了!”张丽青欢喜地打断他的话,勾住他的脖子说,“亲爱的,既然你这么懂我的心,那你,你就赶紧跟她离婚啊?”

“你呀,你就把事情想简单了!离婚可不是件容易的事,”顾正涛揽着张丽青的腰,严肃而又认真地说,“尤其是像我这样的家庭……我有个同事,闹离婚好几年了,好像也是因为,出,出轨,一开始那劲头,就跟打仗似的,感觉都要出人命了,到最后两个人都疲惫了,又觉得凑合过也行,结果到现在就不了了之了……诶,我看过以前有部小说的名字直接就叫《懒得离婚》,就是那个意思。——真的!在外人看来,我是没有一丁点理由可以离婚的,因为……”

“什么理由,”张丽青忿忿地打断顾正涛的话,“理由还不是找的——她不能生儿育女,这就是最大的理由!”

“不不……不是……”

顾正涛忽然有点恍惚,他不知所云地摇着头,手在张丽青那凹凸有致的腰身上轻轻滑动。张丽青的话太忽然,让他感到措手不及。他尽管可以附和,但嫁罪安琳琳终不是长久之计。你看琳琳那日渐看好的身体,无异于一块块不断增长的焦虑的砖头,沉重地威胁着他那严密却又脆弱的“帐篷”——谁不能生育?明明是你顾正涛自己。自己当然是想要孩子的,不然就不会偷着把避孕套挨个扎破。当这个伎俩使用了半年都没见成效时,为了掌握主动,他隐姓埋名先去把自己的状况摸了个透清——很残酷,“无精症”。晴天霹雳!顾正涛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毛病竟然出在自己。太残酷了!

当医生询问他,“你小时候受过伤吗?”他一下想起,是不是小时候偷学骑自行车那次,不小心摔了一跤造成的?——因为是偷骑父亲给别人修好的车,所以慌慌张张,遇到一个小孩躲闪不及,就摔了下来;摔下来时,自行车一边的手把,直接击中了他的下体,他当时惨叫一声,捂住裆部差一点痛昏在地……回家又不敢吱声,就这么咬牙扛过来了。难道是耽误了治疗,留下的后遗症?

拿着化验单,顾正涛被这巨大的悲哀击溃了。他再也绷不住他那一直自视坚强的神经,躲进医院的卫生间里,泪水汹涌,哽咽难抑。“老天啊,为什么这么不公平?为什么不肯放过我?我究竟做错了什么?天啊!” 顾正涛一遍一遍在心中悲怆地呼喊。他甚至想到了死,想一了百了,他实在不想再受这人世间的种种折磨了!但,他又真的不甘心啊!这一路走来,多少的艰辛和屈辱,多少的等待和期盼,“我容易吗老天爷?不不,我要让你加倍补偿我!”

一年前得到这个消息时,“至少我有一个健康的身体可以不负你的真情”——这个顾正涛在心里对安琳琳仅有的一点优越感,就这么彻底丧失了。他心中惨烈,却无力回天。只好强忍悲痛,面不改色,守口如瓶,并一本正经地坚持使用避孕药具——希望最终能蒙混过关,博一个“为老婆的身体作出牺牲,放弃要孩子”的美名……

——但这也不能降低他顾正涛的品位啊——即使这样,他也不可能舍了单纯善良的安琳琳,去娶一个满头葱花味、一副克夫相的风流寡妇!——张丽青也值得让我离婚么?她自己都时不时炫耀,她的后备“多了去了!”唉,骨子里还是个贱人啊。

“那么你呢?”一个如天问般的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我?至少,我不会一脚同时踏着几只船。”顾正涛在心里自我辩白。“我跟她,不过就是给自己多舛的命运找找补而已。” 她这一身白花花的细肉和她在床上的疯狂劲,确实令人欲罢不能啊。顾正涛自我解嘲地想。他沉着地叹了口气,接着刚才的话说:“不容易呀丽青,凡事只能见机行事嘛。俗话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欲速则不达知道吗?”他把张丽青的手握在自己的掌中轻轻抚拍,安慰她道:“快了,快了,”他悠长地说,“她那个病病歪歪的样子能撑多久呢?不会太长的。昨天早上就是又犯心绞痛了。”

“她要是特能拖呢?”张丽青故意盯着顾正涛,心想,你可别在我这里耍花招,不然啊,看我怎么收拾你!就狠狠地说:“哼,还不如给她喂包耗子药算了!”

“傻话!犯法的事能干吗?”顾正涛心惊地说。心想,好你个悍妇,这么狠啊?我也最多就是个随风飘散的怨恨,可你这一发起狠来,是要收人性命的啊!谁敢要你?但他还得开导她说:“真那样的话,不仅会把事情弄糟,还会把人都搭进去,那我们现在做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你那叫蛮干,叫鸡飞蛋打,知道吗!你呀,还是耐心点吧宝贝,再等等看吧。”

“等等等,那要等到什么时候?长命百岁啊?我谢谢你吧!”张丽青愤愤然转过身去,用无言的玉背向他抗议。

“长命百岁不好吗?好啦好啦,别生气啦,”顾正涛抓过张丽青的手吻着说,“耐心一点宝贝,这种事情,还真不能着急呢——而且,我们之前不是说好,现目前我们只能是单纯的恋爱关系,要进一步的话,还得等时机成熟啊!”

“啥叫成熟?”张丽青呛他道,“等公鸡下蛋、铁树开花吗!”

“哪可能呢。不说气话,不说气话。你要理解我嘛。”顾正涛又温柔地抚摸她的腰际。 顿了顿,他又说“你看,说起马上就放暑假了,可我们老师还更忙呢:改卷啦,备课啦,教学评价啦,总结上学期教学经验,提前规划好教案、试题等等。并且,学校有意培养的老师,还要参加各种培训项目——今年我就是其中之一。所以,我还要准备和申报研究课题,还要写论文等等……总之,我就想告诉你,这个假期,我们恐怕都没有时间见面了。”顾正涛心想,看能不能慢慢消磨她的意志,打消她“上位”的念头,甚至是彻底摆脱她吧。

“什么,两三个月不能见面?你还让不让人活了!”张丽青猛地回身嚷道。

顾正涛一把抱住她,贴着她的耳根说,“你这是等不及了啊?小馋猫,等不及就抓紧时间吧……”

十七.

有人敲门。

周小彤一骨碌滑下床去,直奔门边一把拉开了房门。

“姐们儿,果然是你,我这是心有灵犀啊!”小彤冲冯静文嚷道。“你让我好等啊……进来进来,不用换鞋,快快快,进来吧!”

“真难找。”冯静文抱怨道。

“这不找着了吗,你多聪明的人啊!再说,你不知道打电话让我去接你啊!”小彤说。

“不敢劳您大驾。”冯静文迟迟疑疑地迈进了屋,东张西望,“就你一个?伯母……他们都不在?”

“他们呀,个个都是大忙人,都是不恋家的。——这样不是挺好吗?今晚就是我们俩的天下啦,好久不见,咱姐儿俩可得好好聊聊。来来来,这边这边。”小彤把静文领进自己的卧室,把她安顿在转角沙发上,又风风火火跑去厨房,满满实实地端了一大盘水果进来。

“你忙乎个啥呀,”静文起身接住果盘,“我又不是外人。你看你这个肚子,总是大大咧咧的,一点也不爱惜自己。”静文操着长辈的口气。

“你是不懂啊,老太太都说了,这样跑着生得快哩。我是很会保养的!”

“什么时候生?”

“就再下个月吧。你马上就要当姨妈啦!嘻嘻。”

“看你得意的,哭的日子还在后头哩,你以为孩子那么好生,痛死你!”

“你又没生过,你怎么知道?不安好心!有什么可怕的,从古至今当妈的都是这么生孩子的,这就是做母亲的伟大!哼,我才不像你呢,把啥事都想得那么可怕,自己吓自己。”小彤熟练地削着苹果,任苹果皮长长地垂下,一副悠闲无畏的样子。

冯静文叹了口气说:“也许你一生太顺了吧。”

“呵,我顺?”小彤横了她一眼,“我也就比你多了个妈!痛苦烦恼谁没有啊,老天爷不会放过任何人——我烦我苦的时候你是没看见呢……不过嘛,本姑娘专治各种不服——我就是痛苦烦恼疑难杂症的终极克星!我收拾它们的绝佳手段就是,把它们统统当菜吃掉,虽然味道糟糕,可营养丰富着呢!哈哈哈。给给,你先吃。还是说说你的近况吧。”

小彤把削好的苹果递给静文,又拿一个削。

静文咬了一口,说:“哎呀,好甜啊,甜得腻人。”

“甜还不好,人家专门给你挑的!”

“我不喜欢,太甜太苦都伤胃。”

“那你就吃葡萄吧。”

“更不想吃,酸死了。”

“哪酸啊?‘阳光玫瑰’呢!”小彤不满地嗔道,“哼,你这不吃那不吃的,我就知道你想吃啥,”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包未开封的女士香烟,说,“啰,专门给你准备的!”

冯静文眼睛一亮,但马上又摇着头说,“算了,我可不敢,伤了侄儿可不是小事。”

“得得,半年多也不来看人家一眼,侄儿早伤心了!抽你的吧,离我们远点儿就行。”

冯静文看来是抵不住诱惑,起身挪到沙发的另一端,把整个身子埋在壁灯的阴影里。她点燃烟,心怀歉意地吸了一口,装着漫不经心地环视屋子。

“这就是你老公分的新房吗?”她问。

“是啊,不好吗?”小彤嚼着苹果,瞪起眼睛。

“豆腐干似的,太小了。”

“还嫌小呀?一套三呢?还算我们马立明在科研所有点成绩才分到的,算是贡献奖呢!当然啦,谁能跟你们外资公司比呀,小姐,我们可是国有企业,僧多粥少,这已经很不错了!”小彤颇感扫兴,无端“哼”了一声。

“当然,是不错了,”冯静文说,“不过,赶国外科研单位的待遇还是差了一大截。”忽然想起,“诶,我上次给你说的,我们总经理想挖你去我们公司的事,你考虑好了没有?”

“算了吧,要我去你们公司干啥,牛头不对马嘴的。你那位总经理了解我吗?”小彤说。

“我跟他谈过你的情况,他说我们公司正在筹办大型服装厂,急需你这种设计人才哩!”

“那也不行。人家我在我们厂挺吃香的,个个领导都看重我!”小彤得意地说,“我设计的童装,人家老外都争着订,连年都是热门货,抢手货!我去你们那干啥呢?”

“你呀,目光短浅,能干人到哪里都吃香!”冯静文说,“我让你到我们公司来,那会更有利于你的发挥和发展的——给你配助手、配电脑,提高工作效率。待遇问题都可以谈,我们绝不会亏待你的!”

“待遇确实不错。可我还不需要助手,也更喜欢手绘。我说的根本就不是钱的事啊……”小彤兴味阑珊地说。

静文还说:“我们经理知道你是我的干妹妹,他说……”

“哎呀,给你说了,我、不、去!”小彤打断静文的话,转而神秘地说,“你口口声声我们经理我们经理的,看来关系不一般嘛,啥意思啊?”

“别瞎猜!”静文嗔了一句,接下来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她见小彤睁着晶亮的眼睛毫不掩饰地逼视她,就垂下眼帘,掐灭烟头,说:“还是不抽了吧。”

落地扇无声地旋转着。短暂的沉默,两人忽然同时开口。

“你说吧。”静文谦让道。

“我是说,咱们出去散散步吧,家里呆着有点闷。”小彤站起身说。

“好吧。我已经很久不散步了。”静文怅然地说。

“谁叫你不散?”

“一个人,不太方便。”

“那就找一个呀!”小彤干脆地说。

“嗯,找一个……是该找一个。”冯静文梦呓一般地说。

走上大街,已是华灯齐放、人潮涌动。成群结队的人们像水中的鱼儿,在大街上神游漫荡、悠然自得地休闲纳凉。夜市已经热气腾腾地摆开。路边摊大快朵颐的老饕们,个个神彩飞扬、红光满面,不讲究的男人们甚至赤膊上阵。他们一边胡吹神侃,一边唏哩呼噜,吃的满嘴流油、满头大汗。整个一幅和谐安稳、人间值得的欢乐景象。

“好象人人都过得很开心啊。”冯静文木讷地说。不知她说给谁听。

小彤一路自顾自吃葡萄,少了些话。这时就说:“谁叫你自己封闭自己?想要开心还不客易——哈哈,哈哈哈哈!”她突然大笑两声,吓了静文一跳,引来无数路人侧目。

“你发什么神经?别在大街上给我出洋相啊!”静文皱着眉责备她。

“什么出洋相,这叫感情自由发挥!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憋在心里多难受啊。你呀,就得跟我学着点儿,别让那些清规戒律绑架了你!”小彤说着,挑衅地瞟了一眼诧异的路人。

“我要是学得来,日子就不是这样的了。”冯静文仰着脸叹了口气。“谁让老天爷生就我这么个怪德性呢。”

“你可别冤枉人家老天爷啊,”小彤说,“那是你自己故意作贱自己——是你自己把什么事情都想复杂了、想深沉了的,能怪谁呢?”

“我自己?”冯静文感到很吃惊——其实,她心里早就有这样的疑问,只不过自己一直不愿意面对罢了;小彤突然将它点穿,是非曲直一下就明朗起来。是谁在折磨你?是谁在摧残你的心灵?分明就是你自己啊!你不是自称你完全可以比别人活得更好么?你难道没有这种条件和心智吗?可你为什么就是不肯好好过活啊?

“当然,也有一些客观原因。”小彤看静文的脸色,觉得自己话说重了,赶忙补了一句。

“不不,我知道,是我自己,确实是我自己。”静文说。“是我自己太顾影自怜了,把责任都推给别人,推给客观……唔,我是不是应该学得宽容大度一点了,是不是?”

“这就对了嘛,”小彤说,“你要是对自己,对别人,甚至对这个世界都别那么挑剔,那你的日子就会顺利得多,美好得多!简简单单、开开心心的多好啊,就像我这样,‘没心没肺’,呵呵呵呵。”

小彤那坦诚的笑声、热烈的目光,让冯静文深感惭愧。她吁了口气,举目远眺,芸芸众生之上是冥冥苍穹,冥冥苍穹之下包容着芸芸众生——包容着他们整个的酸甜苦辣,美丑善恶。难道只有宇宙才能有此襟抱,有此胸怀么?于是她说:“谁不想让生活顺遂一点呢?但各人有各人的苦衷。也许有时候说不上谁对谁错吧……只是,从今往后,我真的要放弃‘完美’,学会宽容了,是不是?”

“这就好了嘛!”小彤说,“不过……”

“好了,不谈这些。”冯静文突然武断地截住小彤,欲言又止。稍着沉思,她说:

“小彤,乔光祖你知道吧?”

“不就是那个乔先生,乔经理吗?”小彤睁大眼睛,“这不是你告诉我的吗?”

“对,就是他。他,他向我求婚了。”说完,静文转脸看着别处,露出少有的羞怯。

“是——吗?!”小彤绽出一脸惊喜,“那个乔经理向你求婚啦?呵呵呵。哎哟嘞,到底还是你行呀,把大老板都勾到手了!赶紧答应啊,说不定还赶得上千禧宝宝呢,哈哈哈。”

“你瞎说什么呀,讨厌,八字还没一撇呢!”冯静文一下脸红了。

“——噢,也来不及了哈,嘻嘻嘻……不过,他到底咋样嘛,各方面?我得给你把把关!”

“唔,”冯静文羞涩地看了小彤一眼,望着别处说,“是个美籍华人,不到五十,个子虽然不高。但还算周正;丧偶。有一子一女都已结婚另起炉灶了……”

“呵,‘另起炉灶’,都学会幽默了哈!”小彤又心怀鬼胎地问,“那他追的你还是你追的他呀?瞪我干嘛,我这人耿直不是?快说快说!”小彤洋洋得意地把一颗葡萄扔进嘴里。

“德性!”静文用力一撮小彤的额头,“你正经点行不行。”

“什么正经不正经呀,话丑理端嘛。我追马立明我就敢承认,这说明我是强者啊!”

“是是是,你是强者,你从来都是强者。可我不是,我从来都是个可怜虫!”冯静文的脸色又黯下去了。

“生气啦?”小彤一把挽住她说,“别生气嘛。我知道你其实很要强的,你只是不说罢了。恐怕,恐怕你认为我才是个俗不可耐的可怜虫吧?”小彤有点丧气地说。

“行了,谁跟你说这些。死丫头当——自然是他追我了!”静文反过劲来,接着说:

“你知道,像我这么心灰意冷的人,如果没有一点强烈的光照,是化不开心中的坚冰的。他——凭直觉,我觉得他是很在意我的,可以说,那简直就是,就是一种固执或者叫顽强!”

“哇,好浪漫啊!”小彤夸张地“啧啧”嘴。

“另外,他人,很正派,就是……我不愿意,他至今都没有动我一根毫毛。”

“真的?难怪,原来是个柳下慧啊,呵呵。”

“可我也没有坐他的怀呀。讨厌!”

“不管怎么样吧,‘正派’可不能说成‘另外’!”小彤往垃圾桶扔掉葡萄把,拍了拍手,然后才一板一眼地说,“这,很重要,非常非常重要!”她一副指点江山的派头。

“当然。关键我现在担心的是……”冯静文欲言又止。

“哎呀,你说你到底在害怕个啥呀,我的大美妞!”小彤急了,“歌里不都唱了吗,‘爱真的需要勇气’,需要激情;婚姻呢,就需要智慧,从从容容才是真嘛。你只要把握好这两点,我告诉你,那你绝对就战无不胜了——我就是这么把咱家马博士收拾得服服帖帖的,懂了吧?哈哈哈!”

“你多能啊,谁能跟你比……”

冯静文话没说完,小彤突然惊喳喳地喊:

“哇,你看你看,又开了一家歌舞厅!还文绉绉的,叫个什么‘紫萝兰’哩。”

“这有什么奇怪?现在的K厅比雨后春笋还冒得快……嗳,你还听不听我说呀!”静文扫兴地说,有点恼火。

“听听,当然要听。”小彤双眼不离舞厅大门说。“你别说啊,这一家我感觉是我见到的最雅致最有格调的哩——紫罗兰的花语是‘永恒的爱与美’,知道不?走走,进去看看!”

“天啦,”静文惊诧地说,指指她的肚子,“你?就你这个样子,还要进歌舞厅?!”

“怎么不行,有碍观瞻吗?谁规定孕妇不能进歌舞厅了?我欣赏歌舞音乐、自娱自乐,孕妇开心,宝宝才能健康成长,你懂不懂?”

“不行不行!现在流行病多,少去这些公众场合。”静文扯住小彤驻足不前。

“哎呀没那么严重,我皮实着呢。我们又不下舞池,就找一个雅座听听音乐、听听歌,感受感受气氛就是了。好不好?”小彤执拗地拽着静文的胳臂,“走嘛走嘛,就算你陪陪我了。”忽然又甩开她说,“哼,你不去算了,我自己去!”

“你给我站住!”静文再一次扯住小彤,简直没了脾气,说:“你啊,就这么作吧!”

十八.

朦胧的灯光,柔软的沙发,两个纠缠不清的痴情人……他得手了,还不甘心,紧紧地抱着她不愿松手,他的心还未完全平息,还有一种再次冲锋的激动……。自从成年,这样的情景反反复复出现在古锋的梦中。尤其是在监狱里那几年,他的每一次自慰都只有一个对象,那就是安琳琳。出来这大半年,虽然被允许搂着、抱着,甚至吻着,但琳琳坚持“不许越界”,所以,每次相聚,每次近距离嗅着这个软玉温香的酮体,反倒让他痛苦难耐、倍受折磨。

今天,他希望他的梦想能变成现实——他想,既然她主动邀请他来家里,应该有戏。

一开始,两个人都规规矩矩,分别坐在沙发的两边,吹着风扇,吃着水果,喝茶聊天:比较过去和现在的生活条件,感慨“变化真大”;又回忆起他们小时候的种种趣事,开心和不开心……他甚至雄心勃勃地展望了他小超市的发展前景:“我一定会做大做强;我一定能给你幸福的!”他说。

到此为止,古锋觉得,自己该有的态度和决心,都已经对琳琳“庄严宣誓”了,就只欠“一锤定音”的“落子无悔”。他浑身燥热,有点按捺不住,一抬屁股挪到琳琳身边,抱住她就开始热吻。琳琳似乎感觉到一种不祥的预兆,便竭力抵抗,让他“别闹!”他哪里肯就此罢手,紧紧地抱住她说:“琳琳,琳琳,要是我们能天天在一起多好啊,我向你保证,我会一辈子让你开心的!”

“一辈子?”安琳琳掰开古锋的手,站起来整理好衣裙,走到梳妆台前,故意拿梳子指着镜中的他说,“就你这个喜怒无常的坏脾气,我一小会儿都受不了,还一辈子呢。这一点啊,你赶人家顾老师差远了!”

“什么,我坏脾气?我不如他?就他,”古锋指着床头上结婚照里的顾正涛说,“就他那个熊样,说他“耙耳朵”都是夸他。我看他最多算个吃软饭的娘娘腔!”

“人家可是吃自己啊,你骂不着。你看,你看人家都不屑你呢。”琳琳故意要气他。

“不屑我?哼,看我一砖头拍死你——个乘人之危、浑水摸鱼的王八蛋!”

“你看看,你看看你这个急赤白脸的暴脾气,穷凶极恶的,要杀人啊?”

“为了你,我什么事情都做得出!”古锋咬牙切齿地说。又上前去抱住安琳琳,央求道: “哎呀琳琳,别说这些扫兴的话了。我对你怎么样你还不知道吗?”说着就试图把手伸进她的裙子里。

古锋蓄势待发,箭在弦上了。

这时,有人轻声敲门,“咚咚,咚咚咚。”

这个时段,又会是谁?安琳琳和古锋相对一怔。一个魂飞魄散,一个六神无主。

“谁呀?”安琳琳捂住胸口问。

“我呀,钥匙忘在家里啦。”是老公的声音。

十九,

灯光突然熄灭,整个大厅一片混沌。稍后,才看见舞池底部边缘亮着一圈红绿相间的灯带。随着一声强烈的打击乐,各种彩灯、追灯、射灯、鳞板球一齐旋转起来;耀眼的激光束走火入魔地交叉闪射,把一池癫狂的舞魔割裂成一块块古怪而恐怖的碎片;雷射灯随着音乐的重拍一抽一抖,活像一群突发“羊角风”的病人……

“唉,烦死了,简直是群魔乱舞!”在忍耐了十秒钟后,冯静文实在受不了了。刚才唱“千千阕歌”“星语心愿”“相约九八”等流行歌曲,虽然不尽人意,但还勉强能听,这会儿这“雷鸣电闪”“晴空霹雳”的阵仗,她再也无法忍受。她站起身说:

“我最不喜欢这种节奏强烈的音乐了。你不嫌吵啊?我头都要炸了。我们还是回去吧。”

“忙啥呀。我觉得还行啊。”周小彤从汉堡沙发中扬起脸来,还在摇头晃脑,浑身上下都忙不迭地打着拍子。

“蹦迪最能宣泄糟糕的情绪了,知道不?”她说,“你呀,你就是最该下去蹦一蹦、跳一跳。两圈下来,汗水就把你所有烦恼都带走了,保你浑身轻松、通体舒太!”

“够了够了,你别把孩子吓着了!”静文站起身来,见小彤毫无反应,就叹了口气说,“你要舍不得走,我就到外边去呆一会儿,透透气。”说着就离开了座位。

“好吧好吧,马上回来呀,只有十分钟。”小彤兴致正浓,头也不回,只向后挥了挥手。

出了舞池,去到楼顶天台,冯静文这才深深地吐了口气。

天台上面,晚风习习,暑气尽收。有一个小小的花坛,里面种了些太阳花、一串红、石竹和茉莉花等。她又缓缓地做着深呼吸,全力清理着胸中的郁闷。明朗的夜空下,茉莉花释放着浓甜的香气,它那洁白耀眼的纤姿,如繁星点点,在月光下显得异常圣洁。

——这一口郁结之气,憋了二十多年,早已固化成冰,吐得尽吗?她无奈地摇了摇头。

小彤倒说得轻松——只要他爱你你爱他,人品又好又端正,还是个大老板,你还在这里犹豫个啥呢?好歹嫁一回看,体会体会,不行再说。

不行再说?三十多岁的老姑娘了,我心我身还经得几试?小彤却说,这世界白捡的好事它就没有,不想付出,哪会有收获?那么也就是说,我绝不可能在不受一点挫折和伤害的情况下,获得一个圆满的结果?——我必须要付出身心、付出名誉、付出时间精力,甚至要付出俗不可耐的争风吃醋?——就像这兀自开放的花儿,如果不付出自己的美、自己的香,就不会有人去欣赏它、赞美它?

然而,付出这全部之后就会圆满吗?小彤接着就给她上了一大通课,说:什么事都要费周折的,哪有什么一帆风顺,有的只是祸福相依的峰回路转,或者螺旋上升的“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总之,甘蔗没有两头甜,但总有一头是甜的……甚至还说,有人考证,婚姻里的人,一辈子至少有两百次想到离婚,这就说明,“想离婚”或者婚姻失败都是常事,正所谓“城外的人想进去,城里的人想出来”,所以结婚离婚都很正常;但不必害怕,经历一番,就算有什么不测,至少能收获一些人生阅历和经验教训……

不知道,不知道,一切都是未知数啊!

那么,嫁还是不嫁呢?冯静文在天台上来回流连,反复自问。

人这个东西真是太难说了,十年之后又会是什么样子——是我嫌弃他还是他抛弃我?我们一朝弄翻了爱情的方舟落入孽海,我这三十年捍卫的尊严又从何打捞?一个失去了爱情同时又失去了尊严的女人,活着又还有什么意义?

冯静文又掉入了自己设置的漩涡。

爱情不就是不顾一切、飞蛾扑火吗?她在心中挣扎,向天发问:可那真的是爱情吗?

不不。低下头来,她又想起,“动什么你千万别动感情!”——这是火车上那位弃妇的话。她说:不要把心剖给男人,男人不需要心,他们只需要盘靓条顺的肉体,既可以自己享受,又可以充当门面:你开花开朵的时候,他可以把你捧在手里欣赏炫耀,等你人老珠黄,你就成了一块丢人现眼的破抹布,不扔你扔谁?——哪有什么爱情?爱情就是男人发情时的疯言疯语或者遮羞布,只有着眼现实利益,才是投靠婚烟的最大保证!

没有爱情?那为什么人们还要苦苦追求、千古吟颂?她问。有啊!弃妇说:正因为千古追求,求而不得,所以才要继续追求,不碰南墙不回头么?什么“吟颂”,还不都是那些憨痴的文人在戏文里自编自导、自说自话罢了……

天哪,我的确是个可怜虫啊!我不能把握自己的命运,我连一个决定都定不下来啊。

可是,这一锤定下,不就是我后半生的命运么?!

不能轻率,绝不能轻率从事!让我想想,再想想……

不不,不能再想了!冯静文神经质地原地转了两圈,匆匆忙忙下楼去了。

热舞还在继续。冯静文迟疑地站在玻璃门外,愣愣地看着里面只有图像,少有声音的画面。她感到好遥远、好陌生,就像来到了另一个世界。这时的灯光越发癫狂,人却渐渐憨醉,一浪一浪如涌动不息的潮水;变幻莫测的彩灯,从不同方向扫荡着激情澎湃的人群,人们个个都像戴上了假面,赤橙黄绿青蓝紫,让他们的面孔时而辉煌、时而暗淡、时而温柔、时而狰狞,没有了本来面目,混淆了美丑善恶。

面对这驳杂斑斓的景象,冯静文只觉得眼花缭乱、头晕目眩。她颦眉摇头,进退维谷。她实在是厌恶这喧嚣的世界,她只想要单纯宁静的生活啊,就这么难吗?

二十.

顾正涛回家正上楼时,吕姨家的门开了。吕姨怔了一下说:“哦,原来是你呀顾老师,我还以为是我们家小彤哩。才回来啊?”

“嗯嗯,做了个家访。您还没休息啊吕姨。小彤她上哪去了?”顾正涛关切地问。

“谁知道呀,这个死丫头大着个肚子不知疯到哪去了,都快十点了还不回来。叫马立明打电话问问吧,他说不用,还说没事不用管。你说这人!”吕姨忿忿地说。

“别着急吕姨,小彤又不是小孩子……”

“你也这么说啊?你们男人真……”吕姨有点生气,刚才马立明也这么说。

“不不,我是说,小彤人泼辣,有主见……也许是朋友见面,聊得开心忘了时间。说不定马上就回来了呢。”顾正涛安慰吕姨说。

“哦,想起来了,”吕姨想起小彤这些天总叨念静文的事,就说,“恐怕真去朋友家了——哎呀,那可就远啰,好象是在开发区那边啊!”

“放心吧吕姨,小彤有身孕,人家一定会送她回来的,这个谁都想得到嘛。”

“恐怕也只有你顾老师才想得这么周到哦,现在的人!”吕姨正要关门,忽然想起,

“对了,顾老师!可别忘了表彰大会发言的事哈!先头我去你家你不在,我还让琳琳给你提个醒呢,怕你这一阵太忙忘记了,让我下不来台。”

“不会不会,”顾正涛说,“放心吧吕姨,我会好好准备的!”

“是是是,你办事我放心!”吕姨打着脆生生的哈哈,喜滋滋正要回屋,忽然又说:

“诶,你家好像来客了,是个小伙子,琳琳说是找你的,快回去吧,不晓得走了没有。”

“哦哦。”顾正涛点着头,心里嘀咕道,“一个小伙子?”他把拿在手中的钥匙又放了回去。他想,会是谁呢?自家兄弟之间早就没有来往,哪个“小伙子”会这么晚了,贸然上门?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但愿不会是“入侵者”吧。还是不要冒味开门——做人留一线,日后好见面,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正因为他从来都是如此谨小慎微、善解人意,所以,在他的眼皮底下,几乎从来都不会发生不该发生的事情——这样,门开之后,才会有一个比较正常的、情理之中的场景——不管怎么,眼不见为净吧。男人嘛,维护“体面”才是第一要务。

琳琳开门接包,抱怨他道:“怎么才回来啊,人家古锋等你好半天了。”

坐在沙发上抽烟的古锋忙起身说:“回来了,涛哥……”

“哦,是小古来了,稀客呀稀客,坐坐。”顾正涛寒暄道。“哎呀,这阵子学校准备期末考试,各种事情,忙得很啊。一向还好吗,小古?”说着又端直走到客厅的窗前,说,“你看她这人,大热的天,窗帘也不知道打开。”说着哗地拉开厚厚的窗帘。又说,“琳琳,怎么没请小古吃冰镇西瓜呢?”琳琳“哦”了一声,去了厨房。

古锋忙说:“不吃了,涛哥,刚才都吃好多水果了。我这马上就走了。”

“走什么走?我们还没说上话呢。你这是找我有啥事吗?”顾正涛盯着古锋问。

“不不,”古锋不安地挪了挪座位,“其实我也没什么事,就是进货从这边路过——听小军娃说,你们的新家就在这里,我就想顺便过来看一看。”

“哦哦。是啊是啊,我们是十多年的老邻居了,你路过也不来看一看,可就说不过去了。”顾正涛说。又问:“你这大晚上的还在忙,是在做什么大生意啊?”

“没有没有,涛哥你说笑了,我就开了个小超市。”古锋有点害羞地说。

“哦哦,挺好的,挺好的。”顾正涛说。“生意还好吗?”

古锋本来想说“温饱而已”,怕掉价,便自信地说:“还可以吧!开在生活区的学校边。” “哦,那能赚钱,能赚钱!辛苦辛苦。”顾正涛说。“嗨,我们也真是太忙啊,要不早说回老街看看的……你爸妈他们还好吗?喝水?有了,那再吃点水果嘛?这天真热。”

“好好,都还好。他们那些老古董,一辈子也就那样了吧。”古锋说。

“小军和大刚他们呢?”顾正涛又问。

“他们?没一个是有出息的,没进去就算好的了。呵,现在跟我也差不多吧,都做点小打小闹的小生意。唉,”古锋叹道,“涛哥,别看你那时好像……好像很迟钝的样,可我们一街的兄弟还就你最有出息哩——啥都有了!真是中了古人说的大智者若愚呀!”

“呵呵呵呵,看你说的,”顾正涛谦虚地摆着手说,“你这是抬举我呀,老弟,你要当初不出事,我敢说,你才是最聪明、最有出息的啊!”他深表遗憾地摇了摇头。“嗨,也没什么,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人活一世,哪有不犯点错误的……回来就好了,回来就好了。错误谁都会犯,知道后悔就说明你已经长劲了。这样也好,吃一暂长一智嘛,挺好的。”

“嗯,是是是。”古锋连连点头,心想:“装什么好人?你是巴不得我一辈子蹲里面吧?”

“那时你太小了,”顾正涛继续追忆往事,宽厚地叙述,“脾气又倔,不大听人劝说。你父母文化不高,也管不住你。所以街上那帮大流氓就趁机拉拢腐蚀你,利用你……其实,这些细节我们都是清楚的。我们都为你鸣不平呢!”

“就是——妈的,那帮混蛋,平时大谈哥们义气,一犯了事都他妈躲得远远的……”古锋一想到那帮混蛋的诱惑、鼓动,什么事都把自己推在最前面,结果出了事一个二个都溜之大吉——进去一年也没有一个去探监的,他就恨从心起,怒从中来。

“别为那些事生气了,”顾正涛劝道,“那些唯利是图的小人本来就是不可交的。好在都过去了,不提也罢,不提也罢。”顾正涛赶苍蝇似的挥一挥手。又说,“你进去以后,我和琳琳常叨念你呢,说你这老弟其实是很有个性的,要走了正道啊,那肯定是前途无量的……”

“来来来,吃西瓜!”安琳琳把一盘切得非常均匀的西瓜托了出来,递到古锋面前说,“给,自己拿。”

“好好,不客气。你也来吧。”古锋机械地捉出一块瓜,一时不知可否下口。等一人拿了一块后,顾正涛说:“吃呀!”他才下口。

顾正涛咬一口瓜说:“这瓜不错,真甜!”

“嗯,挺甜的。”大家也说。

咽下后顾正涛又说:“好啦好啦,不说不愉快的事了。朝过夕改嘛,你还年轻,一切都是来得及的,一切都可以从头再来嘛!”顿了顿,又说,“小古,以后有我们帮得着忙的地方,尽管说,千万别见外啊?”

“嗯嗯。”古锋吞着瓜,点着头,心有点动。

“涛哥,没想到你会这么理解我,现在难得有几个宽容的人了。可我当年,我对你……”古锋想起了儿时对顾正涛的种种恶行,不禁有点心生愧疚,他拍拍脑袋说,“我过去也真他妈的混啊!涛哥你真是大人大量,我真的,我真是……”

“没什么没什么,那都是小孩子的恶作剧,不值一提不值一提。都陈年旧事了,你还记着它干什么?来来来,再吃两块西瓜,咱们哥俩好好聊聊。”

顾正涛热情备至,古锋却使劲摆着手说:“不了不了,太晚了涛哥,打搅你们了,改天再来吧,我还有别的事呢。”说着就站起身来。

顾正涛颇为遗憾,缓缓起身,“那,”他说,“有事就不耽误你了。小古,现在你知道这里了,往后就常来玩吧,我和琳琳随时都欢迎你的!”他上前拉开门,握了握古锋的手说:

“那就慢走啊,问伯父伯母好!好,再见,小古,再见!”

二十一.

古锋出门时,并没有留意安琳琳复杂的眼神。他心烦意乱地紧步下楼,直走到街口才缓了口气。回头望望那扇亮着朦胧灯光,晃着一个趾高气昂的身影的窗户,他心里五味杂陈、非常难过。他忽然明白了一个事实,那就是,他古锋,的确、肯定是不如人家顾正涛的——什么都不如!为什么自己就没有一点君子风度呢?为什么自己就没有一点男人的凛然大气呢?为什么自己做起戏来都畏首畏脚慌里慌张,总是不能进入角色呢?这也许是个智商问题,爹妈生就的,学是学不来的。难怪人家安琳琳不愿意离开他,人家的的确确是有充分理由的啊!也许,从今往后,他也只能考虑长期隐居二线,颠倒乾坤,顶替“顾小山”做一个真正的“小三儿”了——那还得看人家琳琳同不同意。

可是老天爷,让我怎么咽下这口气呢?古锋忿忿不平地想——明明是他抢了我的爱人啊!可是,自己确实又没有任何优势战胜人家。他于是只有从心底崩出一句:

“妈的个老狐狸,算你狠!”

正好合伙人来信息说有一批文具到了,叫他赶紧回去点货,便急急忙忙打车走了。

二十二,

送走客人,顾正涛与妻共同收拾垃圾。他自语道:“小古这小子也真够倒霉的,他是聪明一时糊涂一时啊,真可惜!”

安琳琳瞟他一眼,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装着淡漠地说:“没想到你还真大度呀,我还以为你会恨他呢。”

“哈哈哈哈,我恨他干吗?”顾正涛捡起最后一粒瓜子扔进盘中,说,“毕竟,他才是个真正的倒霉蛋啊,呵。”

“是啊,人家现在够可怜的。”安琳琳附和道。

“不过,”顾正涛直起身来,看了一眼安琳琳说,“他毕竟是进去过的人,我们跟他来往还是要把握分寸、保持距离,不然,有可能无意之中就会招来是非。你说呢?”他真想说,傻女人,千万别乱用同情,男人引诱女人的贯用伎俩之一,就是向女人诉苦,博女人同情。

“哼,你是不放心我吧?”安琳琳心虚地嘟哝道。

“什么话呀!”顾正涛冲妻温柔地瞪了瞪眼睛,“凭你我的感情,我对你从来都是一百个放心。我只是,我得要为我们这个家庭着想呀,人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随时都要记住,我们可是个五好家庭文明户啊!你说是吗?”

“人家又没干什么,人家只不过顺道来看看我们,怎么就近墨了!”安琳琳恼火地说。

“当然是看看,看看当然没问题,”顾正涛赶紧解释道,“可人家不这么想呀宝贝儿,你不懂,你还年轻啊,人情世故那是相当复杂、相当险恶的。”

“你越说越严重了,简直是大惊小怪、莫名其妙!”安琳琳不耐烦了,加上心虚,她端上果盘扭身去了厨房。

“你呀,”顾正涛冲着她的后背语重心长地说,“你这一辈子就是太单纯、太善良了,所以最容易被假象蒙骗!”他说完忽然心中一惊,后悔不迭——可别当真把她点醒了啊,这些年,她不正是生活在自己这“甜蜜的罗网”中吗?

“你指的什么呢?”安琳琳扭头追问道。

“我指的当然是外界了,”顾正涛跟进了厨房,“我来洗吧。”

他接着说:“你比如说,你不能以为居委会评了我们文明户,就是居委会所有的人都喜欢我们了——因为人都是有嫉妒心的,说不定不满我们的人大有人在呢。但在平时,大家都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为了礼貌,大面上都会过得去;但背地里,那就真说不清了,有可能都在暗中等待时机,一有机会就咬你一口呢——尤其是那些不怀好意的长舌妇,最喜欢在背后窥探别人的隐私嚼舌根子了,甚至会无中生有、恶意中伤,无非就是想把人家的家庭搞乱搞臭,看你倒霉、看你名誉扫地,他们心里才会好受一点……”

顾正涛一边说,一边暗自观察妻子。他发现她神色紧张,面色苍白,反复擦拭着水池边一个若有若无的污渍。便把她的手捉住,说:“好了。”帮她擦干手,把她牵了出来。

顾正涛坐到沙发上,把妻揽过来坐在自己的腿上,默默地吻着她的手,温柔地看着她。

妻马上围住他的脖子,咕哝道:“我可没想那么复杂……”说着就把脸旦搁在他的肩上。

顾正涛感觉妻在微微颤抖,就轻轻拍着她的背说:“你当然想不到了,宝贝,你多单纯善良啊!所以我说呀,我们干什么事都得小心谨慎,别给那些喜欢无事生非的人以可乘之机……嗯,比方说今晚,小古来玩本来没有什么,但如果有认识我们的人,只看到我出去没看到我回来,却又看见一个男人进了我们家,又恰巧看见他很晚才走的话,那人家会怎么想呢?如果一回不说什么,那么二回呢?三回呢?你没看到人家吕姨给我说家里有男客的那个眼神……”

“这些老妈子,真是庸俗透了!”妻在他肩上愤愤地说。

“当然,吕姨倒不会。但别人就难讲了。所以宝贝,你今后办事一定要特别注意。你是女同志,一旦沾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就完了……我可不允许别人玷污我妻子的名声,破坏我们的家庭。你说是不是?”

老公娓娓地劝导,带着无限柔情。

安琳琳心中有愧,禁不住泪珠悄悄滚落。她想起了老公对她的宠爱,对她的包容。在对古锋伤心绝望的那段日子里,是他以一个大哥哥的身份,温柔体贴地陪伴她,开道她,让她走出了生命中最灰暗的低谷……她现在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了,她现在体会到老公是多么爱她了。她现在明白了,古锋最多算个没有做完的残梦——这个自作自受的野小子,他给她的爱和他给她的伤害,一正一负两两相抵,最终也就等于个零!——他永远也不能同正涛相比!可……自己是多么的无知多么的轻率啊,老公如此珍爱自己,自己刚才却差一点犯下大错,天哪,我都干了些什么呀!她抑制不住懊悔的泪水,使劲搂住老公说:

“我知道了老公,我都听你的。老公你真好,我爱你。呜……”

“我知道我知道。”老公使劲点头。“怎么哭啦宝贝?别哭别哭,我又没说你什么,你又没做错什么,干吗哭呢?不哭不哭。”老公吻着她的脸蛋和额头,又摇又拍,哄孩子似的。

“不不,我,我现在觉得很后怕……”安琳琳抽抽嗒嗒地说。

“怕什么呢?”老公问。

“我,我怕别人乱说我……”

顾正涛在心里冷冷地笑了。心想,稳不住了吧,妹儿,就你那点小把戏,还嫩得很啊!

他当然不傻,一进门他就已经看出了端倪——这两个神色慌张的“冤家”,有可能是旧情复发了,现在就更证实了这一点。但,他对自己的婚姻是有充分把握的,依安琳琳现在的口味,古锋这种人是永远登不上大雅之堂的。这也是自己多年苦心经营的结果啊。

想当初,安琳琳因为失去古锋,终日失魂落魄神智恍惚,时常游走在后街陋巷和野外江边,也就是她和古锋常玩的地方。怕出意外,顾正涛急切地把这个情况报告给了安琳琳的父母,并毛遂自荐主动承担起监护她的任务。当他在一个暴雨天及时将雨伞撑在安琳琳头上时,他看见了一个痴情女子的悲伤和一个善良女孩知恩图报的苦笑。他心中有数了,像这样的女孩——这一时期的女孩,是最需要有人保护、有人怜爱的,你只要愿意充当她的“救世主”、“保护伞”,你就很有可能顺势捕获她的芳心。何况,这样的角色,是每一个男人都乐意扮演的啊;何况,真正痴情的女子也是每一个男人都想拥有的——他顾正涛当然不会错过这样的机会。于是,他煞费苦心、极尽殷勤,虽然在他第一次试图拥抱她时,曾被她又踢又打,但最后,她还是被他的温柔、执着和自我牺牲精神感动了。最后的结果就是,他赢得了安家上上下下的人心。

顾正涛非常清楚,安琳琳不过就是一个除了浪漫的爱情,对别的什么都不太在乎的小女人。她不会在乎地位,也不会在乎贫富,也不管是别人足够爱她,还是她足够爱别人,但只要有“爱”她就能生存。这样的女人其实很好对付,你给她点“爱”,然后让她迷迷糊糊爱上你就行了。而他对她,从来都不吝惜那个“爱”字,而她对他的“爱”,也已经到了依赖成性的地步。所以,他总能用他的“爱”,轻轻松松地把她引领到自己的轨道上来。

于是,他轻轻拍拍娇妻的后脑勺说:“嗨,人家说啥你管他的,我才不听别人说长道短哩。”他掏出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轻轻地给妻子抹着眼泪,说,“所以呀宝贝,我们都是有知识、有头脑的人,任何人在背后说三道四,我们都不要轻信。对你是这样,对我也是这样。我们夫妻一定要互相信任、一致对外,这样我们的家庭才能牢不可破。要叫那些长舌妇们都闭上臭嘴,无话可说!你说是吗?”

妻含泪点了点头。至此,顾正涛认为对妻的教导也就差不多了。

至于古锋,他是不打算和他正面交锋的。俗话说得好,“宁伤君子,不伤小人”——与一个倒霉蛋当庭叫板,那是件既吃力不讨好又丢份儿的事情。就眼下古锋这个衰样,给他一个好脸他就会感激涕零了。何况,他俩又能新鲜多久?就像自己现在对张丽青一样,新鲜感一过,自己都觉得没多大意思了。那古锋若有自知之明,他就该清楚地知道,安琳琳是不可能嫁给他的——她不可能舍弃一个温柔,稳定,有上升空间,关键是相当宠爱她的男人。他古锋不傻,他有什么资格来同他争夺女人?难道就凭他那一身疙瘩肉吗?做梦去吧!什么初恋,什么爱不爱的,没有什么能大过生存!——“女追男隔层纱,男追女隔着山”,凭自己的直觉,他最多就算安琳琳欲罢不能、弃之可惜的一块“鸡肋”,要不了多久,他自己就会认清形势,知难而退,赶紧奔自己的“前程”去了。这一点,顾正涛一点都不担心。

“好了宝贝,”他吻着妻说,“你知道老公有多爱你吗?——给一座城我都不换啊!”

“你就哄我吧,”妻在他怀里撒娇说,“那,我给你再生个‘小宝贝’好吗?”

安琳琳是真的悔愧了。她想,也许有一个孩子自己就踏实了吧。这样的话,那个“赖皮子”也就该彻底绝望了。

“好啊,”老公扶着她站起来,又遗憾地说,“可我不能拿你的身体开玩笑啊?”

“我没问题,我可以的!”安琳琳坚持道。

顾正涛怔了一下,温情地说:“好吧宝贝,你这是想老公了吗?”

二十三.

一觉睡到中午,矫阳透过纱帘,把卧室照得如梦似幻。冯静文微启凤眼,一动不动,恍惚仍流连在那个辉煌的梦中。真不愿醒来,那场梦中的婚礼,原本应该是生活的真实啊,怎么就醒了呢?

哦——是他把我吻醒的!冯静文两颊又一阵潮红——是在教堂钟声,婚车红毯,男女花童,洁白婚纱,是在奏过结婚进行曲,神父问:“你愿意娶冯静文小姐为妻永远爱她宠她尊重她吗……”、“你愿意嫁给乔光祖先生不离不弃直到永远吗……”,他们都说愿意,然后神父就对乔先生说,“你可以亲吻你的新娘了”,他就把她吻醒了的……

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啊。冯静文拿不定主意嫁还是不嫁,这个梦似乎给了她某种启示和鼓励——你要知道梨子的滋味为什么不可以亲自尝一尝呢?梦中的“梨子”是多么甘甜,虽然仅仅尝了一口。她关掉空调,轻盈地跑到窗前,“哗”地拉开窗帘,推开窗户。扑面而来的,是处暑之后的正午阳光,虽然风还带着温热,但她感受到的,却尽是花草树木的幽香。

不再顾忌什么了,什么也不再顾忌了!哪怕梨子深处有一条可恶的蛆虫,那也没有什么可怕的。至少她尝过梨子了,知道了梨子的滋味……机不可失,时不我待,我要马上打个电话,马上告诉他——告诉乔先生:“我答应、我愿意,我要把自己完完整整地交给你!”

冯静文抓起电话,一枚苍白的指头颤抖不已。

刚按下一个键,门铃却唱起了“致爱丽丝”。

她一时怔在那里——哪个讨厌鬼正中午跑来搅扰?不理他,不能打乱我的计划。

可那优雅的乐曲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唱着,大有永远唱下去的倔强。

她屈服了——谁这么好的耐性啊?她悄悄走到猫眼前,偷眼观望。

突然,她像被什么吓了一跳似的倒退了两步,慌慌张张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透薄的睡裙:衣衫不整!她欲匆匆转身离去,又急急回过身来,立定,猛地一下拉开了门。

乔先生一身湖蓝色短袖麻质夏装,干练而洒脱地站在她面前。

“我就知道你不会出去。”他说,一步跨进屋里,咫尺之远站在静文面前。

“怎么,不欢迎?”乔先生冲着呆立在他面前的她说。

冯静文丝纹不动,傻傻地疑望着他。她在使劲地回想,眼前一幕,究竟是不是还在梦里?

“我是不是在做梦啊?”她喃喃自语道。

“静文,你今天怎么了?没睡醒啊,呵呵,都不请我坐?”乔先生自顾自放下提包,扶住她的双肩,温情地笑着说,“真的不欢迎啊?”

“不不不!”冯静文好像大梦初醒,忙不迭说,“我我,我没想到,我真的没想到。你,你是怎么找来的?你,怎么没打个电话?”

“公司给你们高管买的房子,我能不知道吗?”乔先生说,“静文,你应该想到的,我们第一次约会我就想到这里来了。但我不敢冒昧,所以我想了很久,也等了很久,我今天终于下决心来了!可,可我不敢打电话呀,我还是怕你拒绝我。”

冯静文逃过乔先生热忱的目光,惊讶地想道,这太过神奇的默契,难道真的只是一种巧合吗?这应该就是天意啊!她有点茫然地呢喃道:“我刚才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乔先生心情复杂地问,很期待的样子。

“我……我们结婚了。”冯静文还是一副迷迷糊糊的样子。

“噢,静文!”乔先生愣了一秒,好像突然放下了千斤包袱。他冲动地抱住她,不停地地吻着她的面额说,“你答应了?静文,你终于答应了!”乔先生的话被自己的激动和苍凉哽住。他不再说话,只顾捧着静文的脸,热烈而贪婪地亲吻。

冯静文木然垂着双臂。最初的几分钟处于心潮起伏却又不知所措的状态——“阳光”炽烈地烘烤,心在飞速地解冻,听得到冰块“啪啪”爆裂的声音,融化的冰水小溪般涌出眼眶,顺着她仰起的脸颊悄悄地流到乔先生的手心。慢慢地,她颤抖的双手开始绕住乔先生的腰际。她的心开始猛烈地抽搐。她使劲儿压抑住胸中就要爆发的积情,以至使自己喘不过气来,憋得她直摇脑袋,只有吸气,没有呼出。

“静文、静文、你不要折磨自己,”乔先生拍着她的背说,“抱紧我,想哭就哭出来吧。你这些年一定是太苦了,哭吧哭吧,哭出来就会好受些。”

冯静文再也忍不住二十多年的积怨,“呕”的一声哭了出来。

她不停地叫着:“光祖光祖光祖,”长一声短一声地抽泣着,倾泻着她此时此刻难以言表——不知是痛苦还是幸福的复杂情绪。

最强的“洪峰”过去之后,乔先生把她扶到了沙发上。

乔先生像这屋里的主人一样,熟识地到卫生间取来一块毛巾。他坐到静文的身旁,一边温存地给她擦拭泪水和汗水,一边对她轻言细语:

“静文,我知道你想得很多。人在决定自己命运的时候总是要犹豫、要权衡的,这很正常。谁都怕失败,谁都想有一个圆满的结果——但,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啊!不是吗,在得到的同时必定要失掉一些,在失掉的同时也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这就好比塞翁失马……所以呀,人世间的得失是说不清的,关键就在于你自己注重什么,你到底想要得到什么,然后你就知道怎么取舍了。”

“静文,也许我不能像年轻人那样,海誓山盟地向你保证什么,”乔先生说,“但我可以用行动告诉你,我对你的这份深情,苍天可见——我是通过深思熟虑才慎重作出决定的,你只有亲身体会了你才能知道它有多么浓烈……静文,我爱你——不是女朋友,我要娶你为妻,用我的后半生来陪伴你,爱惜你……可以吗?”

“嗯、嗯,我愿意,我愿意!”这时的冯静文,变得像少女一样稚嫩而纯情,她像孩子般听话地点着头说,“我什么都想通了,我什么都听你的!”又靠在乔先生肩上,喃喃倾诉道:“光祖、光祖,我自己也没有意识到,我其实是很爱你的。也许是我太矛盾、太胆怯了,所以才总是欺骗自己……”

“那很正常,”乔先生说,“但如果是真爱,终究是藏不住的啊——你骗不了自己。”

“嗯,我没能骗住自己,连你也没有骗住。”静文羞怯地说。

“亲爱的,真爱就是灵犀相通的啊,你骗不了我,我也骗不了你!”

“好啦,”乔先生拍拍静文的脸说,“快去梳洗梳洗,看你把自己弄得一塌糊涂的,羞不羞啊?”静文就不好意思地拢了拢头发说:“都是你坏!”

“好好,我坏我坏。快去吧,完了我们一起出去吃午饭。下午带你到避暑山谷去玩好吗?”

“嗯嗯,好!”冯静文跳起来,欣喜地跑进卫生间。她一边抹洗面奶一边同乔先生说话:

“早先一直想去的,就是稍微远了点,我一个人还是不敢去。”

“女孩子,一个人进山当然不好,有危险。再说一个人去也没有意思呀,”乔先生影子般跟到卫生间,靠在门框上柔情地说,“不过你今后再也不会一个人了。”

“叮铃铃,叮铃铃”,座机突然响起,一对温馨的情人吓了一跳。

“会是谁呢?”乔先生问冯静文。

“不知道。也许公司有事,方便帮我接一下吗?”静文刚把牙刷撮到嘴里。

“没问题啊。”乔先生过去拿起电话,问,“您好,请问哪位?”

“怎么,你不是冯静文家?”那边诧异地问。

“是啊,您是哪一位呀?”乔先生问。

“我,我是她朋友周小彤!你是谁?”

“哦,您就是周小姐啊,久仰久仰。好好,我马上给您叫静文,请等一下。”

静文擦着满嘴泡沫跑了过来问,“是小彤吗?”乔先生含笑点了点头,把话筒递给她。

“喂,小彤吗?”她接过话筒欣喜地问。

“明知故问!刚才那是谁?”小彤理直气壮,难掩好奇。

“你猜猜?”冯静文心情特好,故意卖起了关子。

“好哇,姐们儿,家里藏了男人也不告诉我。我说今天说话都那么兴奋,原来……”

“呸!别说那么难听。这个人是我早告诉你的,你就那么瘟,猜不着?”

“唔唔,让我想想……”

这空当,冯静文顽皮地向乔先生使了个得意的眼神,乔先生便坐到她身边来。

“哦,我知道啦,不就是你那个顶头上司吗? ”

“去去去,我们之间没有等级!”

“好嘛 ,看样子已经谈妥啦。什么时候请我吃喜糖啊?”

“早着呢,吃货,没你的份!”冯静文脸上泛起了红晕。偷偷看了一眼乔先生。

“好好,没我的份儿,看我不把你的新房捣浠烂,哼!”小彤故意气势汹汹地说。自己笑了两声,又说,“好啦好啦,以后再跟你算账吧!我也给你说说咱们家的得意事儿啊——告诉你吧,我们马立明发明的抗癌新药获得国家专利奖了!”

“是吗?什么时候的事儿啊?”静文欣喜地问。

“就刚才!我可是第一个告诉你呀,够姐们儿吧!”

“谢谢你哪,这么抬举我。我也恭喜你呀专家夫人!”

“呸,什么姐们,敢来嘲笑我——我有我的荣誉,才不沾他的光哩!”

“哎,”小彤压不住兴奋,又说,“我的意思是,咱们是不是给他庆贺一下,以资鼓励!”

“好啊,怎么庆贺,你安排呗!”静文愉悦地说。

“呵,难得这么爽快啊!——嗯,我想,他这个老宝,到南方来了这么多年,竟然一次都没有吃过火锅,怕辣。那今天晚上,我就决定,咱们一起把他拽去,‘培养’他吃个火锅呗,寓意我们往后的日子,热气腾腾、红红火火,嘻嘻嘻,行不行?”

“哦,好啊,挺好的!嗯……”冯静文犹犹豫豫地看着乔先生。

“在犹豫个啥?要不,请你那位乔先生一起去呗?”小彤说。

“他……”冯静文再一次看着乔先生。乔先生一直听着,这时,他含笑向她点了点头。

冯静文马上欣喜地说:“去呀,我们当然一起去!”

二十四,

放下电话,周小彤还在兴奋之中。老公这又获专利又获奖的,压不住啊!她喜气洋洋,在屋里手舞足蹈,嘴里不停地哼唱着:“今儿咱老百姓,真呀真高兴,高兴!高兴……”

老公第一时间打电话给她报喜,按说,她应该第一时间告诉老妈的。可老妈急匆匆吃了午饭就去街道办事处了,说明天就要召开“五好家庭文明户表彰大会”。她要去帮助妇女主任布置会场。所以,她就把这个消息先告诉静文了。这会儿心想,这么大的喜讯,无论如何,也应该尽早让老妈分享的,毕竟,这个家里,老妈的贡献是很大的。反正这会儿也没事,就当饭后活动活动。于是,就决定去街对面的办事处找她妈妈。心想,顺带还可以把这个喜讯“昭告天下”,让大家对她家马博士真正刮目相看啊,哈哈哈。

吕姨正说说笑笑地忙着,忽然听到女儿喊她“妈,妈!”并摇摇荡荡地向她走来。

她马上沉下脸来,说:“你不在家呆着,跑这里来干啥?惊喳喳的,有啥事啊?”

小彤夸张地摆着两肘,快步扑到吕姨身边,手还没到肚子就到了。

她一把抓住老妈的胳臂,凑到她的耳边却大声地说道:“妈,妈,我告诉你啊,你女婿获国家专利奖啦!厉害吧?刚刚得到的消息!”

“什么利不利的?”吕姨拂掉女儿的手,故意不屑地说,“再多的利我也不希罕!行了行了,别在这里碍手碍脚的,还不快走,没看见我这正忙着吗?”

“妈——!”小彤拉长了声音,“这么大的事你也不关心,这也是我们全家的光荣嘛!他获了专利可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咱们娘儿俩也有一半哩!人家立明说了,多亏了妈的支持呢!”

“哼,他能这样说?”吕姨将信将疑地看着闺女。

“怎么不是呢!立明还说,从现在起,他要好好孝顺孝顺您老人家了。”

吕姨说,“去去去,别来这一套。就他那德性……”

“哎呀妈,人家改了你就要给他个脸嘛!”小彤执着地缠着吕姨说,“今晚我们出去吃饭,还有静文和她男朋友,我们一起给他庆贺一下好吗?”

“行啦行啦,我肯定不去,”吕姨挥手打断女儿的话,“我才不跟你们那些年轻人凑热闹呢。倒是应该祝贺人家静文,终于找到男朋友了……哎呀,你们要去自己去吧,我管不着。你,你要去你就多吃一点,算你替我和大外孙吃!”

“哼,不去算了,我就是给你说一声!”小彤扫兴地怼老妈。

“好啦好啦,快回去吧,”吕姨边说边推着小彤往外走,“都快生了还满大街乱跑!”送到门口又叮嘱道,“过街小心点啊!要不要我送你过去?”

“谁要你管,我自己会走!”小彤一昂头赌气走了。

吕姨回过身来,见其他几个老姐们,都冲她竖起了大拇指,祝贺她道:

“恭喜啊老吕,女儿女婿都这么有出息。好羡慕你哟!”

吕姨瘪了瘪嘴,却掩不住得意地说:“哼,跟我有什么关系。”

二十五,

忙了一下午,一切就绪。晚上妇女主任请大家吃了工作餐。吕姨就带着愉悦的心情,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了。前脚进屋,后脚小彤两口子也回来了,说是静文男朋友开车送他们回家的。吕姨心想,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啊!于是,心满意足地洗洗睡了。

刚迷糊,就听见哪里好像有人争吵。声音遥遥远远的,像闷在水里。

吕姨翻了个身,在心里叹道,虽然是“文化街”的小区,但几栋楼的文化素质还是有很大的差距呢;有些家搬来就吵,有些家从来都不吵。嗯,爱吵的主要是那家农转非的夫妻,又基本上都是为婆媳“斗法”的事情,一句不合就吵得鸡飞狗跳、乌烟瘴气。老姐妹几个去劝说了多少回都没有效果。人家还嫌她们多管闲事,都不领情。唉,素质太差了!

但这回好像不是,那两口子住在三栋,离这边有点距离。听声音应该是自己这一栋的。

对了,吕姨想起来了,上个月他们这栋的二门一楼,搬来了一个租房子做小生意的。他们两口子就挺爱吵闹。经常听到男的吼,女的叫的,还不到一个月,就吵了两三回了。问起来也都是些鸡毛蒜皮、油盐酱醋的小事情,女的说要精打细算,男的说要长远利益。两个人都好强,互不相让,谁都有理,都劝不听。让吕姨们很是无奈。

声音模模糊糊,时高时低。还有女子嘤嘤的哭声,几乎听不清男人的声音。

诶,不对!那两口子是卖烧烤的,这会儿夜市生意正好,应该都还没有回家。吕姨彻底醒了。她撑起身子,支棱起耳朵仔细地听。声音又小了下去。再等等看,吕姨想,如果不太扰民,就等明天再找时间去了解一下情况。

吕姨正要放下身子,突然,“咵嚓”一声在她的头顶上炸响。有女人尖锐地叫道:“我不喝,别碰我!”然后,就“咚”的一声闷响,就听见有人喊:“琳琳,琳琳,你醒醒!你醒醒啊!”这一回,吕姨听得真切,是楼上顾老师的声音无疑!

吕姨大为震惊。她一跃而起,边穿衣服边跑上楼去,“咚咚咚”地敲响了顾老师的房门。

顾正涛神色慌张地打开了门,他急切地叫道:“吕姨吕姨,请帮我打一下120……”他这会儿才真正后悔,放纵了自己“这是最后一次”的侥幸。

第二天早上打奶的时候,吕姨发现,大家都在议论昨晚上“顾老师两口子吵架,把老婆气到医院里去了”的事情;竟然还有幸灾乐祸的人说,“没看出来啊,还是个花心大萝卜,还当文明户呢,真讽刺,呵!”吕姨和陈大姐对了一下眼色,都有点尴尬。

陈大姐低头跟吕姨咕哝道:“三年了,头一回啊!说不定就是个误会……”又愤怒地说,“也不知道是哪个缺德货,故意把口红蹭在人家顾老师的衣领上。太恶劣了!”转而又惆怅地望着吕姨小声说道,“怎么办啊,老吕,这表彰会的事儿,顾老师他们还能上吗?”

吕姨抬头望了望天,重重地叹了口气,心如死灰又无比恼怒地说:

“唉,你说说,这叫什么事儿啊?!”

事情已经出了,总得跟上级领导有个交代。吕姨只好硬着头皮提前赶去了表彰会现场。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样的事情根本就瞒不住啊——一大早就传到颁奖领导那里去了;领导就黑着脸说妇女主任:“你看你们都选的什么人!”所以,吕姨刚进入会场,妇女主任就找到她核实情况。吕姨就痛心疾首地跟她解释,说明,甚至辩护。总之就是,事情有可能只是谣传,并没有什么真凭实据;但不管真假,顾老师今天肯定是不能来开会了,一来丢不起这个人,二来他还要照顾琳琳。

妇女主任非常生气,也很惋惜。最后,评委会决定,在没有调查清楚之前,暂时保留顾老师的获奖资格,但这个事情影响很坏,就不在大会上提他的名字了。

表彰大会一如既往的热闹、热烈,获奖个人都喜气洋洋,所属集体都皆大欢喜。只有吕姨她们居委会——前两年最得意、最风光的光荣集体,今年却颗粒无收,就像被遗忘在会场的角落,大会上全程对他们只字未提。这等于是把老姐们一年的工作全盘否定了啊。

吕姨心中不服,却也只有服从组织决定。她紧握着陈大姐的手并排坐着,相对无言、欲哭无泪,都觉得灰头土脸、颜面丢尽。只有眼巴巴看着别人欢天喜地领奖、得意洋洋地击掌、拥抱以示庆贺。散会的时候,还叽叽喳喳地相互邀约,“晚上一起吃火锅啊!”

老姐俩只好低着头,手挽着手徐徐退场。但她们相互鼓励:没事,大不了明年再来!

正郁郁寡欢呢,吕姨突然看到,他们楼下小卖部的王阿姨,慌慌张张地冲进会场,她扒开人群,逆流而上。一眼看见她,就举着手高声叫道:

“老吕,老吕,快点快点,快到市医院去,你家女婿打电话说,小彤生了,母子平安……”

吕姨一听,又惊又喜,竟激动得两眼放光地懵在那里。她迷迷瞪瞪地嘀咕:“不是还有十来天吗?”陈大姐就一拍她的肩说:

“恭喜你啊老吕,这就升级当姥姥啦!还愣着干啥,快走走走,我陪你回去煮喜蛋去!”

全文完

2025.5.15开改。7.22一改完。10.4二改完。11.22三改完。12.11四改完。再小改无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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