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见乡村

被狗追撵，扑倒在地，吓得哇哇大哭，这是我记忆中最早的乡村之缘。大约四五岁吧。

大孃闻声赶来，抱我起哄道：不怕不怕，它不咬人，是想跟你亲热呢！我从她怀里回头偷看，那黄狗果然在冲我摇尾巴呢。我不哭了。大孃就让她家的孩子带我去玩。于是，小哥哥小姐姐就带我奔赴了乡村的广阔天地。

他们带我去油菜地里躲猫猫、扑蝴蝶，又去小池塘边抓蜻蜓，还拿粘着蜘蛛网的竹竿捕蝉子。他们还教我蹲在自留地边“请蚂蚁”——把一条菜青虫放在蚂蚁洞边，教我唱：“黄师黄师蚂蚂（黄蚂蚁），请你来吃嘎嘎（肉），大哥不来二哥来，吹吹打打一起来。先来的吃肉肉，后来的啃骨头……”还真叫出了一大队蚂蚁，嘿咻嘿咻把虫子抬进洞里去了。他们还给我吃小河沟里洗干净的带刺黄瓜；给我摘田埂上歪脖子树上的紫桑果，吃的我一手一嘴乌漆嘛黑。坝上离大河很近，就说带我去水边洗手。结果又是一通嗨玩。挖沙坑，蓄蝌蚪，编苇草蚂蚱，吃白嫩嫩的芦苇根等。又弄的一身污猫皂狗，回去被大孃扒掉花裙子，提溜到猪槽里一通刷洗……

对一个城里的小孩，只要让他去山野乡村“疯”上一回，他就会上瘾。那种无拘无束“放飞自我”的感觉，让我从此爱上了乡村。正好我有两个舅舅和舅妈都在乡下工作。所以小时候一放假，我就会软磨硬泡闹着跟他们去乡下玩。

大舅两口子在几十公里外的镇中心学校教书，二舅在离城较近的水电站工作，所以去二舅那里要多一些。记得我经常横坐在二舅的永久牌自行车前杠上，跟他一起去电站上班。

从城里到乡下，视野渐渐开阔起来。天蓝得透明，庄稼一茬一茬，青的黄的；路边的灌溉渠清凌凌的奔跑，空气中弥漫着庄稼和泥土的香气。我们在断断续续的青纱帐中穿行，风在耳边呼呼作响，麦田、油菜、竹林、村舍一一掠过。那会儿的土路弯弯拐拐、坑坑包包，我们总是在自行车上“跌宕起伏”。幸好二舅车技超好，才不至于让舅甥俩“落马翻车”。我常常被颠得臀痛脚麻，加之自己唱着歌儿晃晃悠悠，常把提篮布鞋甩掉一只都浑然不觉；害得二舅又调转车头，飞奔去找……有时候他工作忙，就把我送去二舅妈的镇医院里。医院里也忙，就把我送去他丈母娘“邓婆婆”家。都不太远，绕来绕去，都在乡村。于是，我便走村蹿乡，追鸡撵鸭，蹭百家饭，踩百家地……第一次分清了韭菜和麦苗；诧异埋在土里的花生和长在“小树子”上的辣椒（长了不少见识，也被“南村群童”笑得好惨）……我还第一次吃到了刚摘下的丝瓜、芙蓉花煮成的新麦“面泥鳅”——都是滑溜溜的，除了油盐，没有其他调料，我却吃得津津有味香喷喷的。

喜欢去乡下，不仅是贪玩，还有一个原因是，我感觉农村人都挺朴实、挺可爱的。不管是亲戚还是乡邻，对我都挺亲热，所以每次去玩都挺开心。常常赖着不走，哪怕把人家的孩子挤去睡在粮食柜上……我现在都还记得，邓婆婆搂着我数星星、唱儿歌，给我讲故事，教我猜谜语的场景，还有她怀里那股淡淡的柴草味道。

还有就是，我没考上大学那会儿，我妈把我送去我大舅所在的镇中学补习。我和十里八乡的女同学们同吃同住，处的也非常融洽。她们不仅帮我打水、蒸饭，还三个人协作帮我洗头。我也心无城府，和他们打成一片，无话不说，吃的用的都跟她们分享……她们也是，每周回家补带口粮，周一返校，一定会给我带一堆好吃的，像炒豌豆炒胡豆、煮花生、红苕干等等。我一辈子都记得她们！

小孩子对环境比较无感——哪怕每次去乡下都会带一身蚊叮虫咬的“大红包”回家，通常又会被我挠得化脓感染上医院；哪怕是好奇跟二舅妈出诊，因为山路遥远崎岖，走的叫苦连天蹲在地上痛哭；哪怕由祠堂改建的乡村学校，房梁上常悬着虎视眈眈的菜花蛇，宿舍里还有顺着墙根乱窜的大老鼠；还常常停水停电……我只要好玩就行。所以乡村留给我的，多半都是可亲可爱的美好印象。但在老辈人眼里，农村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比如我外公外婆。听我妈说，他们本是一对恩爱夫妻——“吃个蚂蚁都要给对方留一只脚”，但在解放初期的土地改革时，他们却第一次发生了重大争执；分歧之大，差一点就“妻离子散”劳燕分飞了。分歧的痛点就是，要不要在“分田到户，人人有份”的大好形势下，举家迁回乡下重新务农。本来已经摆脱了“长工”身份，在县城立住脚跟做着小生意的外公，坚持要名正言顺回乡分田分地，以主人翁的身份，有滋有味地过一回“你耕田来我织布”的田园生活——在他看来，“有了土地就有了一切！”而白天在城里帮人缝补浆洗，晚上回家还要纺线、缝袜子，整日辛苦操劳，日子仍过得捉襟见肘的外婆却反驳他道：孩子们只有留在城里，上学、工作才有更多的机会！为了孩子们的前途，外婆说“打死我都不回乡下”了。

说来也是，自古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穷乡僻壤留不住人。也许，作为小孩的我，因为对乡村的偏爱，可以对它缺医少药、师资短缺这些基本概念，既不懂得也熟视无睹。但事实就是，不要说外公外婆那会儿，就是我们那会儿的农村，也还是贫穷落后的代名词。环境恶劣，物资匮乏，城乡差别显而易见。别说基础设施，就连一条像样的路都没有——我乡下补习班的同学，每周来来去去要走十几里山路，遇到下雨，便带着一身一脚的烂泥返校。

好在，后来提倡了“缩小城乡差别”；改革开放之后，更是加快了“城乡统筹”、“新农村建设”的步伐。农村生活有了很大的改善。但，自从打工潮兴起，农村青壮年几乎都奔赴他乡了，乡下到处都是留守儿童和留守老人。我家亲戚也不例外。以至于多年以后，老一辈人过世，我就再也无从去乡下走亲戚了——好在，在这期间，我有幸多次随市文联去乡村采风。到过李花村，荷花村，年画村；见识了蔬菜产业园，蘑菇基地，葡萄园，猕猴桃园等等，亲眼目睹了农村农业的发展变化，以及医疗、教育、卫生设施等各项生活条件的提升。也算我从未与心心念念的乡村“失联”吧。

我就在想，有没有一个既留得住人，又能让乡村持续发展的两全其美的好办法呢？现在看来，我这个愿望，已经初见成效了。

开春一家人去乡村踏青，在农家乐吃午饭。因为挨着景点，连着几家，生意都异常火爆。稍微晚点，就只有排排坐等着“翻台”。就算我们占着了座位，也还得等菜。

等菜的时候，我就跟老板娘断断续续聊天。得知他们这一波人，基本上都是在外打工十多年，“没混出个名堂”，这几年才约着回乡创业的。有包大棚的，搞运输的，搞种植的，搞养殖的，干啥的都有。还说她姑娘技校毕业，也回来搞直播带货了，主要卖农副产品，顺带帮她山里的亲戚卖山货。她说他们两口子文化不高，以前都在城里餐馆打工，回来就开了这家小餐馆，也算“专业对口”。说现在农村条件好了，能在自己家门口讨生活，一家人团团圆圆、相互帮衬，挺好的。我问，生意总是这么好吗？她上了两道菜回答我说：“基本上吧。你都看到了，附近有开民宿的，除了夏天，其他三季都可以。你们城里人现在都喜欢往乡下跑，也算是照顾我们生意嘛，嘿嘿……我们家味道还行吧？都是散养鸡，土鸡蛋，腊肉都是山腊肉哦！”又补充道，”对了，一会儿你们要是在村里喝茶，一定要买一点他们的手工米花糖啊，又香又脆好吃得很！”

行行行。我说话算话，走的时候，买了一大包各种口味的米花糖回来，味道真心不错。

这几年农村确实火了。尤其是我们平坝地区，交通方便，生活便利。发展异常迅速——水电气路网各种“村村通”自不必说，就刚刚兴起的直播带货、快递站、无人机田间管理等等，也让人见惯不惊。据说不少农村青年，大学毕业就直接选择回乡创业了。

“新山乡巨变”，不仅让在外漂泊的游子心动，就连城里人看了都眼红起来——春夏秋冬，男女老少，拉家带口，隔三差五就去乡村逛上一趟：透气，尝鲜，放松身心。我自己就是其中一个。我还发现，尤其是五六十年代曾“上山下乡”的那批“知识青年”，似乎对农村更有一种特殊感情；又都赶上退休时期，闲来无事，都想去乡下走走看看、寻寻觅觅，看能不能在田间地头，捡拾几帧似曾相识的青春画片；想再去看看清清朗朗的日月星辰，抚摸一下真真切切的金色麦浪、绿色稻田；甚至想再次体验一下耕田犁地、栽秧打谷的手感……

我还有几个搞文艺的朋友，他们先后去农村买了或租了农家小院。翻修改造之后，搭起了瓜棚豆架，种起了花果蔬菜，过起了闲云野鹤的“耕读”生活。他们开门迎日升月出，推窗接夜雾晨露；闲看冬雪夏雨，坐拥桃溪枫林；研磨绘画，敲字创作，日子过得好不惬意。偶尔呼朋唤友，喝茶打牌、谈天说地，不亦乐乎。每每说起他们的乡村生活，便喋喋不休、眉飞色舞。仿佛他们一经融入自然，便思如泉涌、脑洞大开，才情天性都得到极大发挥；生活素材俯拾皆是，众生世相妙不可言。时不时发几个赏花、尝鲜、“围炉夜话”的朋友圈，真真是羡煞旁人。不仅如此，住得久了，还跟老乡和村干部打成一片，自告奋勇，跟人家一起探讨乡村发展的“最佳路径”；积极建言献策——以文人墨客独有的思维，提供一些自以为新颖独到的奇思妙想；只要有一点可能，便热情高涨，利用各自的资源优势，从源头赋能，到组织协调，到落地实施；有成功了的，最后还要负责宣传推广、摇旗呐喊。当然，成事的只是凤毛麟角；他们的“妙方”，多半因不切实际，最终劳而无功。但至少，他们这份为时代助力的热忱，我还是相当佩服也是值得提倡的！

我现在当然就更乐意去乡下玩了。一年四季，看春花，摘秋果，观云赏雪，消夏纳凉，总会找个理由去“希望的田野”亲近一番。还有我那些喜欢旅游的亲朋好友，他们早就在祖国的大好山河频繁打卡、摄影留念——他们在平坝，在山区，在森林草原，在江河湖海，沉浸式体验各种乡村生活：栽秧子、割麦子、采蘑菇、挖笋子、舂糍粑、挤牛奶，采茶制茶、摸鱼捞虾……这些妙趣横生、花样百出的新玩法，画里画外，每每令我心驰神往，跃跃欲试——玩够了走的时候，无疑也像我一样，“风都要抓一把”——买一大堆米面肉油、禽蛋蔬果，大包小包地拎回家……看来，人们对乡村的留恋，有一种根上的“烙印”啊！

有一首叫《梦田》的歌唱道：每个人心里有一个梦，每个人梦里有一亩田，用它来种什么？种桃、种李、种春风！我想，这一缕“春风”，就是我们每个人心中赖以生存的希望；而这“一亩田”，应该就是我们回望的落点，承重的根基，是我们最后的心安和归途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