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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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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08/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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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故乡来

我曾以为,那片被河流与田埂圈起来的土地,便是世界的全部。泥土在脚下生了根似的,每一步都陷在熟悉的柔软里,仿佛一辈子都要被那方小小的天地圈住,看日升月落在同样的炊烟里,听鸟鸣蛙噪重复着同样的四季。那时的目光很短,短到望不见村头老槐树外的路,以为远方只是地图上模糊的线条,与自己毫无关联。

如今,我真的走了很远的路。踩过城市坚硬的柏油,看过山海壮阔的波澜,也曾在异乡的霓虹里,被晚风拂过异乡的街。可兜兜转转,那些被称作“风景”的画面,在记忆里渐渐褪色,唯有一缕风,总在不经意间漫过心尖——那是故乡的风,带着独有的气息,一呼一吸间,便能让我卸下所有铠甲,醉倒在无边的温柔里。

故乡的风,是裹着河湾的泥腥气的。村东头的那条河,水不深,却蜿蜒着绕了大半个村子。春天的时候,河冰化了,两岸的冻土开始松动,风从河面掠过,便卷来了湿乎乎的泥味,混着刚冒头的草芽的青涩,那是大地苏醒的味道。我总爱蹲在河岸边,看风吹起细碎的涟漪,水面晃悠悠地映着天上的云,也映着我光着的脚丫。风里的泥腥气钻进鼻孔,像是母亲蒸馒头时掀开锅盖的瞬间,踏实又温暖。后来在海边闻到咸腥的风,才惊觉那河湾的泥味里,藏着多少“近”的安稳。

风里还飘着瓜果的香,是带着阳光温度的甜。夏天的午后,烈日把空气晒得发黏,这时风从菜园里钻出来,就裹来了黄瓜的清冽、西红柿的微酸,还有架上葡萄沉甸甸的甜香。母亲会摘下刚熟的桃,用井水洗了,外皮上还挂着水珠,咬一口,汁水顺着下巴流,风一吹,凉丝丝的,连带着暑气都散了。后来在超市里见过无数饱满的瓜果,却再也没闻到过那样的香——那香里有土地的呼吸,有阳光的亲吻,还有风穿过藤蔓时,悄悄留下的私语。

更难忘的是风卷着高粱的红,在秋野里铺成一片火海。霜降过后,高粱穗子红得沉甸甸的,风过时,整片田野都在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只手在轻轻拍打着大地。父亲会戴着草帽,在田埂上收割,风把他的汗味和高粱的气息混在一起,酿成最质朴的秋的味道。我跟在后面捡掉落的穗子,风掀起我的衣角,也掀起父亲额前的碎发,他回头看我,眼里的笑比阳光还要暖。那红色的风,后来成了我记忆里最热烈的底色,无论走多远,都能在寒凉时,想起那份沉甸甸的温暖。

风里最清的,是母亲的叮咛。清晨上学,她站在门口,风会把“路上慢些”“放学早点回”送到我耳边;傍晚归家,她在灶台前忙碌,风从窗户钻进来,裹着饭菜香和“洗手吃饭”的招呼;冬日的夜晚,她坐在灯下缝补,风敲着窗棂,她的声音却软软的:“把被子盖好,别着凉。”那些话,被风反复吹送,就刻进了骨头里。后来在异乡的风中,偶尔会恍惚,仿佛又听见那熟悉的叮咛,回头却只有陌生的街景,这时才懂,母亲的声音早已和风融为一体,走到哪里,都在心上萦绕。

就这么常常醉倒在故乡的风里。有时是在异乡的街头,一阵相似的风掠过,便能瞬间跌回年少的时光:田埂上奔跑的自己,追着风里飘来的黄花香,剃着小光头,挥舞的上衣在风里飞。那时的天,蓝得像一块刚洗过的布,云白得能捏出棉花来;草绿得发亮,能没过脚踝,藏着蚂蚱和蝴蝶;日子长得仿佛过不完,一天能做无数件傻事——追着风跑,看云飘过山头,在河边数石子,直到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

风从故乡来,云也从故乡来。它们飘过城市的高楼,飘过陌生的山川,最后落在我的梦里。梦里,我还是那个没长大的孩童,守着故乡的霞——傍晚的天空被染成橘红、粉紫、金黄,层层叠叠,像是谁打翻了颜料盘;守着故乡的月——清辉洒在院子里,母亲在月光下择菜,父亲讲着古老的故事,虫鸣在草丛里此起彼伏;守着故乡的人——爷爷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烟雾在风里散成细缕,奶奶纳着鞋底,线穿过布面的声音,和着风声格外清晰。

风还在吹,从故乡来,往心头去。它带着土地的记忆,带着岁月的温度,带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却也带着一份永远都在的牵挂。原来走得再远,故乡的风都能找到我,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拂过眉间,告诉我:无论你在哪里,根,永远在那里。

而我,就在这风中,一次次回望,也一次次被滋养。那风里的泥,风里的香,风里的红,风里的叮咛,早已成了我生命里最珍贵的行囊,陪着我,继续走向更远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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