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门的大街小巷,是我童年摊开的一幅长卷。那些诸多鲜活的烟火画面依旧清晰如昨,那段啼笑皆非的童真往事仍带着温度,在时光深处里悠悠晕染。
上世纪60、70年代,生活的节奏缓慢而朴实,每一个细微的日常举动都承载着深深的时代烙印。其中,稚拙可爱的孩童提着瓶子去打酱油的嬉戏情景,至今仍在记忆的深处散发着温暖的光芒。
打酱油,从前去副食店里买酱油,从不说买,都说打点酱油去。与现代网络语“打酱油”——路过而不关注的意思大相径庭。
印象中,我家巷头上的南大街副食店,进门是又高又长的水泥制柜台,柜台里面的酱油,与散酒、咸盐是放在一排上的。其中,散酒是用一个酒坛子盛着的,放在凳子上,咸盐是放在水泥制的池子里面的,而酱油是放在一口大缸里的,缸是彼时家中常用的那一份,上宽下窄,古铜色,雕了竖的纹儿,缸沿儿则是光滑没有花纹的,盖缸的大圆盖子也是木制的锅盖儿。
清晨的阳光刚刚洒在街头巷尾,主妇们便开始了一天的忙碌。在准备饭菜之前,打酱油打醋是必不可少的一项任务。母亲会从厨房的角落里找出那几个用了许久的玻璃瓶,瓶身或许有些磨损,标签也已模糊不清,但却承载着家庭的味道和期待。
“去打一斤酱油、半斤醋。”母亲一边说着,一边将空瓶子和几分钱的硬币递过来。
孩子们总是对打酱油打醋的事情充满好奇,家里我最积极抢着上街去打酱油。于是,街头便出现了这样的画面:双手里各提着1只瓶子的我,一路向着巷头上的南大街副食店,蹦蹦跳跳地打酱油去了。
一踏进副食店,那股浓郁的酱油和醋的香气,还糖果的甜馨便扑面而来。那糖香与酱香的气息,总是将我吸引到柜台边上,忍不住将半个身子趴在柜台上,仿佛这般,那些香气才可入到心中去。
副食店的门口总是聚集着一些人,大家互相打着招呼,谈论着家长里短。店里,售货员站在柜台后面,熟练地操作着量具,脸上带着亲切的笑容。
“打一斤酱油、半斤醋。”小个子的我,踮着脚,仰着脑袋,一边大声叫道,一边把空瓶子举过头顶。售货员弯着腰来接过瓶子,拿起一个大提子,先在酱油缸或醋缸里轻轻搅动一下,然后准确地舀出相应的量,倒入瓶中。那流淌着的酱油和醋,仿佛是生活的调味剂,缓缓注入瓶中,也注入了人们的心里。舀酱油的提子,在我们那儿副食店里叫做“墩子”,有半斤的墩子,有二两的墩子,还有三两的墩子。酱油墩子是生白铁做成的,也有的墩子是竹筒子做成的,有一个长长的提手,记忆中这提手是竹制的,比筷子粗一些,顶端做成了弯钩状,不用时便挂在缸沿上了。
酱油缸的缸沿上转着圈儿围了细铁丝,接头处拧成了一个圆形,酱油墩子便是挂在这里了。正对着挂酱油墩子的地方放了一个小盆儿,以便接着墩子上沾连的点滴酱油,别小看这每日的几滴,日子久了,便积少成多呢。
售货员在打酱油时,左手持瓶子,将塑料或者是白铁的漏斗放进瓶子里,然后根据顾客需求,用右手持相应的酱油墩子,伸进缸内,将墩子向缸里酱油中按下去,便提上满满一墩子酱油了,再快速地倒入酱油流子中,动作麻利,又不会洒一点酱油。
儿时好奇的我,则在一旁瞪大了眼睛,看着这神奇的过程,心中充满了对生活的懵懂认知。有时,我会忍不住凑近闻一闻那浓郁的味道,然后被呛得直咳嗽,引来大人们的一阵欢笑。
打好酱油和醋,我便小心翼翼地盖上瓶盖,将瓶子提在手中,仿佛提着一份珍贵的礼物。回家的路上,阳光洒在身上,瓶子里的酱油和醋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出轻微的声响,那是生活的旋律在奏响。
回到家中,好像完成一项光荣而艰巨的任务,郑重地交给母亲手里,母亲将新打来的酱油和醋倒入厨房的调料罐里,饭菜的香味便在这一瞬间弥漫开来。那时候的饭菜虽然简单,却因为有了这纯正的酱油和醋的调味,变得格外美味。一家人围坐在桌旁,品尝着充满爱的饭菜,幸福的笑容洋溢在脸上。
我五六岁的时候,一次中午红烧鱼,母亲让我拿着五分钱去打酱油和醋。反复叮嘱我:红烧鱼,打三分钱酱油二分钱醋。我边走边叨咕:“三分钱酱油二分钱醋,三分钱酱油二分钱醋……”遇到邻居吴大伯瞧见几岁小人儿手拿酱油瓶念念有词的认真样,故意逗我:“二分钱酱油三分钱醋,二分钱酱油三分钱醋……”果真,当我将酱油瓶和五分钱举到比我还高的柜台的时候,就变成“二分钱酱油三分钱醋”了。结果是红烧鱼烧出醋酸鱼,酸得不行。那时家里是很难得烧一次鱼的,再酸也都吃下去了,母亲告诫:“下次可再不能记反了!”
于是,以后再打酱油的时候,我不会出声,只默默记在心里,别人说什么绝不接茬,直至完成了任务,得了夸奖。可是平时打酱油的机会并不多,一年不过几次。只有过年的时候,家家户户办年,油盐酱醋才买得勤。
有一年年底,母亲不知从哪儿听说,东城外酱厂门市部的酱油又好又便宜,不像南大街上副食店酱油那么寡淡。于是,母亲让我和姐姐一起去离家三四里的东城外酱厂门市部打酱油。我和姐姐一人提着一只瓦罐,攥着家里给的几毛钱,一路欢歌向东出发。我和姐姐打好了酱油,售货员看我们身小力薄,找了根木棍让我俩抬着回去。归程也还顺利,不过架不住路旁炒花生的诱惑,有了打酱油找下来的零钱,我们就买了两把,一路吃着返回,甭提多开心了。
正所谓乐极生悲,顾着剥花生,没有扶住肩头木棍,加之走路又没个正形,木棍从肩头滑落,瓦罐顿时摔作几瓣,酱油洒了一地。我俩傻了眼,想到可能遭到的大人的责罚,两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围着破瓦罐放声大哭。路上行人看到,纷纷劝说:别哭了,哭也哭不来酱油。时候不早了,快点回家吧!
我俩捡拾残存酱油的瓦片,一路哭着回了家。至于回来后母亲是否责罚已经记不清了,只模糊地记得那时花生的香味和眼泪的咸味。
自打我有记忆起,无论多忙多累父亲每天是要喝酒的,这成了铁打的规律。父亲喝的是散装酒,打酒,从我小时候一直打到我快奔六了。
小时候,只记得那时喝酒要打,不像现在整瓶整箱买。喝酒的是大人,可去打酒的多是半大孩子。打酒这种轻省的跑腿活轮不到大孩子,有更重的事等着他去做;太小的孩子也不会让去打酒,账算不清不说,一不小心还会把酒碗摔了,把酒洒了,岂不可惜!打酒只适合我这样六七岁半大不小的孩子。
南门舒家巷内,我和邻居陈大个、小喜子是经常被家里大人差去南大街杂货店内去打酒的三个孩子。
陈大个他爸是搬运站里拉板车的,拉那种车把特别长、车厢特别高的特制平板车。一般家用板车一次只能拉几百斤,他爸的板车一次可拉上千斤。他爸用这种专用板车从沧浪河码头拉煤炭、拉沙子,船上运来什么,他爸就拉什么。经常会看到八九个车夫组成的长蛇车阵,沿着码头向南,经过二步洋桥西侧上一个高坡,运到东面的搬运站卸下。到了桥坡上,车夫们便俯下身子,抻长脖颈,喊着号子,一步一步地往前挣。拉这样重的板车,陈大个他爸晚上不喝二两解解乏,怎么行?
小喜子他爸是弹棉花的。这活不重,但脏。他爸常年在棉花机前面续入又脏又板的棉花,几个妇女在棉花机两侧拉动摇把带动机器运转,蓬松平整的棉花便从另一侧送了出来,再用一根柳条将它打成捆,就可以拿回家做出柔软暖和的棉袄棉裤和棉被。一天下来,弹棉花的人,满头满脸都是尘土和棉絮,连眉毛和睫毛上都挂着灰色的“雪”。即使戴着双层口罩,皱纹里、鼻孔里也满是灰尘,一洗脸,满盆皆黑。干这样脏的活,小喜子他爸晚上不喝二两解解乏,怎么行?
我爸是立新米厂干的是铲米糠、扛笆斗的苦力活,常年肩上搭着一块青色相布,从车上扛起百把斤重的稻谷或小麦,送到仓库,到了仓库,沿着跳板,攒起一股劲儿,登上高高的粮囤,一耸肩头,猛地一用,粮包就稳稳地落在合适的位置,然后用青色粗布擦擦汗,接着再扛。个头矮小的老爸常常累得苦不堪言,干这样重的苦力活,我爸晚上不喝二两解解乏,怎么行?
陈大个走路慢,深一脚浅一脚的,两条腿像两条软面剂子似的,老是在路边踅来踅去。每次打酒,他总是先出家门,拿着他妈出门子时的陪嫁——一个锡酒壶。
小喜子虽然五岁以后会走路了,可到底先天不足,比我大三岁,个子还没我高。每次看到小喜子出门了,我也拿起白磁茶缸跟着出家门,不一会儿就追上了陈大个。小喜子总是最后出门,他拿着一个盐水瓶。原先是拿碗的,但经常是二两酒端到家,只剩一两,还有一次直接连碗也砸了。小喜子他姐跟在医院做护士的好友要来了空的盐水瓶,刷洗干净,让她弟给他爸打酒。黑瘦的小喜子,猴子一样跑得快,一溜烟就蹿到我们前面了。
杂货店到了。走上三个台阶,进了店内,一股混合香肥皂和油盐酱醋的味道扑面而来,我们喜欢闻这个味道,一进来都用鼻子深深地吸一口,然后来到油盐酱醋柜。酒水没有单独的柜台,大酒坛子跟酱油老醋坛子摆在一起。
大酒坛子,是瓷质的酱色,宽宽的坛口,圆圆的坛肚子,底部的宽度与坛口处是一致了。盖子是相同的材质,记得坛口处总要蒙一层塑料纸的,应是防止酒味跑散。大酒坛子大约可盛百十斤吧。放酒坛子的家把什是一个简易的木制小凳子,四条腿,在一角处放了酒墩子。酒墩子,有的地方叫酒提子,它是一种打酒的容器,也是工具,铝制的墩罐儿,竹制的提手,也有铁制的提手。酒墩子分为一两装,二两装,半斤装的,一斤装的。
记得,卖酒的是个面相温和的妇女,叫她姐姐太老,叫她阿姨又大小。当我们仨把酒壶、茶缸和盐水瓶举到高高的柜台上的时候,她总是微笑着问,都是打二两?我们齐声说“是”。她就掀开酒坛子上的软垫,一股酒香飘了过来,三个打酒的孩子又都深深地用鼻子吸了一口气。只见她不紧不慢地把漏斗放在壶、缸和瓶子口上,再从柜台上并排摆着的一斤、半斤、二两、一两的四个铁皮制成的酒端子中,拿出二两端子,从酒坛子里舀出满满的一端子酒倒人漏斗内,有时还会再添一点,然后把酒坛子盖严实。
酒一打回来,爸下酒的菜从不讲究,家里有什么现成的,就用什么下酒,蚕豆、花生、咸鸭蛋都是父亲佐酒的美味。我爸将满头满脸的糠灰洗净,坐在桌前,开始了自斟自饮。
我爸一个人执了一只白磁茶缸当酒杯,一滴子酒也舍不得泼泼洒洒,悠闲地举了茶缸独酌着;喝了一小口,真正一小口,便放下了,又拿起筷子来夹菜。因此,我爸食得很慢,大家的饭碗和筷子都已放下了,且已离座了,而我爸却还在举着茶缸,不匆不忙的喝着,一口口地品着酒。释放心中的苦闷,滋润劳作的疲劳,他深深地呷一口酒,嘴唇“滋”的一声,咂咂嘴,夹着一筷子菜,细细品酒,口舌生香,余意未尽连声说:“好酒,好酒!”,一碟卤蚕豆,一盘咸菜,一只咸鸭蛋品得津滋有味。这样的,爸从傍晚六七点喝到深夜一、二点,直至喝到鸭子生蛋,天天都是如此。
后来,喝酒的人老了,拉不动板车,弹不成棉花,也扛不动笆斗,打酒的人也大了,上班的上班,打工的打工。
再后来,我从兴化调到泰州工作,每周末回家陪伴父母外,还要惦记着去唐子酒厂打酒。然后,中午晚上还要陪爸喝上几口酒,因为,在人生的岁月里能陪着爸一起喝杯酒是多么幸福的事!
出生在60年代的那辈人,父母都是普通工厂的工薪阶层,家庭生活都很拮据,那时还没有计划生育政策,家里五口人的收入仅靠父母共30多元的月薪养活,日子一直都过得很紧巴。
记得那年小妹生日,大清早,母亲将5毛钱和半斤粮票交到大姐手里,让她去南大街茶馆买一笼10只包子。因为小妹长得很瘦小,经常生病,又患贫血症,所以爸妈都很疼她,若是换上别人,过生日也绝不会有包子吃的。
父母一向对孩子们就抠得很紧,平时是轻易不会松口给钱买吃的。难得有这等好事,我和小妹闹着要和大姐一起去,在往常大姐准不会带着我们出去买东西的,可那天出乎意料,她好像猜有什么心事,竟然没有反对,且很爽快的答应了。
于是,我和妹妹兴高采烈,一左一右地跟在大姐后面,向南大街上的“三横子茶馆”走去。挨着茶馆有家杂货店,卖些锅碗瓢盆和针头线脑什么的,偶尔也有几本书卖。路过杂货店门口,大姐停住脚步,一次次向里张望,好像有什么东西牵了她魂似的。
我和小妹早就等不及了,连嚷带叫地把她推进茶馆。看那位慈眉善目的隔壁巷里的王师傅把10只香喷喷热腾腾的包子放进饭盒内,我和小妹都馋得直咽口水。
往回走的路上,大姐一脸的心事重重的样子,她忽然停下脚步,诡秘地说:“小弟、小妹,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难得大姐如此主动讲故事,我和小妹立刻欢天喜地。大姐会讲许多故事,平常我们求她半响,她才给讲个短的,今天主动给讲,真让我们喜出望外。
大姐讲的是《卖火柴的小女孩》,我们听得十分投入,竟然把包子的香味给忘了。可是大姐只讲了半截,她说从书上看的,只有这一段,且听下回分解,只能再看一本书。这本书叫《安徒生童话故事集》(上下册),杂货店有现卖,2毛5分钱一本。于是我们都不由地回首向那家杂货店眺望,大姐说:“一笼包子五毛钱,能买上下两本呢!”
临进家门的时候,大姐提议购买童话书的计划被我们一致通过了。早饭和往常一样是蒸团熬白粥,特殊的是香喷喷的10只包子点缀。小妹生日分3只,我和大姐各2只、爸妈各1只,最后的一只又给了小妹。
吃饭时,我们姐弟妹三人眼里看着包子,嘴里喝着粥、吃着蒸团和咸菜,心里却惦记着卖火柴的小女孩。爸妈看着奇怪,但没说什么,过惯了粗茶淡饭生活的孩子,难得有份好吃的反而不舍得吃,当属正常。
饭后,我们瞒过爸妈,把包子集中起来,由大姐去退。这次大姐不让我们去了,我们便偷偷地尾随着,在一个墙角窥视。大姐还是拿着那只铝饭盒,在距茶馆还挺远的地方就开始徘徊,时而向食堂张望一眼,时而向杂货店张望一会儿。我知道她在难为情!说实话,卖出去的包子哪有退的?别说大姐了,就是躲在墙角后边的我脸都热辣辣的。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茶馆内那位慈眉善目的隔壁巷里的王师傅正在收拾准备下班。眼见大姐鼓足勇气,果敢地迈步走进茶馆。我不敢看,闭上眼睛在心里数数儿,数到一千一百多下的时候,小妹发出一阵欢呼。我睁开眼睛,看见大姐出了茶馆,正向杂货店跑去。
在那个经济落后物资匮乏的年代,对于绝大多数的孩子来说,包子与童话是不可兼得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