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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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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3/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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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年往事

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个故事。从呱呱坠地到两鬓染霜,人这辈子最重要的东西不在远方,而在生活的点滴中,在自己经历过的那些苦难烦恼与喜乐幸福中。

我的幼年生活,虽说那时的生活很平淡,和别的孩子也一样,可比较现在的生活要有味得多,温暖得多;在当时并不感觉到有味或是温暖,可这才是真正的有味和温暖。

1967年的人间四月天,南城门外舒家巷冷家大院对面的矮小土坯房里,男孩出世最为兴奋的是我的祖父,因为是长头孙子、前几个生的尽是女孩,老古话说:“爸妈只疼断肠儿,爷奶独爱长头孙”。他的第一反应就是给长孙起个响当当的名字。于是他自告奋勇,大包大揽地接下了这个活。可是他不识字却又不愿意放弃这个权利,为此辗转反侧,据说一夜未眠。

第二天一大早,迷糊中祖父听到清脆悠扬的铜铃声,由远及近,到我家的院子里停了下来,祖父知道是算命先生来了。算命先生在当时是很受人们待见的职业。即使今天,一些小有发迹或自视时运不济的人,还指望着算命先生指点迷津。例如小孩择校,商界打拼,情感危机。心甘情愿地将白花花的银两流进算命先生的腰包里却无怨无悔。只是而今的算命先生多了几层神秘的披挂,头上多了几许刺眼的光环而已,不经意间实现了从算命先生向灵通人士的华丽转身。

这位算命先生是个盲人,个头不高,身着灰色长袍,稀疏的花白头发挽成一个小小的髻,窝在后脑勺上,颇有几分仙风道骨。更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鼻子上架着一副茶色水晶眼镜。在常人看来盲人戴眼镜岂不是多此一举,其实不然,那是他的行头——一是能遮掩其双目失明的生理缺陷,二略显斯文,三可以增加其高深莫测的神秘感。

祖父为算命先生安顿落座,斟满茶,几分虔诚地道出自己的心事,并报上孩子的生辰八字。算命先生随口而出:“羊年申时,大吉祥也。”他下意识地推了一下茶色眼镜进一步解释道,“羊者,祥也;四月,春意正浓,万物生机,草木茂盛;初十,月正满,人团圆,实实在在,十全十美。得天时,接地利,融万福于一身。羊乃食草动物,不挑食好养活。头上长角,但性情温和不好斗,自我保护能力强。放心吧,这孩子一辈子顺风顺水,平安富贵,衣食无忧。”闻之好言,祖父喜不自胜,笑得合不拢嘴。接下来算命先生五指轮番敲击,口中念念有词,金木水火,天干地支,搜肠刮肚,反复切算,过了许久报出了孩子的名字。祖父千恩万谢,奉付酬金,礼貌地将先生送走。

祖父对算命先生根据生辰八字,推算孩子一生的运势比较满意,这让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美中不足的是孩子的名字太拗口且有女孩子气。他希望男孩子的名字要威风,喊起来要响亮。虽不满意又无计可施。今年是羊年,又是满头卷发,源自羊的温软毛发特征,于是“羊儿”便成了我的乳名。在祖父看来名字虽然土了些,但寓意性格柔和、富有耐心。‌‌

前几年,我在大姑家看到一张珍藏多年的我的生日照,满头卷发,头上手脚上戴着银质佩饰,一副女孩子的模样。 据说这样男扮女装,不会引起阎王老爷的注意。听祖母说,在我周岁生日时,家中条桌上摆着许多物件,每样物件代表着长大以后可能从事的职业,如银元代表着做生意,玩具手枪代表着当兵,算盘代表着当会计,大木碗代表烧饭的伙计,毛笔代表着做文化人。这种民间习俗叫作“抓周”,它是小孩周岁时举行的一种预测前途和命运的仪式,其核心是对生命的延续和家业走向的预测,反映了家长对子女所寄托的期望,也是一种游戏活动。在场的人眼睁睁地看着我毫不犹豫地抓起一支毛笔,这招真的很灵,就这么随手一抓,笔成为我一生没有离弁的谋生工具。这或许是暗示,或许是天意。

印象中,男人留辫子是清朝独有的民俗,民国时代已经改变此陋俗。我出生在上世纪六十年代,我留辫子的原因是因为民间传说“辫子留一绺,活到九十九。”父母信以为真,致使我到上小学时还留有小辨。虽然没有城里那个叫“小芳”的姑娘“辩子粗又长”,但也有筷子粗,二尺多长,成为小伙伴们的笑料,直到上小学二年级才被剪掉,去了我一块心病。

母亲只要说起我小时候的事,来了兴头。她说我脖颈上的项圈是一岁时戴上的。但我记得这个东西在脖颈里缠着,已是四五岁以后的事了。长大后我问过母亲,给我戴项圈是咋回事,她笑呵呵地说:“带那东西可有些讲究哩!”

“项圈”,是古人在孩子脖子上戴的一种装饰物。有金、银、铜、铁、玉等各种项圈,大都坠有长命锁,寓意圈住孩子、锁住生命,辟邪免灾。有钱人给孩子戴的项圈是金或玉石做的。和一般人家孩子戴的一样,我带的是银项圈,一直带到七岁才拿掉。

母亲说,我落地的时候,只有4斤重,像一个瘦猴子。迷信的奶奶那些时日里,几乎天天在祖宗牌位前祈求祖先保佑我,但那不会说话的纸牌位却对我的小病不断无可奈何。奶奶急了,颠着小脚走到东城外大街,请来了县城颇有名气的神婆。父亲备齐了一叠黄元纸,一把香,一支毛笔,一碟朱砂,一碗水,便对着我家牌位做起了神事。在烟雾缭绕中,她念念有词,手舞足蹈,请神拜药。一会儿神仙附身,便喝令仙童拿纸笔来。父亲急忙呈上纸笔,神婆即把朱砂倒在水碗里,用毛笔蘸着在黄表纸上画了起来,画满了一张黄元纸,神婆还阳了。她气喘吁吁地把黄表纸贴在我家门后的门门上方,然后说:贴上神符,妖魔鬼怪就不敢来了。

但这一纸神符,并没有管了多大用。神婆走了没有几天,我便不断地咳嗽哮喘。父母被我整了个失魂落魄。无奈之下,父亲把北大门的神汉陆先生请到了家。陆先生比东门那个神婆沉稳得多,没有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他看了看我的面相,便定定的坐在了我家堂屋的圈椅里,一脸正经地对父亲说:这娃难管,要给他戴个项圈,项圈上要用“贵子红”布裹住缝上,孩子长一岁,缝一层,要一直缝到十岁。还要为孩子买一把“长命锁”,锁的正面要有“长命百岁”四字,后面要有“荣华富贵”四字,坠在“项圈”下。这样,就把娃的身子圈住了,小命锁住了,以后就没事了。

这样,我满周岁的那一天,项圈就戴在了脖子上,长命锁就贴在了胸口上。戴了项圈,我并没有从此安然无恙。按照母亲的说法,五六岁以前,我就没有一天让他们安生过。

据说我三岁时,某一天,我感冒了。到南大街昭阳诊所医治,护士扎针多次,都没能命中静脉,父亲和护士吵了几句,来了一个手法娴熟的护士,说手上血管太细,只得将针扎进了我的脑门。我至今记得,我半躺在小诊所的藤椅上,翻眼看头顶晃荡的吊针管子。在诊所发药的二舅妈来了,问我想吃什么。我说想吃罐头。不多时,二舅妈买来一个菠萝罐头,摇一摇,玻璃罐里一瓣一瓣黄色的菠萝,在糖水里沉浮。我抱着罐头,继续翻眼看头顶晃荡的吊针管子。这个情节是如此深切地印刻在我的脑海里。

这件事发生时,我才四岁多——

某一天,我被送到北城外蔡家垛的外婆家,到了那里,水土不服,一连几天都是生病,还伴着发烧,连续几天下来,人也没有精神了,只剩双眼无神,呆呆地看着周围,一下子人就瘦了一圈,外婆急得烧香祈祷,会好起来的,用些土方法就好了。那时父亲被打成搞地下无线电的反革命分子,下放乡下唐子镇米厂劳动改造,母亲又在南门水泥制品厂上班,听说了这件事儿,心里总是放心不下,于是,父亲特意从唐子镇坐船回家。当爸妈看到我的那一刻,他们心疼坏了。摸着我的额头,轻轻抚摸着我,我也只是微眯着眼看了看,嘴巴干巴了几下,嘴皮都烧得干干的,然后又昏昏然然地睡下了。父亲一刻也不敢耽搁,抱着我就往大医院去,那时医院比较少,交通并不畅通,父亲抱着我,一口气跑了几里路,来到县医院。看着穿着的白大褂,我还是昏昏沉沉地睡着,爸妈在医院忙活半天,排队,挂号,开单,抽血,抽脑脊液,种种化验做下来,确定无疑了,是脑炎。

我住进病房。病房里住了六七个小孩,最大的不过十来岁,得的都是脑炎。爸妈说,那年脑炎很“流行”。陪护的大人们或坐或站,让本已拥挤的病房愈发拥挤。不久后,病房里又住进一人。十四五岁,是个大孩子了。妈说,他刚住进来那晚,病房里沉闷的气氛,被这孩子的妈妈打破了。也不管别人愿不愿意听,她大着嗓门说,我家儿子没事的,他爸取钱去了,家里不缺钱,我们医得起……然而,到第二天晚上,也不知道他们家的钱取来了没有,那孩子已然断气了。女人哭得声嘶力竭,孩子由沉默的父亲横抱着出门,长长的腿耷拉着,碰到门框上。妈说,她和外婆吓坏了,忙用裹被的带子将我的一只手绑在床头,生怕我的“魂灵”跟了那死孩子走。

我的病况持续恶化,日日高烧难退。退烧针打了,没什么效用,得物理退烧。然而,医院里冰块奇缺。怎么办呢,父亲只好出门买冰棒。整整一箱冰棒倾倒在我光溜溜的身上,冻得我皮肤通红,嘴唇发紫,仍然没把烧退下去。这细节,我隐约记得起来的,冰棒散发出的香甜、冷冽的气息仿佛仍升腾萦绕在周身。那是我平日里想吃又吃不到的冰棒啊。现在,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化成水。

有天风雨交加的晚上,某种我必需的药告罄了。怎么办呢?这时候,给我治疗的医生说,北郊药库里存有这药的,需要病人家属自己去取。父亲说他去,于是医生开了单子给父亲。就这样,父亲冒着风雨往几里外的北郊药库赶去。路不近,又没路灯,通往北郊的严家小路又窄又小,坑坑洼洼的,有些路段有荆棘杂草,旁边还有碎砖瓦片,此刻父亲顶着倾盆大雨,踏着泥泞小路,一口气赶到药库取了药,父亲未作片刻停留,又冒雨赶回医院。这时,雨势越来越猛,父亲不慎被荆棘绊住,在碎砖瓦片上重重地摔了跤,父亲忍住腿子上的一阵剧痛,踉踉跄跄站了越来,又蹒跚前行。当父亲把药给了医生后,才发现自已的大腿和膝盖擦破了,血色早已浸透裤管。多年以后,爸妈讲起来,仍然提心吊胆。

我的病况,仍在不可遏止上地加重。每次挂吊针,我都浑身疼痛,痉挛成一团。爸妈看在眼里,疼在心里。然而,能怎么办呢?平民百姓家的,爸妈连医学名词、药剂名称都很难记清,更不认识什么有名望的医生。

父亲每天到水房打开水,渐渐和烧水师傅熟识了。后来爸妈常常说起他,却从没说过他的名字。这位我不知名姓的烧水师傅,向父亲介绍了个人,在县城中药铺卖药的陈先生,偶尔也给人看病。病笃乱投医,父亲觉得通过“熟人”介绍的人,更值得信任吧,便托烧水师傅请陈先生来看看我。到了晚上,陈先生果然来了,望闻问切一番,开出几味中药。此后每隔一两天,陈先生便会悄悄在夜间过来。父亲拿了中药,到开水房,托烧水师傅帮忙煎药,煎了几道,浓缩成近乎糊糊状的一小碗,偷偷端到病房给我喝。之所以这么偷偷摸摸的,是因为陈先生说,不能让县医院的医生们知道。如果他们没医好的病人,让他医好了,大家今后就不好见面了。

几天后,我渐有好转之色。爸妈自然很高兴,然而,医生来了,一针下去,我又痛得全身痉挛,蜷成一只大虾。一天,医生打完针,又要从我的脖颈处抽血化验。爸妈悄悄让我喊疼。我一喊疼,爸妈就挡在我面前,不让抽血。终于,爸妈做出一个重要决断:出院。医生非常不解,说如果你们家执意出院,这小孩顶多还能活三天。三天!这两个字一再出现在爸妈的讲述里。

爸妈抱着我,毅然决然往医院外走,带我去找陈先生。 陈先生一番望闻问切,说,吃他的药,保管我一个月自己吃饭,两个月下地走路”。爸妈听了自然高兴,又不免有些狐疑。就这样,每天要煎好几次药,药渣被母亲扔到路上去,让行路人踩踏。在母亲看来,踩踏的人越多,我身上的病就能被带走越多。

药喝完了一碗还有一碗,一碗比一碗浓稠,一碗比一碗苦涩。每喝完一碗药,我会用小铜勺子喝糖水或麦乳精,多少可以甜一甜嘴。小勺在唇齿间留下一股浓重的金属味儿,让我人久不能忘却。中药的苦涩,似乎已深人了黄铜的内部。

汤药如海,药海无涯。这天中午,我不愿意喝了。喝那碗药,就如逼迫我纵身入海。我清楚地记得,父亲给了我一巴掌。我的鼻子涌起一股咸腥味儿。就记得这味儿。我没向爸妈求证,当初是否真的流了鼻血。本来母亲也恼我不喝药的,父亲打了我一巴掌,她又很心疼,心头被“针扎了一下”埋怨父亲怎么下手那么重。我大概是哭了吧?记不得了。只记得那一大碗中药,终究没能避开。

一个月自己吃饭,两个月下地走路。先生所说的, 一一应验。 爸妈不忿于县医院医生们对我的判决,特意带我去医院看那位医生。看到我走进医院,医生们很惊诧,"这孩子,还活着,真是命大啊!”

我走路时屁股一扭一扭的。爸妈问陈先生:“小健是后遗症?”都担心,我今后走路会像得过小儿麻痹症的人那样。陈先生让我再走几步,“没事的,针打多了,屁股疼而已。”又过了些日子,我走路正常了。 爸妈更担忧我的智力,常说,他们从没想过我读书能成器。妈说,我不到一岁就会说话了,这场大病后,我整个人都呆滞了。在他们看来,脑炎是脑子上的病,智力受损是没法避免的。就连我自己,也时常怀疑,自己记忆力的差劲,是否当归因于这病。

高考后不久,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爸妈带我去看陈先生。他已经是七十多岁的老人了,在县城一处僻巷开了一爿诊所。陈先生背靠着一排排中药柜,站起来打量我,问爸妈:“这就是当年那个孩子?想不到,想不到……” 病人不时来访,陈先生坐在夏末明艳的日光下,和他们慢慢地说话,慢慢地开方子。病人们似乎也不着急,说话和动作也都是慢慢的。日光在诊所对面土坯墙上慢慢地移动。我很莫名地想,我当年真的被救过来了吗?我还活着,这是真的吗?西医没治好我,中医治好了,只能说明当年小县城的西医水平实在有限,或者说,是我格外运气好,碰到了一位医术高明的中医。这样的结果,时时提醒我,活着,是多么偶然,多么珍贵。

俗话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每当人们提起“困难时期”饿肚子都苦不堪言,刻骨铭心,包括不少同龄人也深有感触,而我那时由于父母特别呵护忍让使我压根就没挨饿。为了维持家用,母亲在院子里养了几只鸡,家里每天便有了一个鸡蛋的收入。那时候的鸡是在院内外散养,也从未花钱去买过饲料。下出来的蛋的蛋黄格外好看,而且没有腥味。在记忆中,最难得、最好吃的早餐,就是妈妈早上煮的鸡蛋,白嫩嫩的蛋清、黄灿灿的蛋黄,入口即化,嫩而不腻,口腔里全是爱的味道。特别是到了立夏时节,我都会有一个线袋,装着妈妈煮的一个鸡蛋,挂在脖子上,晃悠悠的……

我小时候的生日,那时还没有生日蛋糕,但母亲总是会为我煮一个鸡蛋。生日那天,从母亲把鸡蛋放进粥锅的那一刻,我便扒在锅台边急不可耐的等着鸡蛋煮熟。待粥煮开了就迫不及待的用粥瓢在锅里来回捣腾,生怕鸡蛋突然不见了。母亲每当看到我这个举动的时候,就微笑着对我说:“别着急,今天是你的生日,没人会吃你的鸡蛋,等粥煮好了,鸡蛋里吸一些米汁才好吃也更养人,出去玩一会儿再来。”听到母亲说这话的时候,我就会不好意思地走开,躲在哪个角落里偷偷的看着母亲将鸡蛋捞起,只要母亲把鸡蛋捞起来放在冷水中,我便快步冲到母亲身边,伸出小手就拿那水中的鸡蛋。

这时母亲便笑着说:“小馋猫,小心烫着,再等一会儿。”巴不得鸡蛋就到嘴里去的我,已经顾不上这么多了,趁母亲不注意,快速的将水中的鸡蛋抢到手中,一会儿小手就烫得直撂,只得来回倒腾着换。每当母亲看到这些就会揾怒道,叫你别急偏不听,烫着了吧?要是为这一个鸡蛋把手烫了可就不值得了。即便是手烫痛了,我也会说不烫。其实鸡蛋在冷水里浸了一会儿,再拿出来两手之间来回倒腾多遍,差不多也就不会太烫了。吃鸡蛋时,母亲总是叮嘱我要慢慢地吃,尤其是蛋黄,要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免得被噎着了,蛋黄会噎死人的。相信小时候的小馋猫们,都会和我一样会把蛋黄一口吃下去的,当然有时候也会被噎得脖子伸得长长的,一旦遇到这种情况,母亲就会端来一杯水,一边轻拍我的背部,一边让我喝点水润润喉,然后嘱咐我以后千万不要这样……

幼年,就是在这种环境让人成长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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