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的夏天,没有冰箱,也没有如今令人眼花缭乱的冰淇淋、雪糕、冰茶等夏日饮品,可那时夏日的暑气里,我却总能吃到冰凉解暑、带着各种天然味道的“冷饮”。
说起那时候的冷饮品种,平日里享用最多的大概就是冷饮水了,现在的小孩估计已不知道什么叫做冷饮水。所谓冷饮水,就是过去的企业单位里为职工防暑降温,以冰水兑点甜果汁之类的东西而自制成的饮料,其味除了冰凉而带点甜之外,别无他味,其平淡之极比之盐汽水或酸梅汤等,都差好远!然而就是这样的简单饮品,在那艰难的岁月里,也算是孩子们的稀罕物,喝得上还真是件幸福事。
那时冷饮水大多是工厂里免费供应的,所以只要逮着机会,尤其是孩子们,一定不会放过,来个痛饮猛灌,撑足肚皮为快。
有一次,我到父亲工作的立新米厂去玩耍。盛夏烈日下,工人们正在汗流浃背地干着铲米糠、扛笆斗的苦力活。在露天的屋檐下,就见放着一大桶冷饮水。那种保温桶有一人合抱之粗,下沿装一小的放水龙头,如今这保温桶只能在卖大闸蟹的市场上看见,已成了装蟹的器皿。我知道,平时父亲厂里装冷饮水的保温桶都是放在木箱内锁住的,有专人保管,其目的就是怕外人偷喝或装入水瓶带回家。那天不知为何突然敞开了,也许是管理者一时开了小差。见此大好良机我一阵狂喜,连忙上前就地拿起杯子就往嘴里灌……那次我大概至少喝了五大杯,直喝得肚子实在撑不住了为止。尽管如此,当我腆着肚子回家时,一路还暗自为这次机会偷着乐呐!
那一天回家走到巷口,还遇上邻居好伙伴朱双喜。我掩不住喜悦和炫耀之情,向他描绘了一番刚获得饱餐冷饮水的“幸福时光”,不料朱双喜根本不信有这么好的事。一时发急的我连忙拉过朱双喜的手,放在我的肚皮上“验证”,摸着我滚圆的肚子和冰凉的肚皮,朱双喜终于露出了羡慕而不失嫉妒的眼神点了点头。
虽说,那次我逮着机会过了一把猛喝冷饮水的瘾,毕竟偶尔为之,那时我们伙伴们都非常羡慕那些家里有“冷饮水”的人家。巷头姓林人家,家里有五六个小孩,经济条件一塌糊涂,平时因为穷,抬不起头来。但一到夏天,他们就扬眉吐气,神气起来。因为他们每天都能喝到冷饮水,并有富裕的冷饮水“施舍”给嘴馋的人。原来林家老爸是西城门外肉联厂冷冻车间送货的。每到夏天,他必定要到好几个地方送冷饮水。一辆送货车上放三四个保温桶,大概在下午两三点钟,他毫不客气地将送货车往自家门口一停,招呼孩子们拿来空热水瓶两三个,嘟嘟嘟嘟……一阵子都灌满,然后扬长而去。我们当时真是羡慕得要死。
那个时候,我父亲也难得从厂里私带冷饮水回来,他用一只大搪杯盛满了一杯,外面用毛巾裹住,一路小心地提着,生怕放在包里要打翻。这还是偶尔下班时偷偷摸摸做的,因原则上不能这样做,仿佛这也有“偷窃”之嫌。位于西门外的立新米厂离我家南城门外大街并不近,顶着高温,满头大汗地回来一趟,要走20多分钟的路,所以我喝着其实只有微冰的冷饮水,总是对父亲充满感激。如今想起来,我的父亲真的很有父爱。我现在也为人父了,很能理解他当时的举动。后来,南大街一家小杂货店进了一台制冰水的机器,冷饮水一下子变得“大众化”了,待客、自用,说不出有多方便和畅快。
那时候的饮料,以汽水最为昂贵,普通家庭生活都很拮据,日子都过得很紧巴,一般人喝不起汽水,而且汽水自己很难做,无形中抬高了汽水的身份。酸梅汤是那时大众的流行饮料,几乎所有的人都喝过,以其价廉味美的原故。酸梅汤与汽水相比自然便宜,最主要的还在于解渴,刺激。酸梅汤还有最大的好处是能自力更生地做。那时,我父母经常会自己做酸梅汤。买来酸梅粉,用冷开水冲开,倒在一只大瓷杯里,从院子里的井中打些冰冷的井水,然后把大瓷杯放在盛着井水的面盆里“冰镇”,再用筷子猛搅一通后,一大杯清凉、解渴、带点酸甜味的酸梅汤制成了。我们小时候常在巷子东头的沧浪河里游泳,游好泳之后,总是迫不急待地赶回家里,来一杯酸梅汤豪饮,喝起来挺带劲的,就是喝完以后总打嗝。
小时候的夏天,那份清凉和爽畅总是从院子里那口老井台边开始的。天还蒙蒙亮,母亲便起身了。她把提前泡上一宿的绿豆,再用清水淘洗干净,倒进锅里,添上水缸里挑来的沧浪河水,架在灶上慢慢熬。火不能大,也不能小。大了煮成一锅糊涂,小了豆香又出不来。她就守在灶前,隔一会儿掀开锅盖瞅一眼。等绿豆都绽开了花,汤色从清亮变成碧绿,她才撒一把冰糖进去。那颜色像一块温润的碧玉,看着就让人觉得嘴里发凉。
我们几个早围在灶台边,眼巴巴盯着那口锅。母亲笑着骂一句:“心急吃不到热豆腐,要放入井里冰一下。你们先出去玩会儿,等到中午最热的时候,凉透了喝了才凉爽。”于是把锅端到院子里,搁在桌上晾着。等到锅壁沁出凉意,母亲才把晾凉的绿豆汤装进那只磕了瓷的搪瓷罐子,用浸过水的麻绳,小心翼翼地吊进幽深的井里,悬在水面之上。院子里的老井有灵气,井水拔凉,像是窖着一整个冬天的雪。
等到日头最烈的正午,母亲攥着湿滑的井绳,一寸寸把罐子提上来。揭开盖子,绿豆汤清亮如琥珀,几粒豆子开了花,宛若沉在碗底的碎玉。母亲一人盛一碗递过来,碗沿还挂着井水的冷气。我仰脖咕咚一口,第一口下去,那股凉意清甜顺着喉咙滑进肚子里,一路窜到脚心,连骨头缝里的燥热像被浇了一盆水,一寸一寸往后退。额头的汗还没干,脚底的烫却先凉了下来。母亲倚在阴凉里笑,鬓角的汗珠亮晶晶的,比碗里的绿豆还要好看三分。
小时候的夏天很炎热,炎热就会口渴,饮料是没有的,连这个概念都没有。印象中,靠近搬运三站附近的居民家庭除此之外,还有一样也解渴,这就是大麦茶。搬运三站每天有数百名搬运工人干体力活,自然是要喝水的。高温天气时怎么办?最经济实用的就是大麦茶。
沧浪路西边搬运三站对面就是开茶水铺子,三站每天都要订购若干桶开水。夏天一般的时日是茶叶末子泡的茶叶茶。茶叶店里卖剩的茶叶末,三站全包了。夏天最热的时候,搬运三站就会发一批大麦茶作为劳动福利,于是,就泡上大麦,成为大麦茶。既香又好喝,祛暑解渴。工人的胸怀是宽广善良的,周边老百姓的孩子来喝大麦茶,并且用茶缸子盛满捧回家,工人们是不计较的。从来没有人制止或说过一句难听的话。搬运工人淳朴善良啊。那时南大街南面和沧浪路沿边的人家、基本上每天要到搬运三站打大麦茶的。
搬运工人是站在木桶边用大碗喝大麦的,仰天而饮,十分痛快。有时,一口气能喝几大碗,很满足。再用毛巾擦一下脸和身子,大汗去掉了一半。我自幼对大麦茶是不陌生的,也常去三站喝茶。站在木桶边,拿着粗陶碗,一口一口地喝,大麦的幽香仿佛直沉丹田。我的喝法比搬运工人要文雅些,小口的,比不了那些粗大汉式的牛饮。我也是喝着大麦茶度过那些个夏天,回味着大麦茶的幽香成长的。
蝉声裹着热浪在村庄里翻滚时,东方红小学大门西侧的树荫下就有人摆起茶水摊了。说是茶水摊,其实就是一张破旧但干净的红漆小木桌,几个小板凳,桌面上铺一张塑料布,摆放几个印花的玻璃杯。暖瓶盛满开水,往玻璃杯里灌上泡了普通茶叶的温开水,瓶口上盖上玻璃片,用来挡灰尘和苍蝇。茶水摊就开始经营了。条件虽然简陋,也算得上个小买卖。
摊主是一个姓陆的老太太,我们都喊她“陆奶奶”。卖茶水的陆奶奶,虽然不像《沙家浜》里面的阿庆嫂一样“来者都是客,全凭嘴一张”的能说会道、八面玲珑,但也是慈眉善目、和蔼可亲,童叟无欺。
为了吸引孩子们的眼球,陆奶奶在茶水中掺了各种颜色的色素,还添加有糖精,泡出来的茶水有红有绿还有黄,喝在嘴里甜甜的、凉凉的。再后来卖橘子粉冲出来的橘子汁,阳光照耀下,玻璃杯里的橙色液体特别诱人,还有着一股香甜的橘子味,二分钱一杯,比瓶装的汽水便宜多了,很受孩子们的欢迎。
卫生方面,陆奶奶家的茶水摊卫生还是很讲究的。孩子们喝过的茶杯都放进旁边的洗脸盆里,用干净的清水浸泡着,陆奶奶总是在茶水摊前喝水的人多的时候刷茶杯。大家付钱的方式也很人性化,总是自觉地将零钱放进一个透明的塑料盒里,自己找零。每到放学或者课间十分钟,茶水摊前的一堆孩子像一群麻雀扎堆抢食一样,叽叽喳喳地热闹起来。
这么多年过去,每当回忆起校门口陆奶奶的茶水摊,我的脑海里就会浮现出油画般的场景:温暖的阳光透过树枝斜射过来,光线是那样柔美,满脸知足的陆奶奶十分慈祥和蔼,她古铜色的脸上虽然布满岁月的痕迹,满头银发却是那样的晶莹发亮。她一声不吭地探着身子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左手握着水盆里的茶杯,右手的几个手指头用力地擦着锃亮的玻璃杯口,不断发出的摩擦声,居然那么美妙动听。
小时候,总感觉夏天是那样炎热。临近中午,当人们正躺在树荫下乘凉打盹的时候,听到巷口卖冰棍的阿福拖着长长的尾音由远及近地吆喝:“冰棍,凉甜的冰棍,香蕉、橘子、白糖味嘞……”熟悉的叫卖声划破闷热的长空,空气中便有了很多梦想与清爽的成分,仿佛像一根无形的绳索,将我和小伙伴们的耳朵扯得老长老长。
卖冰棍的阿福,经常扣着草帽戴着墨镜推着车子,一边吆喝,一边穿行在南门大街小巷里。那辆小推车,刚好容纳两只木箱子,箱子侧面用红油漆写着“棒冰”两个字,红彤彤格外醒目,离老远就能看到。上面覆盖着厚厚的棉被,这种看似矛盾的保温方式其实非常有效——棉被的隔热性能让棒冰在炎炎夏日能保持更长时间的冰冻状态。里面是用白色塑料泡沫做成的隔热箱子,算是当时的移动冰箱吧。一层薄纸包装的棒冰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来福每次取棒冰总是快速地打开箱子,取出棒冰又麻利地盖上。之所以“快速”,一来是怕箱子掀开久了,里面的棒冰会融化;二来箱子里只有二三种棒冰,也没有更多的花样能够选择。眨眼间,来福已陷入孩子们的层层包围圈里。
冰棍早上买五分钱一根,中午买一毛钱三根,下午冰棍快融化的时候,一毛钱能买四五根。那时候确确实实是“冰”棍,一块成型的冰块,融了糖精、香精在里面,吃起来甜丝丝的,除了冰凉就是糖精的甜味。孩子们经过撒娇耍赖、保证发誓一整套程序后,总会如愿以偿地从大人手里接过买冰棍的零钱,这让我们欢喜雀跃。不一会儿,巷子里会响起了孩子们的欢笑声和舔冰棍的“吧嗒”声。为了能够慢慢地享用这冰棍的滋味,我们经常是一个“舔”字,而不是“吃”,更不是像猪八戒吃人参果,连味儿也没品尝出,最后只能干瞪着眼看别人吃的份了。直到最后,冰棍被舔得只剩下冰渣了,这才一狠心,把它彻底融化在嘴里。接下来干活,浑身自然是更加充满了力量。
记得一次,因为下雨,我接连三天没吃一口冰棍。听到巴望已久的吆喝声,我攥着零钱几乎是利箭一般冲出了院子,瞬间把母亲“慢点跑”的叮嘱抛在了脑后,一口气跑出长长的巷子,一心一意地冲着卖冰棍的自行车奔跑,结果到了跟前刹不住车,过于心急的我狠狠地摔倒在冰棍车的前面,膝盖顿时流了血,要多狼狈有多狼狈。心急如焚的我顾不得流血的膝盖,急切地递出手中的五分钱,喘着气说:“给我来根冰棍。”卖冰棍的阿福麻利地掀开箱子居然给我了两根冰棍,笑眯眯地说是送我一个,或许他是在安慰我吧。于是,我不顾膝盖上还流着血,高兴地一手举着一根冰棍,两根冰棍轮着吃,奢侈地想吃这根吃哪根,觉得自己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我的妹妹,因为身体原因从小不能吃凉东西,家里人看到卖冰棍的如兵临城下一般,死活都不让她吃冰棍。压根不知道冰棍是什么滋味的妹妹,心里就像长了草一样难受,后来她想方设法偷偷地买了一根冰棍,又不舍得吃,放在碗里眼睁睁地看着冰棍慢慢地融化成水,后来才一口气把冰棍水喝了个精光。
也许现在的孩子无法理解那时候一根冰棍,对于童年的我们来说有多珍贵,一根冰棍大家你吃一口、我嗍一下的场景真的司空见惯。“脸皮厚吃个够,脸皮薄吃不着”,尤其是厚脸皮的男孩子,不管三七二十一,照准别人手中的冰棍一口咬下去,总是差点咬到对方的手指头。那时候我们就多了个心眼,拿着冰棍让别人吃的时候,把自己的大拇指往外贴着冰棍,只给他们留一小口的空间,要不然几口就报销了。如果是一个人吃冰棍,我们就不舍得大口地吃了,而是先用舌头慢慢地舔着,再把冰棍放在口中慢慢地含着,细细品味。
那时候的冰棍不像现在的冰棍含糖量高,奶油多,除了糖精跟香精,就是一块冰疙瘩,却又那么清凉解渴,百吃不厌。我的伙伴小祥就是个有名的“肯吃头”,他更狡猾也更有效的是厚着脸皮吃女同学的冰棍,咔嚓一口半根冰棍就咬到自己嘴里了。女孩子就带着嗔怪的口吻说:“给,都给你了”小祥就咧着大嘴、厚着脸皮毫不客气地接过来恬不知耻地吃起来,他还真好意思。后来大家吃冰棍的时候只要看见小祥老远走过来,就赶紧三下五除二地把剩下的冰棍大咬几口吃个精光,然后把冰糕棍子嗍干净,等小祥跑到跟前时只剩下一根光溜溜的竹棍子,他只能“望棍兴叹”了。
那时,我最喜欢的是五分钱一根的“香蕉”冰棍。弯弯长长的奶黄色冰棍酷似香蕉,舔上一口,淡淡的香甜立刻在舌尖绽放,凉凉的汁水像一条小蛇,从喉咙直钻到心底,只留下满腹的清凉和甜蜜。慢慢地吃上几口,热汗便立刻消散,整个人神清气爽。
后来条件好了,又有了一毛钱一根的绿豆糕和两毛钱一根的奶油雪糕。在最炎热的傍晚,爸妈下了班回来,常常会塞给我五毛钱,打发我去巷口的小卖部买雪糕。三毛钱能买三根奶油的,剩下的二毛钱再买四根绿豆的。提着家里的塑料小桶,紧盖子,从巷口的小卖部一路蹦跶着回到家,这也是我童年里开心幸福的记忆。
夏天每年都会有。小时候的夏天,似乎渐行渐远。现今冰箱里塞满了五花八门的冷饮,口感样样精致。可任凭冷气再足,可我再也喝不出儿时那种饱含浓浓人情味儿与烟火气的清凉。小时候的冷饮简单却深刻的滋味,早已随着时光配成了心底最难忘的回甘。
儿时的冷饮,其实不在嘴上,而在心里,是心底永恒的甜蜜的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