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秋天是无比美好的,阵阵凉风送来的不只是惬意,还有一声声秋虫的浅唱低吟。
沧浪河畔的秋,是虫鸣织就的。小时候,我特别喜欢沧浪河清朗的秋夜,天上有明亮的星星,地下有婉转的虫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芦苇草味道。傍晚开始,河边的灌木丛中、芦苇荡里,岸上的墙角檐下、竹林草丛,那些隐匿了一夏的秋虫,便在这静谧的夜色里,悄然奏响了属于它们的生命交响。生活在岸边的南门人饱受沧浪河水的滋养,习以为常,沐浴在蛩音虫语中,穿梭于屋里屋外间,忙碌着家务活儿,好不自在。
我的童年,都是在秋虫鸣唱的伴随下度过的。那时候,最常见的秋虫有蟋蟀、金蛉、黄蛉、墨蛉、马蛉、斑铃、绿蠡、针蟋、纺织娘……其实,到底有多少秋虫在它们的小巢窠里昼夜嘶鸣,天天咏唱,是很难有个准数的。但它们的鸣叫是令我们兴奋的天籁之音。
秋天,果实成熟,食物丰富,虫子们吃饱了,营养充足,身强体健,中气盈盈,遇上了不冷不热的时节,应节斯感,总是该有一番喜悦要抒发出来的。虫子们有自己的世界与生活表达的方式,它们用微弱而坚强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填满河畔老屋的空虚,触动着时令来临的鼓点。“叽叽叽”“啧啧啧”的虫鸣犹如一波波潮水涌动,任何一场人类的交响乐也比不上秋虫的合奏。
记得小时候在巷子里,秋风吹来,暮色四合。此时,劳作了一天的爸妈开始烧火做饭。灶房内灯光阴暗,灶内燃烧的柴草噼啪作响,锅中蒸腾的热气弥漫了整个房间,原本就不明亮的灶房显得越发朦胧。墙角边、砖头缝、草丛里,不时有各种虫子的鸣唱声。晚饭后,一家人把竹床搬到院子里,我们惬意地躺着,母亲坐在一旁打着盹,手中的蒲扇还在机械地给我们扇着风。夜幕下,虫子们就像开一个盛大的音乐会。铺天盖地的虫鸣,充盈着耳膜,每天晚上都能享受着听觉上的盛宴。那时没有空调,为了凉快,家家户户开着门睡觉,微凉的夜风徐徐地吹进院子,再吹进屋里。虫鸣伴着凉风像一支婉转的小曲,吹散了白天的燥热,也吹消了白日里所有不开心的事。这个时候是一天中最美好的时光。
天色才刚刚有点暗,先是零星的几声,像是谁在远处清了清嗓子。接着,仿佛得到了某种暗号,四面八方都回应起来了。唧唧——啾啾——,有的短促,有的绵长,有的高亢,有的低回,高低错落,起伏有致,一切是那么的自然,一切是那么的清亮动人。如果你仔细聆听,就会听出许多种不同声音的虫子。
听吧,听!一声声轻悠委婉的“唧呂呂呂呂”声,这虫声从杂草丛里倾泻而出,时断时续,时高时低,时紧时慢,略带点古诗词里平仄的音律,错杂交替地在这清晨里弹唱着。如歌如诉,动人心弦。这是一段美妙的夜曲,通常由栖息在裸露地表的灶马蟋蟀所演奏,略似小鸡鸣叫,故有“灶鸡”之称。露蠡,又名“梅雨虫”似久别相逢的恋人,经过彻夜的倾诉,仍不尽衷肠,便会抓紧在太阳未出、露珠未干的宁静时刻,发出“唧唧唧”简单的低音,付于瑶琴,寻觅知音。
继续听。这是从冷家大院花台草丛间,传来断断续续的石铃“庆……庆……”之声,幽静而柔和,带有金属声,故别名金声蟋蟀。此刻,美声之音的金钟闪亮登场,不但形似琵琶,鸣叫声也似琵琶上弹出的泛音,声如“庆……庆乐铃,庆……庆乐铃”,往往四声一顿,周而复始,非常和谐,富有东方色美,耐在寻味。这时从河边的芦苇及灌木丛中,依稀由远而近地传来“铃——铃……”之声,或长鸣或短鸣,这是善叫的金铃子,一声比一声叫得欢,鸣声清越,与黄铃、墨铃并称三大鸣铃。间隙时,外观娇小玲珑、形状如小黄金瓜子的小黄铃,也会凑热闹不停地发出“齐——齐……”伴奏鸣声。
夜越深,虫声越响,一声接着一声,不知疲倦。菜地里、草丛中、矮墙边、砖缝间,处处都是虫子的身影。吵吵嚷嚷,每片土地都发出虫子呼朋唤友的喊声。它们好吵,吵得人睡不着觉,吵得月亮有时会拉住云朵,遮住笑脸。这时,你会听到从草丛间、土石边或石下,飘来油葫芦“居幽幽幽幽……”或“吉吉吉吉矍……”之声,如油从葫芦中倾注而出的声音。还会听到从河边低矮灌木丛和草丛中,飘逸出绵绵秋声,这是绿蠡重复而简单的“咭咭咭”,和墨蛉中音长鸣的“蒂……蒂,蒂……”彼此柔声细语;这是斑铃婉悦之声的“吱-吱-吱-吱-”,和针蟋清脆优美的“咝-咝-咝-咝”之间低吟浅唱;这是脊露蠡唠叨不休的“克……奇”,和草蠡清脆悦耳的“吱哩……吱哩……”互为倾吐心声,在草丛间此起彼伏,余音袅袅,不绝如缕。
记忆深处,听秋虫鸣叫最妙的时候是秋高气爽、繁星似锦的夜晚。月儿在空中害羞地亮相,风儿吹着树叶,花草翩翩起舞,鸣虫欢快歌唱,这是在举行着盛大的音乐会,上演“钟、磬、铃”金声大合唱,“铃虫三绝”的钟是金钟、磬是磬铃、铃是马铃,歌手们和声齐鸣“了了了了”或“音音音音”或“庆庆庆庆”,回音极佳,如寺院中击磬敲铃之声,空谷传音,又似有虫在东叫而声如在北之感。伴着风儿,黄蛉轻盈悠然的“齐齐齐齐”声,夹带着芦苇、菖蒲和野茭白的清新气息,不时从水边荡漾出来,音乐家们不停地唱啊唱,唱来了生机勃勃。
夜幕临近,月色终结了白天的喧嚣,月影增添了入夜的宁静。随意在沧浪河边走走,感觉就是不一样。你听,四周的虫鸣声,清澈的“句,句,句,句”声,节奏强劲,铿锵有力,显然来自草丛、果树间的竹蛉。竹蛉之名系由其色绿如翠竹而来,并非生活于竹园之中而得名。翠绿的身体上竖立的两对晶莹剔透的翅膀急速地摩擦,边鸣边走,似京剧中身扎绿靠、头插翎子的刀马旦,边唱边跑圆场,鸣声忽此忽彼,呼唤着挚爱亲朋。它们借助于植物叶片产生喇叭筒式的扩音效果,能发出与其娇柔虫体极不相称的天籁。
倘若月色能听,就应该是草铃的鸣声,鸣叫时发单声“自……”,声音低婉,略微带沙;倘若安静可言,那一定是黑色的马铃,在阴暗潮湿的枯枝落叶上,发出打转的颤音,“音……音……”声,其鸣声犹如奔马辔铃振动,故称其为马铃,又如风吹银铃,余音缭绕,回荡在夜空。在台阶碎石旁的针蟋,会吟诵“啧——啧——啧——啧——”的赞美诗,通宵达旦。垣恭是蟋蟀科中的小蟋蟀,声如“唧哩,唧哩”,低而娇细;头恭是蟋蟀科相貌奇特形如斧头、而鸣声清幽的鸣虫,声如“滴滴滴滴……”,声音清幽而响脆,仿佛置身于“虫鸣林逾静”大自然中。
夜色是柔软的,月光朦胧,星光迷离。沧浪河畔稀疏的林灌中会传出细柔的“丝——扎,丝——扎”声,恰似农家女在调试新启用的纺车。这便是外形酷似纺织娘的似织,也叫脊螽,俗称小纺织娘。别以为它鸣声远不及纺织娘,它长满利刺的前足,可是管制林间超生昆虫的杀手,大个头的纺织娘是望尘莫及的。真正闻名古今的纺织娘,在鸣虫中可称得上“庞然大物”,栖居在郊外乡野、城市绿地的林密处。夜间漫步在绿野中,“轧织、轧织”或“织、织……”的农家纺车声,音高韵长,时轻时重,便会从四面八方传来。如你停步静听,顷刻之间,这零星的“轧织”声便连成一片急速的“织织织织”声,犹如几十台织布机齐声轰鸣。可你停下来,继续细听。刚刚,纺织娘默不作声了——多半是某个雄纺织娘的歌声打动了某个雌纺织娘,雌纺织娘已然飞到雄纺织娘的身边,将自己的身体藏在雄纺织娘的翅膀下——两只相爱的虫儿,紧紧地依偎在一起,跟两个深爱的人儿又有什么两样,一切语言都是多余——此时无声胜有声,空气里散发淡淡的甜蜜气息。
是的,儿时只知虫鸣的乐趣,却不知草木一秋,秋虫也有“切切诉何事,无人知汝心”的悲哀。它们短暂一生,夜夜鸣叫,却无人知晓它为何而鸣。我想,也许那是它们在秋季里用生命献给大地的赞歌吧。
小时候平房前,许多人家长了树、种了菜,即便白天也不是那么安安静静的。知了爬在杨树、榕树、桃树、石榴、橘树枝干上,呼喊声更盛,连续呼叫“其……”,一呼百应,蝈蝈、姐儿们也栖集在一处,呼应着频繁地叫嚷起来:“甲甲甲甲甲”或“极极极极极”或“唧姐、唧姐”,鸣声深厚,短促、单调、洪亮,如打铁般的清脆,成群合唱,鸣声震耳。
鸣虫族中名声大的要数蟋蟀,别名促织、蛐蛐,因其雄虫善斗,又有“将军”之称。夜间鸣叫的主角是蟋蟀,民谚:“三朝白露出‘将军’”,此时声似空灵般地鸣叫,清丽的、带有金属音质的“噘噘噘噘噘”声,似古人欧阳修听到的秋声,金铁皆鸣啼,呼号奋进。而那雄劲有力、连绵不断的“句,句,句,句,句”声,便是赫赫有名的大蟋蟀,又称之为“蟋蟀之王”,雄厚高亢的鸣叫,既是以声示威,占领地盘,亦是以声会友,呼唤同伴。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秋虫的鸣唱渐渐稀疏,天气也越来越冷。当第一片雪花飘落时,秋虫们便会渐渐停止鸣叫,躲进泥土里过冬,萦绕在我们耳畔的鸣唱,也随着季节的更替告一段落。
虫儿叫秋岁岁依旧,从未缺席,可昔年听虫唱的孩童,已然鬓染微霜。虫鸣声里,藏着时间的秘密。它们年年如此,从不缺席,仿佛在提醒我们:你看,又一个秋天来了,又一个夏天走了。它们用声音丈量着季节,也丈量着我们的生命。小时候喜欢听那秋虫鸣唱,是因为热闹;现在更喜欢,是因为懂得。在喧嚣中听出宁静,在重复中听出不同,在那虫鸣声里,听见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