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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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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1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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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零食

在饥馑的60、70年代,我们的童年没有百事可乐,德芙巧克力,也没有肯德基、麦当劳里的汉堡、脆皮鸡翅和炸鸡腿,更没有花不完的零花钱。那时候,在孩子们眼里只有迷恋母亲从厨房里带出的那一缕难忘的零食美味。

上了学,除了烧饼、油条、米饼要花钱买的早饭食品外,上学吃的那些充饥零食儿都是母亲做的,换着花样做,为的是让我们少花点钱,为的是不让我们饿着,全靠书包里的那些充饥的小零食,虽说不如在家里吃饱鼓鼓的,但至少可以勉强熬饥(兴化方言:指某种食物吃下去不容易挨饿)。

那时候,母亲给我们姊妹三个常做的熬饿零食,就是干馒头片。母亲在星期天蒸馒头、花卷的时候,总是多蒸几个,在我们要上学的时候,就把馒头切成一厘米厚的薄片,放在锅里用油煎至金黄,凉凉后,一块块给我们装在小塑料袋中,放在我们的书包里。早上起床,在喝上一二碗前天晚上灌进热水瓶的稀粥后,周身便暖暖的背起书包,跳跳蹦蹦地上学去了。

原本无味的白馒头被母亲煎炸后,变得金黄,变得酥脆,细嚼时,还能冒出油来。最好吃的是,配上母亲准备的菜籽油、红胡椒酱等调料,浸泡在馒头片的表面,轻轻咬一口,香辣的口感加上馒头块本来就有的酥香,吃完还舔舔嘴角,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

随着回想起那馒头片的味道,我又想起我曾做过的一件傻事。那时候,我总觉得馒头片好吃,天真地以为,等别人吃完了我再吃,肯定会引来别人的羡慕。于是在上学的时候,我把馒头片藏在上学路上的砖头缝儿里,等着放学的时候再吃。

在学校里,我就这样饿着,看着别的同学吃着零食儿,只能舔舔舌头,吞吞口水。同时,心里也窃喜着,在放学的时候,其他人都饿得发慌了,而我拿出我的零食儿,那别人该是多羡慕啊。

期待着,期待着,终于放学了,终于走到我藏零食儿的砖头缝儿中,我迫不及待地拿出我的干馒头片,哪知蚂蚁顺着没绑紧的袋子缝儿爬进了袋子里,馒头片上爬了满满一层。没想到我都舍不得吃的零食儿,最终却便宜了蚂蚁。

等上了五年级,我看到别人吃炸米粒,一颗颗金黄金黄的,咬起来嘎嘣脆,我也想要。母亲以前没做过炸米粒,问我是什么样的,然后听了我一番稀里糊涂的解说后,就试着做。

先用熟米做,炸出来是揉在一起的,像是饭团,不是一颗颗的。再用生米做,虽然炸出来是一颗颗的,但却是生的,吃不成。后来,母亲把米饭锅巴捣碎,再用油炸,终于做出来了我想要的炸米粒。

母亲把炸好的米粒放进小布袋里,封好口,放在我的书包里。走在上学的路上,我早早地拿出袋子,倒出那一颗颗椭圆的米粒,捧在手心里,慢慢放到嘴里,齿间的米粒香已经难以形容我自豪的心情,更为重要的是,别人有的,我也有。

有时候我在想啊,书包真是一个神奇的东西,一直伴随着我走在上学的路上,那些书包里母亲给我的熬饥零食,慢慢变成书包皮上泛黄的油渍,印着我贪吃的嘴相,印着忘不掉的味道,也印着母亲的期盼。

小时候上学总觉得是特别的能吃。早上喝两、三碗母亲熬制的白米粥,撑不到放学肚子就开始唱“空城计”,其实在那个长身体的时期,由于肚里缺少油水,喝再多清汤寡水的粥也无济于事。为了防止我们放学饿着,细心的母亲总会在我们的书包里放上一把山芋干。山芋干不仅是主食,也成了我们上学时的零食。中午放学饿了,嚼两根母亲放在书包里的山芋干,饥饿的胃肠顿时得到了缓解。山芋干表面有许多圆状微微的突起,那是它富含淀粉析出所致,吃起来面面的,耐嚼,劲道有味。

那时,南城门外有个搬运三站,生意红火,业务繁忙。每天有百十名搬运工人从沧浪河码头上卸货运输。沧浪河边南公路向北文峰塔附近有一个兴化酒厂,酿制乙种白酒,每段时间都要购运大量的山芋干作为原料。每到这时,我和伙伴们主动上前帮助搬运工人推板车。名义上是学雷锋、助人为乐,实际上是掏山芋干当零食吃。搬运工人们知道这些孩子半饥半饱,心照不宣。

山芋干子是用麻袋装的。一般的板车要运载十袋,堆得高高的,用粗绳捆着。我和巷子的伙伴们二三个一组帮忙推车,上坡的时候要一起用力,下坡就轻松了许多。山芋干子的麻袋封口是不严密的,常常会露出粉粉的白白的山芋干子,香气诱人。我和伙伴们一边推,一边掏着吃。山芋干很甜,好吃,又当饱,是最实惠的零食。往往是半天下来,既推了车子又吃饱了肚子。我们是嘴上沾上一层白白的淀粉,衣袋里装满了山芋干子,个个是满载而归。

那时,我们也常常将推车获得的山芋干子带到了学校,教室里弥漫着山芋干的香甜味道。那些家境好的孩子也能分到一二块,他们似乎也认同这是诱人的零食。上课了,琅琅的书声响起来了。老师也闻到了这浓浓的山芋干子的味道。看着这些并不健壮的孩子,什么也没说。

有一次,小强和同伴打了架,被老师喊来了家长。小强三天没有回家,开始老师和家长都不着急,后来到处找,也没找着。小强躲起来了,怕家长打骂。到第五天,小强回学校了。老师和家长又惊又喜。老师和家长逼问他去哪儿了,他始终不说。后来,他悄悄告诉小伙伴,他口袋里装满了山芋干子,靠吃山芋干充当零食,在沧浪河上忠东桥洞里躲了几天。

“隔壁班的那个女孩怎么还没经过我的窗前,嘴里的零食,手里的漫画,心里初恋的童年……”听罗大佑的《童年》,我就会不由想起小时候玩耍于田地里随处可得的“自然零食”。

在那个经济落后物资匮乏的年代,本地所产、田地边随手可得的蚕豆,是小孩解馋的零食。

小时候,每到暮春时节,路边,田地里,到处可以看见青油油、沉甸甸的一串串蚕豆。我走通往东方红小学沧浪河对面的小路,因为河对面的花园村和任家垛有一片农田。于是,大早迎着晨曦,踩着露水,一边走一边顺手摘剥田埂路边的蚕豆。

不管谁家的,摘下豆荚,剥开,把蚕豆扔进嘴里,就是自己的美味零食。尽管其时蚕豆还未长大,常常只是一咬一泡水,但它在我的口中,已是不可多得的美味。从蚕豆荚才鼓胀起来,到蚕豆还是青的,但生吃有些老涩时的一段时期,都可以生吃。我们这一代人上下学时几乎人人都干过这“顺手牵豆”充零食吃之事。小时候每年最后的春色,全在这一粒粒青蚕豆里边。

这个时候的蚕豆,经过冬藏,汲取了土地里的养分,享受了春日暖阳的温暖,和煦春风的拂荡,也沐浴了潇潇春雨的甘霖,听惯了布谷鸟的鸣叫,正好是它一生中最美好的年华,嫩一分则稚,水多无肉;老一分则拙,肉老粉多。它饱满、甘甜、清爽、鲜嫩,所有的精华正集中在身上,熟食味道最好。大清早,母亲常去沧浪河对面的任家垛田埂边拔几株蚕豆回来,在春光明媚的院子里,把蚕豆采下来,剥开,一粒粒长着黑眼睛的青绿明亮的蚕豆便从豆荚里转到了盆里。

剥好的蚕豆,在盆里挨挨挤挤的,倒进锅里,骨碌碌地打着滚,加一些清水,烧开煮熟即可。放在饭锅上蒸也行。煮熟的蚕豆,其味之鲜美,都是来自蚕豆自身的。甘甜,满嘴生香,趁热吃最好。

我记得小时候蒸煮蚕豆之后,都喜欢用碗盛着充当零食吃。也可以一把抓在手里吃,当然也可以用竹签插着送进嘴里。总觉得吃不够,一直吃到蚕豆有些老,只好留下做老蚕豆。

吃青蚕豆的时候,淘气的孩子们也可以玩着吃。那时候,我最喜欢用针线把蚕豆串在线上,挂在脖子上当项圈。每当来了兴致,有时我像《西游记》中沙和尚脖子上戴着九个骷髅头的项链,拿着家里凉衣服的铁叉头杆子,当作三师弟沙僧的月牙铲,在院子里舞弄一番。有时像《水浒》中“花和尚”常带着佛珠一样,用一柄旧剪刀将旧铁罐头盒剪成水磨镔铁禅杖,我便是倒拔杨柳的鲁智深,然后到沧浪河对面任家垛子的田垄里叫喊着砍杀一番,敌人便是随风飘摇的芦苇草。待我抖尽英雄气概,斩杀许多芦苇草,饿了后,想吃就吃一粒脖上的蚕豆,在战斗中不知不觉消灭完了蚕豆项圈。

小时候,我还喜欢一种蒸煮青蚕豆的野炊吃法。伙伴们常到沧浪河对面的任家垛聚在一起,通常就是就地取材,在田埂上掘个小坑做锅底膛,上面放个河蚌的蚌壳,当锅,蚌壳里装一些从河里盛的水,随手在田埂上摘些“大青虫”,剥掉豆荚,把青蚕豆扔进蚌壳里,然后找一些干枯的树枝、草屑,点着了,慢慢地煮着,就像过家家一样,也能吃上鲜嫩的蚕豆。

对于顽童来说,这个时候的蚕豆味道,胜过一切的至味零食。这个胜过一切的味道,鲁迅先生在《社戏》里早就写过: “待到母亲叫我回去吃晚饭的时候,桌上便有一大碗煮熟了的罗汉豆,就是六一公公送给母亲和我吃的。听说他还对母亲极口夸奖我,说小小年纪便有见识、将来一定要中状元。姑奶奶,你的福气是可以写包票的了'。但我吃了豆,却并没有昨夜的豆那么好。”虽说都是一样的蚕豆,少年迅哥儿的嘴里,觉得味道不若姓夜,那是因为昨夜的蚕豆,就是一群看戏回来的少年,在河岸边地里偷摘然后在船上偷着简单煮了的。

蚕豆老了之后,豆荚变黑了,蚕豆也变硬了,非常硬。蚕豆的个头也收缩了,不再像青蚕豆那么大,浓缩是精华吧。此时,蚕豆的颜色也已从青色,变成淡黄色、黄褐色。这个时候,母亲又有新的吃法——炒蚕豆。故乡曾有俗语说: “炒蚕豆炒蚕豆,骨碌骨碌翻跟斗。”

炒蚕豆一般是用来哄小孩吃的零食。但这蚕豆很硬,号称铁蚕豆,需要牙口好。不过,那时候的小孩牙口特好,可能跟把蚕豆当零食多吃,练就一口钢牙很有关系。

当然,我也喜欢母亲做的软蚕豆。在炒蚕豆时,多放些水,炒熟了的蚕豆是硬中带软,连皮也是软的,虽说是用来早晚饭时就着喝粥,但更多的是我常会趁大人不注意,偷抓几粒当零食。母亲还常做茴香豆。在炒蚕豆时,少放些水,蚕豆皮一般不会像软蚕豆般破裂,也不会像软蚕豆似的湿漉漉,它是干的,蚕豆皮僵硬地收缩挤在一起,不再像原来似的光滑,再放些盐或糖,调成咸或甜的茴香豆口味的零食。

爆米花可以说是当年孩子们很神往、最想吃得高档零食了。每年的腊月里,南大街舒家巷口的西北角空地,总会看到满脸炭黑,戴着黑色的“狗头帽”的老师傅正坐在一架老式炸爆米花的机子旁边,左手不停地转动着机器,右手一前一后地拉着风箱……这场景让我似乎闻到了爆米花馨香,还让我的眼前浮现那充满爆米花芳香的童年零食。

那时,最快乐当然就是听说炸爆米花的人来了。那兴奋劲不亚于过年:飞快地跑回家,催促母亲拿糯米、给钱,提着袋子,一阵风地跑去排队。有时尽管队伍已经站得很长了,但丝毫不着急,看着别人一锅锅(那时机子一次能炸爆米花容量叫一锅)的爆米花出来,也会兴奋一阵,仿佛就是自己的爆米花在飘香。

炸爆米花的老师傅一只手总是不紧不慢地转着炭炉上圆锥形、漆黑的类似炮弹的机器,另一只手拉着风箱。炉子上的煤块已经烧得很热了,他把装好玉米粒的爆米花机放到炉子上,看着炉子里的炭块发出的橘红色的火焰,轻轻地摇动机器的把手。他总是不理会我们的焦急、叹气,“怎么还不开锅呢?”有时老人一歇手,我们以为他就要开锅了。可是他又悠闲地一边往炉子上加炭,一边转动起机子来。也许由于长期接触炭、炭灰,老人的脸永远是黑的,好像从来没有洗过脸一样。终于等到他停手为开锅作准备时,我们胆大的站在旁边捂紧耳朵,胆小的早就撒开腿跑远了。

不久,“嘭”的一声巨响,在寂静的街巷听起来像过年放春雷的声音。雪白的爆米花大部分蹦出了机器的小口,跑进了外面看似同样漆黑的袋子。于是,不论是谁家的爆米花都蜂拥而上,帮着扯袋口,倒爆米花或用手帮着往袋子里捧,或帮着拣掉到地上的。因为帮忙总有回报的,总会分到一小撮爆米花。这样的事何乐不为呢?反正还没有轮到自己的位置,闻着别人的爆米花香味,同样可以吃上一口。这比一次一次听到别人的爆米花“嘭”的一声出锅,接着是漫天的爆米花香味直往鼻孔里钻。那样会一次一次地往肚子里咽口水的,等到自己的爆米花出来的时候肯定口水咽都饱了。

站在队伍前面的人一个一个地拿着爆米花在别人羡慕的眼光中回家了,又要耐心等待一声一声“嘭”响。但若坐着不动,痴痴等待那一声声“嘭”响,那会觉得时间非常的漫长。总盯着老师傅的手,总盼望他将机子转快一些,不要停下来加炭。一次一次地总以为那老人应该要停下来开锅了,又一次一次地失望。要是不紧盯老人的手,不专注听那“嘭”的响声,而是加入旁边嬉戏的伙伴之列,会感觉没有玩一会儿,突然许多伙伴不跑不跳地静下来,用手捂着耳朵。于是回过头看老人的手,还没有来得急捂住耳朵,“嘭"的一声就响了。那漆黑的袋子冒着热气,雪白的爆米花有的蹦进袋子里,有的蹦到外面。于是举起双手一边欢呼着,一边飞奔到袋子旁,手脚麻利地扯开袋口倒。许多伙伴也加入帮忙,一会儿就装好了,再分一些给同伴吃;最后一只手拎着袋子,另一只手抓一把往口里塞;一边背着袋子,一边欢喜雀跃地往家跑……

儿时的我们把每一次爆米花的日子,看成是快乐享受最美零食的时刻。回到家里对着爸妈软缠硬磨,让父母从存量不多的粮缸里挖出一搪瓷缸的玉米或者大米,带上五分钱来到爆米花的人面前。那时只要老师傅来舒家巷头爆米花的时候,我一准会来,我的缸子里总是盛不满大米或玉米,每次我只爆两分钱的米花儿。那时,我个头瘦小像个“小萝卜头”,那些好事的大男孩子们总是欺负我,爱在我的前面加塞儿。有时候老师傅能注意到,可是一到忙的时候他会看不到这些,所以等到我排过来的时候往往是他快要收摊子的时候。这时候的我会苦笑了笑,递给他两分钱。

“你不是一早就来排队了吗?”有一次他忍不住开口问我。我只是愣愣地笑着,没有说什么。

“要是有人插到你前面来你就告诉我,我不会先给他们炸的。”他有些爱怜地对我说。

我摇了摇头,不肯告诉他。而他要做的就是多倒出两粒糖精来放到机子里面,让这一炉爆米花一出炉就会有冲鼻的甜香。

“为什么不装满缸子?”

“我们家人多,妈妈不让我多炸。”我实话实说。

我的话触动了老师傅,自那次以后他就带上点儿粮食,遇到我来爆米花儿他就给添上点儿。久而久之,我们之间好像有一种默契,彼此之间不用说什么。这种情形持续了几年,后来,听说老师傅的机子坏了,不能走街串巷地爆米花了,我再也没有看见他和他的爆米花机了。

童年的零食中浸润着爆米花的馨香。爆米花的馨香弥漫开去露出的是:初冬乍冷的街头巷尾,满脸炭黑的老师傅,不紧不慢转动的炸爆米花机子,一群嬉戏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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