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山路,是早已经习惯了,腰不酸,背不疼,脚跟很有力。这种习惯,是刻在心里的,没有懈怠,留有韧劲。只是久了没走山路,便觉得有些怀念。
瑶家人缺少不了走山路,那是特定的自然,特定安排的。我有好几次,都想回答朋友们的好奇提问,又瞬间停止。自认为:走山路要坚持,习惯成自然,自然就不会感觉到疲惫。
老家的赶集山路,在以前,大概有十五里路。路面狭窄,路基坑滑,弯弯曲曲的羊肠小道,是连接瑶家与外面世界的经济命脉。
那时候,我们还小,才十多岁。每次读书,赶集,都必须要走一段山路。即使有船坐,也只是坐十多分钟。但我们从来没有因为走山路,而感觉到厌倦与无奈。有时,大伙有伴地走在一起还拉长拉短,有说有笑。
在上龙盘读书的我们,每个星期都要回家一趟。当星期六上午放学的铃声响起时,住宿生的同学便马不停蹄地跑到宿舍,装好菜瓶,背着书包就往老家方向走。有零散的,有结群的,快慢不同的步伐,把牵挂与思念老家一周的心情,都化为脚下的动力,巴不得山路里程越近越好。而这时的山路,便成了他们想念老家最好的心里桥梁。
山路有弯的,也有直的;山路有陡峭的,也有平坦的。我们放学回家,从来都没有因为这些原因,而胆小、退缩。有时候心里在想:爬上第一个山坡“鸡公坳”,就到了双龙水库大坝,再走一段弯曲而平坦的小路,又到潘家了。身上虽然略出一些冷汗,再坚持一会儿,就到了下毛漯,速度快的很。就这样跟着心里的思绪变化,自我安慰,自我解压。
走到下毛漯至上毛漯的那一段路程的时候,心里更是如释重负,高兴的无法形容。那是我们扯猪草,抓河鱼,放养鸭子的好地方,也就是说快要到老家了。只见稻田呈“梯”字形,层层而上;河水忽静忽急而下,潺潺细流;田埂上的小路两旁杂草丛生、忽高忽低,路面中间如行人刚走过一样的光滑,不带一点雨露。
我们几个放学回家的伙伴,一到这里,便说说笑笑。那放慢的脚步,尽情地享受着这亲切又熟悉的山路十八弯。我那时候,喜欢唱歌,特别是在这一段山路上喜欢唱歌。山路的两旁是由两条山脉夹持而成的,狭窄而修长,人走到这里时,稍微放大声音,就有余音袅袅陪伴着你,一点儿也不感到童年的寂寞。
这段山路,有一块乘凉歇气的地方,那是自然形成的。它没有搭建凉亭,也没有特意的板凳休息,只有几个大小不一样的青石板,静静地等待着伺候辛苦的路人。远近的瑶山人,觉得这个地方溪水甘甜可口,视野开阔,又天然平坦,才久而久之形成一种自觉休息的意识。这种方式,也是山路的形成之一,并没有什么希奇古怪的地方。倒是我们放学回家,在这里看见的生活百态,就感慨万千了。
那时候,我们瑶寨里,有一户人家特别穷。夫妇两口,在没有实行计划生育政策之前,生了五个小孩,家庭生计自然拮据地难以维持。当他赶集的时候,卖掉瑶山特产或杉树、或竹子时,就急急忙忙地买一些家用生活物质,还有当时热卖的“白兰地”“宁远二曲”白酒,那味道既香又醇,每次赶集他都必须买上一两瓶回家喝。他疲劳、口渴,他酒忍难耐。于是,就在这天然无凉亭的休息平地里,用粗糙而黝黑的双手,撕开刚买的食盐,拿出新鲜的通红辣椒,放进去搅拌片刻,便和着浓香的白酒,开始了零餐解馋了,根本不像常人一样的休息方法。
如果是喝醉了,他就在这里睡觉,吹凉风。等到下午,日头已不在河边,慢慢地爬上山顶时,才不迟不憨地沿着田埂山路,往瑶家方向回去。
像这种情况,我们放学回家也并不是经常能见到,可在当时,是很容易被村里人八卦的。我母亲也认为:他这种就地取材饮食的吃法,第一不卫生,第二也破坏了饮食的习惯。他是老家堂亲戚,在我后来读书在外时,突然听母亲说,他已经抛下可怜的妻子和幼小的儿女,去西天梦游了。
想起他,就想起山路的这一块休息之地;看到这一块休息的地方,就想起了他那幅黝黑而骨架微宽的脸庞。
然而,走在这一段山路,无论发生怎样的情况,我的胆量还是比较大。因为它是山路小道,也是人生大道;它越低调无闻,我越犹豫难平。心里面就好像有一个忘不了的山路情结,扎根在思想里面,不能忘怀。
时代的发展与变迁是潮流所向,人心难违,任何人都无法改变的。老家赶集的山路,好像在二十年前,就已经被马路所取代。马路并没有从这条山路经过,而是沿着半山腰,抄最近的地方直达到上毛漯瑶家,出行既方便,又节约时间。幸好原来的那条山路,还在那里,没有被破坏,但泥沙淹没了许多,杂草覆盖成野地,寂寞的不堪回首。
生活中,给了我太多的改变与惊喜,也给了我太多的往事与沉思。当在外面,感到生活枯燥无味时,故乡的那段山路又给了我寻梦的感慨。感慨那时,我们总是沿着那段山路,不怕苦,不怕累,日也走,夜也行地艰难生活;感慨那时,我们总是沿着那段山路,左脚采石板,右脚采杂草,嗵一声,唰一声地快乐行走。
有几次,我真想停下车子,独自一人重走一段那赶集的山路,却未能如愿成行。只能默默地把那种走山路的精神赓续在心中,化为动力,坚信:山路虽弯,其实不远;远在距离,近在心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