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时候是个乖乖学生,很有些书生气,尽管如此,大人们也喜欢逗我玩。那时候,他们最喜欢问我的问题之一,就是我觉得谁最漂亮?我也总是大声的说出来:
“我的妈妈!”
那时候觉得,如果不说自己的妈妈漂亮,实在是一件卑劣的事儿。不过,那时候妈妈也的确漂亮。她披着一头齐肩的短发,乌黑乌黑的,看上去又年轻又精神。在我的记忆中,她总是穿一件白色的衬衣,仿佛她就只穿过这件衣服似的。也许是这干净的颜色在我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吧。
我十岁的时候,已经到了城里上小学了。有一天,我放学回来,突然觉得妈妈也没有那么漂亮;甚至说不上漂亮。这个想法吓坏了我,仿佛犯了什么罪似的,我告诉自己要赶紧把它忘掉。
现在,妈妈五十岁了。她脸上多了一些皱纹,额头边长了几点黑斑,眼睛下面还横着两个大大的眼袋;她已经渐渐地老了。我也不再是一个小孩子,也懂得了许多生活的事,也不再去纠结妈妈到底漂亮不漂亮了。倒是妈妈,有时候常对着镜子问我:
“我的皮肤看上去有镜子里的好不?”
这个时候,我常半认真半戏谑地说:
“都五十岁的人了,还这么爱美!”不过,我依然会告诉她,她和镜子里的看上去一模一样,尽管我也并没有真的研究过这件事。
“如果我有你妹妹那么高就好了。”她有时候会说。
“我也希望呢!”我说,“要是你再高一点,我也不会这么矮了!不过,你呀,都这把年纪了,还关心这种事儿!”
不过,妈妈的爱美,也就到此为止了。她是从农村出来的,生活简单,持家简朴,从不真正去追求什么。她的爱美,也就是穿几件合身的衣服,照几张漂亮的照片而已。她不买名牌,不抹脂粉,也不去做什么头发,也不去修什么眉毛,总是朴朴素素的;我也喜欢她这种自自然然的样子。在家里,我和妈妈的关系是最好的。然而有时候,往往由于习惯了,我反而不觉得妈妈有什么特别的了,也没想到这种平凡是一种多么伟大的幸福。
直到有一天,我做了一个梦。在那个梦中,有一群人围在一起,我也在他们中间。不知怎的,我忽然感觉好像是妈妈没了。好像我就这么失去了自己的母亲。这群人就是为了这原因聚集起来的。当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突然感觉到一种撕心裂肺的痛,我像突然爆发似的用了生命的力量仰天大哭起来;即使在梦中,我也能感受到那种似乎自己也要随着这一声的释放而枯竭了的悲哀,那种我从没有经历过的忧伤和无助,仿佛全身心的每一个细胞都被它卷起来了,仿佛自己的心突然间被掏空了;但忽然间,我又在人群中看见了妈妈的脸,看见她站在那里,温柔地对着我笑,完好无缺,我的心才一下子落了下来,那种悲哀也顿时化作了欣慰,我也随之醒了过来。但我依然感到那么忧伤。我这才知道,自己有多爱妈妈,妈妈对我有多么重要。
第二天,我打电话给妈妈。我本来想对她说:“我爱您。”但我没有说出口。我们总是习惯于含蓄的。我只是说:
“妈,我昨天梦见你了。”
她问我梦见她什么了。我当然不能说出来。我说我忘记了;我一睁开眼,就忘记了;但我告诉她我确实梦见她了。我又跟她聊天,到了最后,我什么也没说,就只听着她在那里“唠叨”了。不过,我格外认真地去听着她说的每一个字,因为,这时候,我突然觉得,她的“唠叨”也是那么的亲切,那么的美,而这可不是每个人都能拥有的奢侈;我也为自己能聆听到妈妈的“唠叨”而感到无比的幸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