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错失了时代（组诗）

他们错失了时代

也许跑得太慢了，

在这座大山里，赤水河

把土地切割成一条条

狭窄的河谷，一道道屏障

锁住了绿水青山，

也锁住了里面的村庄。

这贫瘠的泥土，在雨水冲刷下

不断流失进河水里。

村里的孩子，也像河流一样，

沿着公路和铁路，涌向海边的城市，

用半生的辛苦，铸就了

新的长江三角洲。

大山的外面，一幢幢高楼

拔地而起，日新月异，

可这里，像嵌在时光里的

一张老照片，

大山的孩子们，也仿佛被遗忘

在这永远奔忙的旅途。

可还是慢了些，

这些被冲刷的，紫色的，

棕色的，红色的，黑色的泥土，

他们滋养了无数的土地，

却还是被洪水卷着，四处流浪，

找不到属于自己的家。

他们插肩而过

穿梭于城市的街道

和拥挤的人潮中，像蚂蚁

不停流动，仿佛无名亦无姓，从看不见的

角落，他们像潮水，席卷而来，

淹没了整个城市。

既熟悉，又陌生，沉默如同一个符号，

匆匆忙忙，与我们插肩而过，

仿佛游离于世界之外；直到我看见，

那面具背后，一个老妇人的脸，和我们

一样，在为这同样的生活

而辛劳，奔波，而他们可能是

我们认识的每一个人，

可能是你，我，他，我们的

父母，兄弟，孩子，是我们的生活本身。

纪念

‌耄耋之年‌，她被困在

日常的生活中，每天吃，喝，睡，

晒着太阳，思念远方的儿女。

可她已经失去了他，那个城里

打工的儿子，在一个寒冷的冬天的夜晚，

在一个工厂的保安亭里，

他悄悄睡去，再没有醒来。

他们把他安放在

山上的树林中，为他建了

一座石头的小屋，点燃两根蜡烛。

所有人都知道

他已经离去，除了他的老母亲，她远远听着

远处的鞭炮声，还等着他的儿子

回来，在即将到来的春天。

老人

一个老人坐在窗前

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古老的雕塑，

她的皮肤黝黑，布满沟壑— —

这是时间凿出来的痕迹。

她已经很老了，仿佛一根

即将燃尽的蜡烛，双眼深陷，

一缕微弱的光

从里面透了出来。

在这片肥沃的

从来没有离开过的土地上，她操劳一生，

却没有一天是属于自己的。

现在她感到一种无助的

孤独，她的灵魂，在这衰老的身体里，

昏昏欲睡，梦见了远方。

老人和狗

在小区的楼上，住着

一个老妇人和一条狗，六七年了，

我经常看见他们，在电梯里，

在楼下的花园。

老人佝着背，罗圈腿，头发花白，

在长椅上整理着

硬纸板，空水瓶，旧衣物；

小狗脏兮兮，下颚前突，瘸着一条腿

跟在老人的身后。我看见他们

形影不离，相依为命，

没有人来看他们，没有孩子

在他们身边，他们像秋天一样沉默，

像花园里的树

一样安静。每当太阳落山，他们

转身回家，带着被落日拉长的影子，

和旧报纸一样的孤独。

小女孩

从城里回来过年的妹妹

扎着一头短发，还没我的长。

我是姐姐，在村子里长大。

我只比她大两个月，可我已经学会了

洗碗，扫地，去街上

买糖果和盐巴。

晚上一个人睡，我也不害怕，

窗子上挂满了星星，它们都是我的朋友。

我的爸爸不在身边，我也没见过

我的妈妈，我是爷爷奶奶

带大的孩子，在这个除夕夜的晚上，

在新年的钟声中，我牵起

妹妹的手，看着天空

绽放的美丽烟花，我们都很快乐。

女学生

我的爸爸在义乌，妈妈在惠州，

哥哥在厦门的工地上，

只有我，在县城的学校里，

埋头厚厚的书本中。

我虽然年轻，但已经去过了

不少地方，仿佛人生就是一场

漫长的流浪，

而家只是肩头的一个行囊。

我一个人在这大山的

褶皱里，赤水河从这里流过。

我的孤独，就像我走散了的朋友，他们

星散各处，像一只只萤火虫。

可我知道他们会

回来，就像有一天

我也会出去，我们会相聚在某一个

海滨的城市里，我们会谈论些什么呢？

或早或晚，我们会有自己的家，

自己的孩子，他们也会长大，

像我们一样，也许他们会比我们幸福，

就像我们比他们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