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陈子的头像

陈子

网站用户

散文
202601/22
分享

家天

我的童年,听妈妈讲了一遍又一遍她的童年。妈妈告诉我八零年代的苏北农村,墙是泥巴糊的,粗大的横梁木头撑起整片儿屋顶,冬天还会铺上一层麦秆保暖。家天——普通话里叫院子,还是泥巴地,是乘凉和晒衣服的地方。每逢过年,还能用来邻里打牌、闲唠家常、也是供给我们小孩儿追逐玩闹的天地。对小小的我们而言,那块家天,真就是我们的天和地。天和地里,在过年尤为热闹——一圈又一圈的人围着一张摇摇晃晃的木桌,暖手的哈气混合香烟的白雾徐徐升入空中,又被此起彼伏的叫喊声震散。我们也跟着喊叫,咯咯大笑。

妈妈的童年清晨在将落的银辉和未升的橘黄里度过。她背上篓子拿起镰刀,去村外山坡上,田埂里一点点地找猪草。养猪——是他们那时候的生计。家家户户都养,过年杀猪还要比比谁家养的最重。每当橘黄盖过银辉,妈妈才回去,把半满的背篓随意扔在家天空地上,抓紧喝上几口稀饭和撕咬几口大饼,再飞奔去上学。割猪草的镰刀,也轮番流转在妈妈的哥哥姐姐手里。

这些工作都是外婆让子女们去干的。所以我始终也不理解妈妈说的,外婆这是爱他们呢。爱子女,怎么让他们做这么多家务?这是童年我心中最大的疑问。但妈妈不和我解释,她只是说,等你长大些了再想这个问题。还只是几岁稚童的我,愈发困惑了。

少年时期对老家的记忆,是高三的寒假搭建起来的。脚刚落在村口的马路,苏北地区的干冷扑面而来。童年记忆里的泥巴路,如今摇身一变成了柏油马路。村口还多了一间红屋顶的房子。我走进看,原来是养鸡场。

老家的门还做着我童年时候的工作。两扇厚重木门大敞开,远远地迎着走来的人。上面剥落的木屑,好像比小时候又多了些。我跨进大门再走进家天,注意到堆在家天的物件换了一番。曾经边角落堆满柴火;现在是几辆生锈的婴儿车和一大铁盆的旧玩具,几捆柴火则被挤在一边。

舅舅搬小木板凳坐在家天晒太阳。他看到我们到家忙站起来,手里还冒着火星子的烟被他扔到地上又狠狠揉踩几下。他用家乡话和我说,下次提前讲,他们好去村口接。我语塞,打着哈哈说下次一定提前讲,脚步往后一撤,把位置让给后面的妈妈。

我站在家天和堂屋的连接处四处看看。怎么发觉舅舅比我矮了?我悄悄叉开腿,想回到童年的视角——我坐在舅舅脖子上,他手扶住我,带我在面前的家天飞驰。只是如今,家天被堆得没什么地方了,似乎家天也变小了。我问快步走过来的舅妈,怎么不把杂物扔掉。舅妈只是一直摆手试图用普通话和我说,不碍事,不碍事儿···那年过年,家天聚的人没有以往那么多了,叫喊声自然也小,或许也因为我们这些小孩儿们,都端起了架子。

后来我出国上学,一连几年回不去一次。

又一年春节将至,我已在海外完成学业结婚生子,打算领女儿回趟老家。这次竟不觉得风似从前那么干。路过村口,那红顶房子的艳丽收敛了几分,兴许是知道自己也老了。路过一间村里荒废许久的屋子,女儿问我怎么没人住。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阔别许久,我对老家的印象只能从记忆里拼凑了。我只是犹豫一番说,好久都没人住了,爸爸也不知道……又路过一个木桩,这次我告诉女儿,之前那儿拴着一条大黄狗,是好多年前我和她伯伯与叔叔养的,一路养到从小学到高中呢。女儿歪头看着我,问大黄狗现在人呢?我还没想好怎么解释死的概念,她指着木桩周围的杂草问我说,大黄狗把家让给小草啦?我再看了眼木桩,一时失语,揉了揉眼睛,更难以再言语。

女儿看到舅妈蹲在锅房搅稀饭,也嚷嚷着要去做饭。可她几岁稚童哪会做饭,连吃饭都还要人喂的年纪。我告诉她坚决不可以。但小孩子的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也是对万事万物都好奇的年纪,转头就被角落里的杂物吸引了。又问我这些是什么,怎么不扔掉?我循声看过去,原来是我小时候的婴儿车居然还留着。车身已爬满蜘蛛网,颜色早已褪尽露出顽强的锈迹铁架子。我的视线好一会儿才挪开。回看女儿,只是回答她,不碍事儿。

吃晚饭了,我搬个小板凳,抱着女儿蹲坐在家天吃。落日橘黄和月升银辉下,一碗稀饭和一个堆满肉菜的碗放在高高的椅子上,在地上和墙上拖出长长的痕迹。我喝着稀饭,就着一旁淡淡的铁锈味,对依偎在我怀里的女儿讲我儿时的故事。

我对女儿讲,我的童年在苏州度过。那里是游客眼里的小桥流水、温婉姑苏,也是老百姓日复一日正常生活的一座城儿。我们住在租来的房子,每天就这么过着。我上学,爸爸妈妈上班,下班接我放学,日复一日。我小时候讨厌吃鸡蛋,尤其是蛋黄,每次都会悄悄放到垃圾桶下面埋着。我低头瞧了眼女儿继续说,有一次就被我的妈妈发现了。 她拿出来告诉我别浪费粮食,放到冷鸡蛋的温水里过一过,居然自己吃了。我没有换来责骂,吃好饭妈妈照常送我上学。后来,妈妈就把蛋黄掰碎和稀饭一起搅合搅合给我吃。我当时只有逃过一骂的庆幸。

我停在这里喝口稀饭,也喂了女儿一口。轻声和她说了句,爸爸爱你。她欢快地用英文也和我说,爸爸我也爱你。我拿筷子的手揉揉女儿的脑袋,看向灯火温润的堂屋,母亲的身影在其中隐约忙碌。我想吃好饭问问妈妈,外婆的爱是什么样的。只不过,屋内的光景,已让我无需再问。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