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潘期武的头像

潘期武

网站用户

散文
202604/01
分享

爷爷的树

文/潘期武

青山作伴,躺卧在一片杉木、松树林中的爷爷,离开我们已经五个年头了。

文学形式中有种体裁,叫传记。稍微懂点刀笔的我,也想着为爷爷写传。可我知道,寥寥几笔,简单几行,亦或是几页纸片,都无法还原,一一赘述他干瘪又饱满、贫瘠又富饶,宛若一棵老树般的一生。

或许是爷爷膝下子女多,我的父亲老早就被迫分家独立的缘故。印象里,房屋隔着好一段距离的爷爷与我们共度的时光并不多。打小,我也对平日里不咋管我们几个孙娃的爷爷是有意见的。直到一个春日里,在荆棘密布的大山深处,看到爷爷在晨雾和暮色中植树造林的样子,印象才稍稍有所改变。渐渐的,也就理解,释怀了。

南方的山,说高不高,说矮也不矮,山峦叠嶂中自带云雾缭绕。春暖花开的季节,在黔东南的深山中,虽有树木、岩石,以及大大小小的荆棘丛阻挡,风却仍旧很大。山风阵阵,呼啸着从山岭掠过,卷起层层落叶,带走许多尘埃,也吹冷了一方世界。忍着前几日被毒蜂蜇伤的刺痛,身形消瘦的爷爷在陡峭的山梁上,一边挥锄挖坑,一边找土,尔后才小心翼翼地将杉树苗、松树苗种下去。仿佛间,他不是在种一棵树,而是在完成一项任务,抑或使命。这个消瘦至极,精神却仍矍铄的老头,像极了朱自清先生笔下的《背影》。不过这《背影》,不为子女,只为树。

曾经,爷爷也是个十里八乡津津乐道的人。为什么这样说?因为推举。农村人民公社化运动盛行的年代,出勤天数高、干活质量好,读过几年私塾、能写会算的爷爷有幸被乡亲们推举,从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成了乡场上吃“公家饭”的农村信用合作社信贷员。

信贷员工作看似简单,无非是为山里的各个村落放贷、收账。然而,这份工作却是有着诸多不易:每趟往返都需要脚力不说,还常年奔波在外,甚少回家。于是乎,爷爷像《那山那人那狗》里的老邮差一样,翻山越岭、跨河过溪,到各村各寨开始了放贷、收账工作。尽管乡村的自然风光如诗如画,但肩负重担的爷爷却无意欣赏,更不敢有一丝懈怠。因为实诚心善,办事也公道,很快,爷爷就收获不少“粉丝”:老实巴交的农民都信他,也愿意把自家辛苦攒的钱交到他手里存着。更有敬他者,还时常拿出自家的米酒、腊肉,喊他一起“打平伙”。遇到他来收贷款,大家也会把实际困难说出来,想着能否宽限几天。爷爷虽不善言辞,但骨子里仍是农民的他,也实在是体谅大家的苦。顺理成章的,他就能帮则帮了……

很多时候,人也跟树木一样,有着自己的韧性。一次到农村信用合作社交款并查账的过程中,爷爷竟无意间发现了时任副主管的秘密:对方竟中饱私囊,不仅把公家的钱往自个荷包里揣,还私下放高利贷,压榨农民的血汗钱。藏不住事,也见不得黑暗,爷爷果断拒绝了对方的“拉拢”,还把这件“脏事”按正常渠道往上反映了。谁知道,等来的不是公正,而是更多的打压:自那以后,不是说爷爷信贷工作有误,就是说爷爷不合群……林林总总的屈辱,耿直的爷爷终于爆发了。一天,不再隐忍的他把时任主管和副主管大骂一通后,卷起铺盖拂袖而去。从此,不再入公门。

故乡是所有人的退路,人的一生,不过是在离家与归家之间徘徊。好似“黄粱一梦”一般,爷爷从那个看似风光的乡场上又回到了最初的原点:农民。回到家安心侍弄庄稼的爷爷想了想,人太难打交道了,还是种树吧!面对这般决定,奶奶和父亲他们都没啥说,默默同意了。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起初,爷爷只在自留地里种树,砍刀、锄头、斗笠、小挎包常伴他左右。后来,自留地无法满足日益壮大的植树造林需求后,他就又把目光放到了无人问津的荒山上。咨询政策允许后,开荒、育苗、挖坑、种树,很长一段时间,几乎成了他的日常。“这双手,肤色如同历经沧桑的古老木料,络脉深邃而粗糙,透出一股浓浓的泥土气息。”“掌面犹如鼓皮般坚硬,老茧在每个角落都留下了印记。手指粗壮圆润,仿佛一根根历经风霜的老甘蔗。”这段生动的描绘,源自1989年8月11日《人民日报》的一篇散文《一双手》。细细读来,我觉得用在爱种树的爷爷身上也很贴切。每每想起,如在昨天。

为方便种树,爷爷常常一个人住在自己搭建的小木屋里。本就话不多,更不爱说话了。即便说起话来也有很浓重的鼻音,我也听得似懂非懂,所以和爷爷交流得很少。现在想来,他给我印象最深的就是:一个男人站在风中种树的姿态。重归那个寂静的山野,男人猫着腰在荒山上种树,自得其乐。风吹过树叶,树叶爆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稀薄的黄土地好像也在帮着他一起种树。

爷爷一生勤勉,除了短暂当过一段时间信贷员,一辈子就是农民,种庄稼、种树,无论经历多少艰苦磨难,仍旧坚韧,从未动摇。

清明节,寄哀思。我又想起了爱种树的爷爷。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