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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期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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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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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地上的父母

文/潘期武

“跟你妈商量好了,趁暑假我先回家间伐点杉木当撑杆,明年就好推倒旧屋起新房啦!钱的事情你们几姊妹不用掏,我这准备了,你们都还有自己的日子。”

挂断电话,琢磨父亲从老家传递过来的话语,心底不自觉地涌出一股难以言说的疼痛。这疼痛,与健康无关,是血浓于水和故土难离的乡愁。

树高千丈,叶落归根。想在古稀之年从高楼林立的城市街角转向曾经躬耕劳作的乡土田园,父母的愿望是美好的。群山环抱的家乡小里村,地处湘黔两省的交界地。以前,受大山阻隔限制,交通、医疗、购物,等等,有诸多不便。现在,得益于党和国家的普惠政策红利,“组组通”宽敞结实的水泥路通了,县、乡、村三级医疗卫生机构全覆盖也达到了……稻浪滚滚,瓜果飘香。一切,都在向“村中有景、景中有村”,宜居宜业的“和美乡村”迈步,进发。

德国文学巨匠歌德曾有言:“从根本上说,人只能适应他出生的环境。”故土难离,我是支持父母愿望的。毕竟,经受住过吃不饱、穿不暖、没房住等诸多苦难的他们,的的确确是生长在土地里的父母。享受苦难后的辉煌,理所应当。更何况,世界上没有多少东西不可以割舍,除了情感。情感难舍难分,着实不易。

乡村,城市,两个截然不同的维度。为帮助子女照顾孙娃,也方便我们尽孝,父亲和母亲也曾多次被迫从乡村转向城市,与我们居住在一起。但多数时候,他们或多或少都因“住不习惯,城里不如乡下舒服,也给你们添麻烦”等等原由,而在节假日、周末近乎用一种“逃离式”的速度远去,回到他们仍旧眷恋着的故土,迟迟不肯归来。每当我们苦口婆心劝说之时,思想活泛、广交朋友的父亲尚能接受,但性格内敛、不善言辞的母亲却是有着异于常人的坚定:城里没伴,孩子也大了,我们老人家总是要叶落归根的。回老家,也是我的归属呀!

归属。故乡是父母的归属,何尝不是我们作为子女,在这里度过童年、少年和青年大部分时光的地方。细细想来,从那年转身离开算起,一晃,我差不多有十多年没在老家的木屋瓦房里住下过了。家乡没有太大的变化,田埂院坝、小溪老桥,仍旧是记忆里熟悉的模样。可远道而来,重新站上这片土地的我,却成了一个外人。

是吗,我是外人?站在老屋前面的山头举目四望,一条条老路依旧铺展在原地,草木生长,烟火如常,仿佛它们就在原地,安安静静等待了我许多年。这让我的心中无端有些愧疚。不知是因为离开的太久,还是因为“过客式”的回归总是匆匆?

“回去的路上,要路过四叔和五叔共同凑钱盖起来的新房子,三层徽派式的小洋楼,算是乡村别墅,与旁边的一众木屋瓦房有着鲜明对比,甚至有点格格不入。屋背后杉木林、竹林绿浪如海,山风轻柔,山水天籁之音随即被奏响。父亲停下脚步,看了又看,瞧了又瞧,忍不住还掏出手机拍了照,心里有欢喜,也有惆怅……”我曾经在《难离的故土》一文中有过一段这样的描述。这是我内心深处的感想,也是对土地上的父母,一个儿子应该所保有的亏欠。小时候的我,最喜欢看书,也向往大山以外的世界,以为长大就能当个作家,进城把家安下。多年以后,我虽没当成作家,但也通过努力进了城。原本以为进城就是幸福的,可围着高楼、车辆、人潮、应酬打转,却快乐不起来了。

山的骨骼是坚韧的,水的肌肤是柔韧的,在那个宁静的小山村里,土地上的庄稼一茬茬地长着、收着,父母、孩子、我们,也在慢慢成长着。故乡时常在怀念,可终究是回不去了。

“申请我已递交,村里、镇上也都同意了。你在做做你哥哥的工作,明年开春我们就开始建房……”父亲发来的微信语音,又一次把我的思绪从回忆中拉到现实。绿意未减,秋收在即的故乡,父亲爬坡上坎地忙着砍树、削皮,找空旷地晾干,请人帮忙搬运……已经七十岁的他,仿佛间又成了那个在山林里挥汗如雨干活的中年人,总是忙个不停,总有使不完的劲。母亲因为脚痛没有跟去,在家里默默想着,念着。

山的背后是山,人的背后是人。“天地人”哲学中说,天是自然本源,地是万物本源,人是文明本源。而土地上的父母,不仅映照着苦难与坚韧,更折射着希冀与乡愁,流向外面更为广阔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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