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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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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灯笼

我初到云溪村小任教,是十年前的暮春。学校蜷在山坳里,青瓦白墙,被层层叠叠的竹林环抱着。潮湿的空气里总弥漫着一股竹叶的清苦和些微腐朽的气息。

最先引起我注意的,是校舍后墙根下那个总是佝偻着的身影。他几乎每天都来,从不多看谁一眼,只沉默地收拾着校园里被风雨打落的枯竹枝,或是孩子们丢弃的、断了骨的破扫帚。他个子不高,精瘦,像一杆被岁月压弯的老竹。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古铜色,皱纹深如刀刻,嵌着洗不掉的竹屑尘泥。一身靛蓝色的粗布衣裤,洗得发白,膝盖和手肘处打着厚厚的补丁,却浆洗得干干净净。

起初,我有些嫌恶。倒不是因为他拾荒,而是他那双手——指节粗大变形,指甲破裂,满是黑紫色的陈年积垢和竹篾划开的细密伤痕,看着总觉得不洁。学生们也怕他,路过时都绕着走,私下里叫他“哑巴竹鬼”。我问起老校长,校长只叹口气:“他叫阿竹伯,就住在后山竹海边上,孤老头子一个,靠这点竹篾手艺过活。人不坏,就是闷。”

真正的接触,源于一个意外。那个秋天的午后,我宿舍唯一一把竹椅终于不堪重负,“咔嚓”一声散架,把我结结实实摔在地上。我懊恼地看着那堆散乱的竹片,束手无策。有同事嬉笑:“去找‘竹鬼’啊,他准能弄好。”

我实在无法,只好硬着头皮,拖着那堆残骸走向后山。他的“家”与其说是屋,不如说是个倚着巨大岩石搭起的棚子,四壁是用粗细不一的竹子捆扎而成,顶上覆着厚厚的茅草和竹叶。院子里,堆满了各种竹材和半成品,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竹香。

他正坐在小马扎上,就着天光劈篾。一把厚背柴刀在他手里温顺得像绣花针,粗壮的竹竿在他几下敲击剖削间,就魔术般化作无数根粗细均匀、薄如纸片的篾丝。听到我的脚步声,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掠过一丝讶异。

“阿竹伯,”我有些窘迫地开口,“我……我的椅子散了,您能帮着看看吗?”

他没说话,目光落在那堆竹片上,走过去,枯瘦的手指一一抚过断裂的接口,像是在给病畜诊脉。半晌,他嘶哑地吐出两个字:“能修。”

我放下东西,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

三天后,我刚下课,就见那把竹椅端端正正立在我宿舍门口。它不仅被完美地修复了,扶手和靠背处,还用极细的青篾编出了精致的“万”字不断头花纹,椅脚被削得一般齐整,摸着光滑温润,再无一根毛刺。我抚摸着那些花纹,心里第一次对这个沉默寡言的老人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我特意去镇上称了点红糖,再次登上后山。他依旧在劈篾,见我来了,只是撩了下眼皮。我把红糖递过去,他愣了一下,搓着手,不肯接。直到我说是修椅子的谢礼,他才迟疑地接过,小心翼翼地放在身边一个充当桌子的树桩上。

“阿竹伯,您这手艺……真好。”我由衷赞叹。

他脸上的皱纹微微舒展,像是干涸的土地遇到了一丝细雨。“吃饭家伙,”他声音沙哑,“老祖宗传的,不能丢。”

那之后,我对他的嫌恶渐渐淡了。我开始留意他。清晨,雾还没散,他就在院子里生起小泥炉,煮着粗茶,一边喝一边整理竹材。午后,他坐在那片竹荫下,一坐就是几个时辰,手指翻飞,篾丝在他掌间如同被赋予生命,交织成篮、成筐、成席、成各种精巧的小玩意儿。他的世界,仿佛就只有这一片竹海,和手中这条永不中断的篾丝。

转变发生在那年冬天。山里寒气重,教室窗户漏风,孩子们冻得直搓手。一天早上,我发现每个窗户外,都被人用细密的竹篾编成了内嵌的挡风帘,既不透光,又挡住了刺骨的寒风。教室里,果然暖和了许多。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议论是谁做的。我心里明白,除了他,不会有别人。我望向后山的方向,那片竹林在晨雾中静默着,一如它的主人。

我组织孩子们,用班费买了些米面油,一起给他送去。看到我们,他显得手足无措,在衣襟上反复擦着手。孩子们齐声说“谢谢阿竹爷爷”,他怔住了,眼眶竟微微有些发红,笨拙地连连摆手。

从那以后,“竹鬼”的称呼渐渐没人叫了。孩子们开始叫他“竹爷爷”。他会用边角料给孩子们编小巧的蚱蜢、蜻蜓,活灵活现。他的手艺,也终于被更多人看见。谁家需要竹筛、竹匾、背篓,晒簟,都会来找他。他收费极低,有时甚至不收,只要人家给他些旧竹料或是吃食就行。

我征得校长同意,在课外活动时间,请他教高年级的孩子们最简单的竹编。他紧张得一夜没睡,第二天穿了件崭新的(虽然依旧洗得发白)蓝布衫,手把手地教孩子们如何起底,如何收边。他话少,但示范得极其耐心。那一刻,我看着他在孩子们中间,那双我曾觉得“不洁”的手,稳定而灵巧地传递着一种古老技艺的密码,竟闪耀着难以言喻的光芒。

然而,时光和病痛从不因人的善良而驻足。几年后,他的背佝偻得更厉害了,咳嗽也越来越频繁、剧烈。劈篾时,手会不受控制地颤抖。但他依然每天劳作,只是速度慢了许多。

我劝他去医院,他总是摇头:“老机器了,修不好,省点钱。”

那年,村里决定发展旅游,看中了他的手艺,想请他做一批精致的竹编工艺品作为特色商品,出价不菲。他却拒绝了,理由让人哭笑不得——他嫌那些设计“花哨,不实用,糟蹋竹子”。

他生命的最后那个春天,找到我,递给我一个用旧蓝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物件。打开一看,我惊呆了。那是一卷竹简,不,准确说,是他用最上等的紫竹篾,仿照古书形式,亲手编成的一册“书”。篾片被打磨得光滑如玉,以麻绳串联。上面没有文字,却用染色的篾丝,编出了各种竹编的纹样图谱:八字纹、梅花眼、螺旋纹、六角星……每一幅都精巧绝伦,旁边还用炭条极小地标注了口诀和要点。

“我一辈子的东西,”他喘着气,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游丝,“留给娃们……有个念想。”

我捧着这卷沉甸甸的“竹经”,喉咙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

他是在竹林中安静走的。那天清晨,送饭的邻居发现他靠在那棵他最老的金竹下,像是睡着了,手里还握着一根未完成的篾丝。面容安详,仿佛终于完成了一件耗尽毕生心力的作品。

葬礼很简单,但送行的人很多,很多他帮助过的人都来了。按照他的遗愿,我们把他葬在了后山,面向着他守护了一生的竹海。

整理遗物时,我们在他的枕头下发现了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对小巧的竹编灯笼,玲珑剔透,灯罩上编着疏朗的竹枝图案,中间甚至可以放一盏小油灯。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是请人代写的、歪歪扭扭的字:“给林老师。你来了,娃娃们才认得字。竹子里,也有光。”

我的泪水瞬间决堤。

如今,那卷“竹经”被珍藏在学校的陈列室里。我开设的竹编兴趣班,一直延续着。最初的那批孩子里,有个叫山娃的男孩,天赋极高,现在已是镇上竹艺社的骨干。去年,他的作品还拿了省里的民间工艺奖。

夕阳西下,我常常会走到后山,坐在阿竹伯曾经坐过的地方。山风过处,万竹摇动,沙沙作响,仿佛是他永不停息的劈篾声。我想起他常念叨的一句话:“竹子空心,是有节。人哪,可以穷,不能没骨头。”

是的,他就像这山中的竹子,生于贫瘠,长于风雨,其貌不扬,内心却空明有节。他用那双布满创伤却无比灵巧的手,编织的何止是竹器?他编织的是困顿中不倒的尊严,是沉默下涌动的温情,是将生命最后一丝光也捻作篾丝、传递给后人的永恒春天。

那对竹灯笼,如今就挂在我书房窗前。每当夜幕降临,我会点亮它们。温暖的光晕透过致密的篾隙,在墙上投下斑驳摇曳的竹影,清雅,坚韧,仿佛他的一生,在无声地诉说:最深的印记,往往镌刻于最平凡的骨节之上;最亮的光,常常源自最沉默的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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