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记得老冯的修车铺前,永远洒着一片月光。
那是1992年,我刚分配到县城中学教书,住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巷口有间低矮的瓦房,门口挂着一个旧自行车圈,这就是老冯的修车铺。第一天晚上我推着爆胎的自行车找到那里时,他正蹲在门口吃饭。
“师傅,能补胎吗?”我试探着问。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被机油染得斑驳的脸,约莫四十多岁,眼睛却亮得惊人。“放那儿吧,吃完就修。”说完继续扒拉着碗里的饭,几颗米粒粘在胡茬上。
我站在一旁打量这间铺子:不到十平米的空间,墙上挂满各种工具,地上堆着轮胎零件,最里面摆着一张窄床,床单洗得发白。唯一特别的是窗台上放着一台老旧收音机,正放着咿咿呀呀的京剧。
他三两口吃完饭,抹抹嘴就开始干活。卸胎、找破洞、打磨、涂胶、贴补片……动作行云流水,不到十分钟就修好了。
“多少钱?” “五毛。”
我递过一块钱,他翻找半天凑不出五毛零钱,最后说:“下次再给吧。”就这样,我成了他的老主顾。
后来才知道,老冯是上海知青,1975年插队到我们县,再没回去。开始在生产队修农机,改革开放后就在巷口开了这个修车铺。他有个很上海的名字叫冯书涵,但这里人都叫他“老冯”。
老冯修车有个特点:从不主动换零件。能修的绝对不换,能补的绝对不扔。有时顾客要求换新胎,他还要劝:“你这胎还能跑五百公里,换了浪费。”
有一次,县局长的公子推着新买的进口山地车来调刹车。老冯检查后说:“这刹车片装反了,我给你重装就行。”那少年不依:“全部换新的,要最好的!”
老冯摇头:“新的不如原装的好。”最后还是按自己的方式修好了。少年悻悻而去,没过几天又推车回来,这次态度恭敬:“冯师傅,这车真好骑,比新车时还顺。”
老冯只是笑笑,继续拧他的螺丝。
1995年,县城里开始有了摩托车。很多人都劝老冯转型修摩托,赚钱多。他摇头:“摩托太吵,还是自行车好,安静。”
他修车时总喜欢哼京剧,特别是《霸王别姬》选段。工具在他手中叮当作响,竟像在为唱腔伴奏。有时修到入神,索性放下工具,比划起戏文来。这时若有小孩围观,他就更来劲,眼眉生动,仿佛真的成了舞台上的角儿。
我问他:“冯师傅还会唱戏?” 他眼神黯了黯:“年轻时学的,都快忘了。”
后来从老街坊那听说,老冯年轻时是县文艺队的台柱子,最拿手的就是《霸王别姬》。后来因为成分问题被下放,再没登过台。
1998年夏天,县城遭遇特大洪水。老冯的修车铺地势低,进水齐腰深。我赶去帮忙时,看见他正把工具一件件往高处搬,最后抱出来的是那台旧收音机。
水退后,铺子里一片狼藉。大家都在劝他趁机改行,他却摇摇头,借了辆板车,一趟趟去河边拉沙子垫高地面。第三天,修车铺又重新开张了。
最让我难忘的是他对孩子的温柔。附近小学的孩子常来他这里给自行车打气,他从不收费,还备着打气筒和抹布。有时孩子的车坏了,家长又没空,他就修好让孩子先骑走,钱以后再说。
有个叫小雨的女孩,每天骑一辆二八大杠上学,车比人还高。老冯看着心疼,花了几个晚上将那辆车改装:调低车架,换小轮子,加装护网。最后只收了成本费。
小雨考上大学那天,特意来修车铺道别。老冯送她一套修理工具:“在外面读书,车坏了可以自己修。”女孩哭得稀里哗啦。
进入新世纪,自行车渐渐被电动车取代。老冯的生意淡了许多,但他依然每天准时开张,将工具擦得锃亮,然后坐在门口看报纸。有时一整天都没有一个顾客,他就自己找旧车来修,修好再便宜卖掉。
2003年非典期间,全县封控。老冯自发组织了一个“修车小分队”,为抗疫人员的自行车、电动车提供免费维修。那时他已经五十多岁,每天戴着口罩骑着三轮车穿梭在空荡的街道上,车把上插着一面小红旗,写着“免费修车”。
我发现他的手指因为常接触机油和冷水,裂开了一道道血口子。买来胶手套送他,他收下却不用:“戴手套没手感,修不精细。”
2005年,巷子要拆迁建商场。几乎所有店铺都搬走了,只有老冯还守着。开发商派人来谈了几次,他都说:“等我找到新地方就搬。”其实是不舍得。
最后一天,我帮他收拾东西。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打开一看,我愣住了: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一套戏服,大红底金线绣,虽然旧了,依然光彩夺目。旁边还有一本发黄的相册,全是年轻时舞台上的剧照。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跟我谈起过去:“原来在上海学戏,师父说我是块料。后来到这里,以为很快就能回去,结果……”他没说下去,默默叠好戏服,忽然轻声唱起来:“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忧闷舞婆娑……”
声音苍凉沙哑,却字字清晰。月光照进空荡的铺子,他站在废墟中,仿佛又是那个舞台上的霸王。
最后他还是搬了,在城南租了个小门面。生意更差了,但他每天还是准时开门,将工具摆得整整齐齐。有时实在没事,就教附近的孩子认工具、学修车。
“总得有人会修自行车,”他说,“不能都指望电动车。”
2008年汶川地震,老冯捐了三千块钱,是他攒了半年的修车钱。红十字会要给他发证书,他不要:“应该的。”
后来才知道,他资助了三个山区孩子上学,每人每月一百元,从未间断。
2010年,县城搞旧城记忆展览。我推荐了老冯的修车铺。开始他不同意,后来听说可以展示老工具,才勉强答应。
开展那天,他把珍藏多年的修车工具都摆了出来,还有那本相册。很多老人看着照片流泪,说想起了从前的日子。最让人意外的是,他当场表演了快速编车轮,只用了不到十分钟就编好一个自行车轮圈,观众掌声如雷。
展览结束后,有个年轻人来找他学艺。大家都劝他收下这个徒弟,他却说:“修车苦,赚不到钱,别耽误年轻人。”最后手把手教了三个月,分文不取。
2015年,老冯病了,肺癌晚期。住院期间,来看他的人络绎不绝。最感动的是那些他帮助过的孩子,现在都长大了,从各地回来看他。
小雨已经从国外留学回来,握着他的手说:“冯爷爷,我学会修车了,您教的方法我都记得。”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
弥留之际,他把我叫到床边,递给我一串钥匙:“铺子里还有些工具,谁需要就给谁吧。那套戏服...随我烧了。”
他走的那天晚上,城南突然停电。很多人点起蜡烛来到修车铺前,静静地站着。月光照在空荡的门脸上,那里仿佛还坐着一个身影,在叮叮当当地修着自行车。
后来,县城里有了共享单车,修自行车的人几乎绝迹了。但老冯的故事还在流传:关于一个上海知青,如何在异乡小城修了一辈子自行车;关于他如何用满是油污的手,帮助过无数人;关于他从未登台,却一生都在扮演自己的角色。
有一天晚上,我路过已经改成商场的原址,忽然听见熟悉的京剧唱腔。循声望去,是个年轻人骑着共享单车经过,手机里正放着《霸王别姬》。
那一刻,我仿佛又看到了老冯,蹲在洒满月光的修车铺前,一边拧着螺丝,一边轻声哼唱: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 他的侧影在月光中显得格外清晰,那些工具在他手中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另一种伴奏。
是啊,他没能成为舞台上的霸王,却成了生活里的英雄。用一生的时间,修好了无数人的路程,也修好了自己的一生。
而那月光,依然每晚洒在每一条路上,照亮着每一个前行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