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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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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槐树下

我们村口有棵老槐树,据说有三百年了。树干要三个大人才能合抱,树冠如云,遮天蔽日。树下总是坐着一个老人,大家都叫他槐爷。

槐爷不是我们本家,村里人却都这么称呼他。打我记事起,他就在那棵老槐树下。夏天乘凉,冬天晒太阳,雨天就撑把破旧的油纸伞,仿佛那棵树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或者说,他是那棵树生长出来的精灵。

槐爷个子不高,背微驼,脸上布满了沟壑般的皱纹,像是被岁月的犁铧深耕过。他的手很大,指节突出,手心结满了厚厚的老茧,那是一双劳动人民的手,即使后来不再劳作,那印记也永不褪去。他常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膝盖上总是放着一块磨得发亮的怀表,虽然村里人都有手机看时间,他还是习惯性地每隔一会儿就打开表盖看一眼,再轻轻合上。

“槐爷,几点了?”路过的村人常这样问。 槐爷慢慢举起怀表,眯起眼睛:“日头还高着呢,慌什么。”

我小时候怕他。别的孩子都敢凑近听他讲故事,我却只敢远远地望着。母亲说,槐爷年轻时是村里最好的木匠,能做最精细的木工活。谁家结婚都要请他打家具,那些家具经久耐用,能用好几代人。然而命运弄人,他的独子却在一次意外中早逝,儿媳改嫁,只留下一个襁褓中的孙女小满,由槐爷一手带大。

“槐爷的手能化腐朽为神奇。”父亲曾对我说,“一块普通的木头到了他手里,能变成会唱歌的百灵鸟。”

可我从未见过槐爷做木工活。自我认识他起,他的手就只做两件事:抚摸那块怀表,和抚摸老槐树的树干。

小满姐比我大五岁,是村里最漂亮的姑娘,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她常常放学后跑到槐树下,挽着槐爷的胳膊说悄悄话,那时槐爷脸上的皱纹会舒展开来,像是被春风吹过的土地。村里人都说,小满是槐爷活下去的全部理由。

我上初一那年,小满姐考上了北京的大学。那是我们村里第一个考上首都名校的孩子,全村人都来祝贺。槐爷没多说话,只是那天的烟斗熄了又点,点了又熄。

送小满姐去火车站的那天,槐爷穿了件新做的蓝布衫,扣子扣得一丝不苟。在站台上,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木盒递给小满姐。小满打开,里面是一只精致的木雕百灵鸟,翅膀微微张开,仿佛下一秒就会振翅高飞。

“爷爷...”小满姐的眼圈红了。 槐爷摆摆手:“走吧,车要开了。”

火车开动的那一刻,我看见槐爷转过身去,抬手抹了把脸。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槐爷的背影显得如此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小满姐走后,槐爷还是在老槐树下坐着,只是沉默了许多。他膝上的怀表被擦得更亮了,每天傍晚五点,他会准时打开表盖,望着村口的那条路——那是小满姐离去的方向。

“槐爷,等小满电话呢?”村里人知道,小满姐每周这个时间会来电话。 槐爷只是点点头,眼睛不离开村口的方向。

村里的第一部公用电话就安在老槐树旁的小卖部里。每次电话铃响,槐爷会猛地抬起头,若是小满的电话,店主就会出来喊他。槐爷接电话时总是站得笔直,一只手紧握着听筒,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摩挲着电话线,仿佛这样就能离孙女近一些。

“都好...都好...不用惦记...”我常听见他这样对着话筒说,脸上的皱纹柔和得像夕阳下的水波。

那年暑假,小满姐没有回来,她说在北京找了份家教工作,挣下学期的生活费。槐爷没说什么,只是那天在老槐树下坐到很晚,烟斗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第二天,我发现槐爷的工具箱打开了。那是口沉重的樟木箱子,放在他家墙角多年,我以为里面早就空了。可现在,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各种雕刻工具,锉刀、凿子、刻刀,每一件都擦得锃亮。

“槐爷,您要做木工了?”我大着胆子问。 槐爷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中有我读不懂的情绪。“手生了,练练。”

从此,槐爷的生活多了一件事:雕刻。他仍然每天坐在老槐树下,但手里多了块木头和刻刀。他的动作很慢,手有些抖,最初刻出来的东西粗糙不成形。但他不气馁,日复一日地刻着,刨花在他脚边堆成了小山。

村里人好奇地围观看他刻什么,槐爷从不解释。有人猜是给孙女的礼物,有人笑他老了闲着没事干。槐爷充耳不闻,只是专注地对付手中的木头,那双粗糙的大手与精细的刻刀似乎不太相称,却又奇异地和谐。

我初中毕业那年,槐爷的雕刻已经十分精美了。他能刻出展翅的雄鹰、嬉戏的松鼠、含苞的荷花,每一件都栩栩如生。村里的孩子都喜欢围着他看,有时他会把一些小动物雕刻送给孩子,这时他脸上会露出难得的笑容。

“槐爷,您的手艺没丢啊!”父亲赞叹道。 槐爷摇摇头:“差远了,手抖,眼也花了。”

只有我知道,槐爷每天雕刻到很晚。我晚自习回家,总能看到他家窗口的灯光亮着,映照出一个佝偻的身影正伏案工作。那画面莫名让我心酸,又让我感动。

高二那年,村里传来消息:小满姐要出国了。她考取了奖学金,要去美国读研究生。全村都轰动了,出了个留学生,这是村里从未有过的荣耀。

小满姐回来的那天,槐爷特意理了发,换了崭新的蓝布衫。他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不像往常那样坐着,而是站得笔直,望着远处开来的汽车。

小满姐变了,变得时尚洋气,说着普通话,偶尔夹几个英文单词。但她看见槐爷的瞬间,眼泪就掉了下来,又变回了那个挽着爷爷胳膊撒娇的小女孩。

那几天,槐爷家总是传来笑声。小满姐给槐爷带了很多礼物,最贵的是一件羊毛大衣。槐爷试穿时显得很不自在,但还是笑着说“好,真好”。

小满姐走的前一晚,槐爷终于拿出了他准备了四年的礼物——一套精心雕刻的木雕,是我们村的全景:老槐树、石桥、流水、人家,甚至连树下坐着的人都栩栩如生。

小满姐抚摸着那套木雕,哭得说不出话来。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槐爷这些年的坚持:他把对孙女的思念,一凿一凿地刻进了木头里。

第二天送别时,槐爷没有去火车站。他说老了,经不起折腾,就在村口送送吧。小满姐上车前,槐爷从怀里掏出那块一直带在身边的怀表,塞进孙女手里。

“爷爷,这不行,这是您的...”小满姐推辞着。 槐爷握住她的手:“爷爷用不着了,你带着,别忘了时间,别忘了家。”

汽车开远了,槐爷还站在原地。那天他在老槐树下坐了很久,直到夜幕降临。我陪在他身边,不知该说什么安慰的话。

“孩子,”槐爷突然开口,声音沙哑,“你知道为什么我总坐在这棵树下吗?” 我摇摇头。 “树有根,人也有根。”槐爷抚摸着老槐树粗糙的树皮,“小满飞得再高再远,根还在这里。我守着这棵树,就是守着她的根。”

那一刻,我忽然懂得了槐爷的坚守与深情。

小满姐出国后,槐爷的雕刻更勤了。他说要趁还能看得见、手还能动,多留下些东西。村里人逐渐意识到槐爷手艺的价值,有人开始收藏他的作品,甚至城里人也慕名而来。槐爷来者不拒,但有一个条件:每卖出一件,买主必须答应他一个要求——拍张照片给他,告诉他那件木雕被放在哪里。

“我想知道它们都去了什么地方,”槐爷对我说,“说不定有一天,小满也能看见呢。”

我上大学那年,槐爷的身体明显不如从前了。他的手抖得更厉害,眼睛也几乎看不清细活。但他仍然每天坐在老槐树下,摸索着雕刻。他说手里没活儿,心里就空落落的。

有时我会坐在他身边,帮他打磨雕刻好的作品。槐爷的话多了起来,给我讲他年轻时的故事,讲他如何走南闯北做木工,如何与槐奶奶相识,如何失去儿子又抚养孙女。那些故事平淡却深沉,就像他雕刻的木头纹理,一层层都是岁月的印记。

“人啊,就像这木头,”槐爷抚摸着手中的一块檀木,“要经过千刀万凿,才能成器。”

大二暑假,我回村发现槐爷病倒了。他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唯独那双眼睛依然清亮。村里轮流派人照顾他,他总是不好意思地道歉,说给大家添麻烦了。

小满姐从美国赶回来时,槐爷已经说不出话了。他只是紧紧抓着孙女的手,眼睛望着窗外的那棵老槐树。小满姐泣不成声,从包里拿出那块怀表,放在爷爷手心。

槐爷走得很安详,是在一个清晨。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照在他平静的脸上,像是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村里人按照他的遗愿,将他的一部分骨灰撒在老槐树下,“让我守着这棵树,等孩子们回来。”

整理槐爷的遗物时,我们在他的床底下发现了一口大箱子。打开后,所有人都惊呆了——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近百件木雕,每一件底下都压着一张纸条:

“给小满孩子的周岁礼物” “给小满结婚的礼物” “给小满三十岁的生日礼物” “给小满四十岁的生日礼物” ......

槐爷早已为孙女的整个人生,准备好了礼物。

小满姐抱着那箱礼物,哭得不能自已。后来她说,那一刻她明白了什么是爱——爱就是即使我不在你身边,也会守护你一辈子。

如今,老槐树依然枝繁叶茂。树下少了那个雕刻的老人,却多了一段传奇。村里人还是喜欢在树下乘凉聊天,孩子们在树下嬉戏玩耍。有时我会坐在槐爷常坐的位置,感受穿过树叶的阳光和微风,仿佛还能看见那个穿着蓝布衫的老人,正专注地雕刻着手中的木头。

槐爷留下的不只是精美的木雕,更是一种精神:无论生活给予什么,都要像老槐树一样,扎根土地,向阳生长;无论遭遇什么,都要保持人的尊严和体面,用心中的爱和手中的技艺,温暖自己也温暖他人。

昨天,我收到小满姐从美国寄来的信。信里说,她女儿去年考上了哈佛大学,临走时带走了槐爷雕刻的那只百灵鸟。“我要让爷爷的爱,继续陪伴下一代人飞翔。”小满姐写道。

随信附了一张照片:一个阳光明媚的房间里,槐爷雕刻的老槐树摆放在书桌正中央,树下那个小小的老人雕像被阳光温柔地笼罩着。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

“根在这里,爱永不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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