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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先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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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5/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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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

(一)

我的村子,有两位医生。一位是“赤脚医生”,另一位也是“赤脚医生”。论辈分,一位我称呼为叔,另一位我称呼为外公。虽然我出生之后就没有赤脚医生这一说,但他们依然行使着赤脚医生光荣职责。

他们行医多年,最常见的方法就是“打针”,村里的男男女女,老老幼幼,几乎没人能成为他们针下的逃兵。做不了逃兵的还有那些长在人们身上的疑难杂症。

他们的针扎得好,病好得快。但他们扎针的方式不同,一个用力轻,一个用力重。一个粗暴一点,一个温柔一点,显然粗暴与温柔只是相对于小孩来说,对于大人们来说都是一样。如果大人生病,该请谁就请谁,谁有空、谁方便就请谁。那个交通几乎靠走,通讯几乎靠吼的年代,只是多几步路或者多几声喊话的事情。当然大人们有时候还考虑医药费的问题,这里的医药费不是贵和便宜的问题,是考虑能欠谁的问题。

在他们那里,医药费是可以欠一阵子的。

如果小孩生病,请医生的也是大人,他们也只需考虑谁扎针小孩哭闹的时间长短问题。用力重一点,哭闹时间长一点,大人们就安慰地说道“力度大一点,病好快一点”其实大家也不知道,病好得快和慢,与医生扎针时用力的轻与重是否有关系,只不过时间一长就形成了关系。

那时候开始,在村子里,他们的“针”就像有一种神奇的魔法,谁家的小孩不听话,爱哭闹,大人们就会扯着嗓子喊到“再哭再闹,马上喊打针的来。”这时小孩就会乖乖地顺从大人们的意愿,“针”几乎成为小孩们童年的梦魇。

(二)

我的梦魇是在我上小学一年级,有一天我和往常一样在家里玩耍,突然我们家就来了两位不速之客,他们背上都背着一个箱子,箱子上面都有一个红色的“十”字,“十”字下面写着几个字“为人民服务”当时我不认识这几个字,也不认识他们。他们是村里的医生,来到我家就把箱子打开,在那里拨弄他箱子里面的东西。没过一会儿把我叫到他们的跟前站好,我看到他手里摇晃的注射器顿时慌了神,转身就开始往村子外面奔跑。

估计大家也没有反应过来我会跑,开始叫着把我抓回来,我俩哥放下手里的活,就开始追,医生也提着他们的箱子跟着追了出来。我看到几个大人同时追了上来,两眼一抹黑惊哭了,我边哭边跑,我俩哥边笑边追,医生在后面边喊边追。无论我怎么挥泪如雨,他们仍然不离不弃。对于当时稚嫩的我来说就像是《西游记》里的孙悟空,任凭你一个跟斗十万八千里,却永远逃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

没跑多久我就被逮着,不大一会医生也跟上来,我挣扎得很厉害,我哥突然用他的衣服把我头罩住,眼前漆黑一片,感觉瞬间天已塌下来。他们就这样给我打了一针,我依然挣扎着,咆哮着,使出全身力气,把我哥的衣服挣破,他们也没有把我放开。

医生此时告诉我说如果我不哭不闹,给我糖吃,就这样我停了下来,他们果真递给我几颗圆锥形状的糖。

那是我第一次打针,打预防针,也是第一次吃糖。我的梦魇也刚刚开始。连续几天从我的体内产下很多不明生物,长长的,这几乎成为我童年最挥之不去地噩梦。

后来才知道那是蛔虫,他们给我吃下的其实并不是糖,而是“药”。

(三)

我们村终于通了电,不过已经是我上三四年级的时候,我完全能记事。那时候几乎是举全村之力才让村里通了电,全村人几乎还沉浸在这份喜悦之中的时候。我家里发生了一件令我至今回想仍心有余悸地事情。

一天,晴空万里,村子里依然像往常各家忙各家的,一片祥和。突然晴天霹雳,电闪雷鸣,下起瓢泼大雨。那是我至今为止见过的最大的一场雨,大雨致使我家屋后的水沟瞬间爆满,山上下来的雨水顷刻间要冲进我家里。我的家人见此情景立马拿着锄头铁锹工具,势必要把水流阻止。

因为雨实在太大不一会我两个哥哥的全身全部湿透,他们回来屋头的时候不小心触碰到了刚安不久的电线,我们家里发生了意外,我两个哥哥连同我的母亲全部触电倒地。我家门口有两棵树,有一棵树长得特别高,我的父亲因为担心风会把树吹断砸向房子,一直在窗户边站着看树,并未受到牵连。而他也未发现此时我的母亲和两位哥哥已经触电倒在了地上。我因为年龄小未跟上两位哥哥的步伐走在最后,刚好隔了一个房间。当我迈进脚步发现倒在地上的三位亲人,瞬间被吓破了胆,我大大地喊一声“爹”之后便放声大哭。

当天很长一段时间我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事,后来我们家里来了很多人,我只记得清楚姑姑哭得很厉害。

村子里的两位医生也来到家里,看到他们在家里忙前忙后,没过多久,我的母亲和我的二哥就相继醒来,我的大哥在医生的努力下,过了很久,也终于醒过来。

(四)

小时候村子里过重要节日都会放鞭炮。

村子里有一户人家,是从外县搬到村子里的,当然也是从山里来的。他们家很少放鞭炮,他们家之前是猎户,来的时候带来了一杆土炮,每当重要节日的时候他们就会拿出来,别人家放一扎鞭炮,他们家开一炮,别人家放一扎鞭炮,他们家开一炮。惟他们家炮声响彻整个村子,村子里像我这样的小孩都好奇他们家用的是什么炮,很想找机会一睹庐山真面目。

有一天真地被我看到了。

他们家住在一个小土坡上,周围被一片森林围绕着,平时养了很多鸡。那些年村子里家家户户都养鸡,他家的是我见过养鸡最多的,也是最大的,应该得益于他们家特殊的地理环境。当然也是被老鹰光顾最多的地方。小时候我们常常会看见村子上空盘旋着几只老鹰,然后就听到邻居们拼命的嘶吼,但最后也只是听见鸡们沙哑的惨叫,看着老鹰扬长而去。

有一天,我们几个小伙伴正在他们家门口玩耍,忽然飞来一只老鹰叼走了他们家一只长得不大的鸡,那老鹰叼走鸡以后不像之前一样飞到很远的地方去,反而是飞到他们家门前的一棵树上,任凭我们在下面怎么恐吓,甚至往上面扔石子,它都无动于衷。反而开始品尝它的战利品,享受这人类给予它的美味佳肴,像是在挑衅不会飞行的人类。这时他们家人闻询赶来,也看到这一幕,气不打一处来,他拿出那平时只在重要节日使用的土炮,用最快地速度装上弹药、瞄准、开炮一气呵成。

炮声结束,只见树上飞落无数羽毛,一个东西应声从树上坠落,几个小伙伴一哄而上,没想到捡起来的却是那只刚被叼走的小鸡,老鹰却像遁了形似地消失得无影无踪。当我们准备把那只被抓得遍体鳞伤奄奄一息地鸡交给主人的时候,却见他整个人躺在地上,两手捂着他的右脸,双手被鲜血染红,他的土炮散落一地。

土炮的主人吩咐小伙伴去帮他请医生,我们兵分两路,最后只请来我叫外公的那位医生。

土炮主人的脸被土炮的后坐力狠狠地穿破,一道恐怖的伤口展现在医生面前,围观的几个小伙伴害怕地站得老远。这时医生说需要一个帮手,我自告奋勇地接受了这个任务。

我只见他细心地擦拭着伤口,用娴熟地手法一针一针地缝合。我的内心对他肃然起敬。最后结束的时候他夸我是个勇敢,细心地孩子,将来也可以做医生。从此我对医生再也没有害怕过。

后来禁枪令的全面实施,土炮的主人也上缴了那伴随他两代人的土炮。村里再也没有类似的事件出现。

(五)

我的初中是在乡里的中学上的,有一年冬天,很多学生感冒咳嗽。我是班里为数不多咳嗽最厉害的几个之一。我记得每天要到卫生室去输液。刚开始我们在医院的一个角落里。当时乡里的医院很小很小,小得只有一个医生。后来生病的学生越来越多,医院装不下,我们被移到旁边的住户家里。

连续的输液没让我的咳嗽减少,反而越来越厉害,且像我这样咳嗽的人越来越多,我们被分在不同的住户家里。因为看到大家都咳嗽得特别厉害,我就开始担心自己会不会医不好。那时候是寄宿在学校,没有家人照顾, 且有这样的心里,继而又增加了病情。

因为乡里卫生室的医生不够,周边村里的所有医生都被抽调来支援。有一天我看到我们村里的两个医生也在医院里,现在依然清晰地记得他们当时的表情,那沧桑憔悴的眼神下略显几分焦虑,但却坚定有神。

后来就完全由他们亲力亲为来给我输液,当然还有像我这样比较严重的其他人。我叫叔的那位医生粗犷豪爽,对我调侃打趣,我叫外公的医生温和细腻,对我温柔以待,给我注了一针强心剂,就像小时候他们给我打预防针以后给我的那一颗“糖”一样。

没过过久我的咳嗽就消散了,细数时光却过去整整一个月。

那一年是2003年,“非典”全面爆发的时间。

(六)

后来我离开村子上高中、大学、上班,几乎很少待在村里。他们两家也都相继搬出村里住到街上。虽然我们都偶有回去,但碰面的几率是相当小,就算见面也只是礼貌性的寒暄几句。

最后一次碰见那个我称呼为叔的医生是在省城的肿瘤医院,不过这次他不再是医生,却是病人。我看到的时候他的表情依然像我当年在乡里医院看到的一样——沧桑憔悴,但多了几分焦虑,不再坚定有神。

我说:“叔,我请你个吃个饭吧。”

他依然调侃打趣地说:“吃不了了,这辈子的饭可能是要吃齐了。”

我安慰着说:“该吃吃,该喝喝,遇事别往心里搁。”

他回答说:“我自己就是医生嘛。”

最后我请了他随行的儿子,年龄比我稍大的哥,在吃饭期间,他告诉我他父亲的病情。

至于那个我叫外公的医生就再也没见过。

这些年家乡的医疗条件飞速提升,加上交通的便利,从村里到乡镇医院也不过半小时,到县城医院也不过一小时。而且现在乡镇的医生会定时到各个村里为那些出行不便,行动不便的村民问诊,像原来那样的情景终将一去不复返,这本身就是一种进步。

不过那些年他们却用双足踏遍每个村落,在每个清晨,每个黄昏,每个深夜。用他们的双手与病魔斗争与时间赛跑,抚慰病痛,给无数家庭重新带去希望。他们的事迹虽不伟大,但也终将注定不平凡。


                                             谨以此文致敬村里两位不平凡的医生

                                                                        2026年5月

                                                                          写于贵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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