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析伯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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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5/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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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件花衬衫

淡淡的荷塘漂浮着几缕浅浅的月光,吊脚楼的屋檐挂着几丝清风的回响。

  鸟虫缩进巢穴,猫狗蜷在墙角。一抬眼的工夫,暗淡的月光已躲进了云层中央。山中的深夜陷入寂静只有母亲所在的台半间还亮着煤油灯。

那光,黄晕晕的,从门板的缝隙里砸了出来。我赤着脚,踩在凉浸浸的地楼上,蹑手蹑脚地凑近门缝——母亲正拿着那件她只穿过一次的花衬衫,翻来覆去地打量。

她的手很慢,慢得像在抚摸一段舍不得收尾的时光。然后,她把衬衫铺展在布案上,比画了几下,便拿起剪刀。剪刀张开,合拢,布帛没有对抗它乖乖地配合着她一针一线地穿缝。针尖扎下去,拔出来,再扎下去。煤油灯的火苗跟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把她的影子投在板壁上,忽大忽小,像一个沉默的、不断鞠躬的人。

尽管我已经很小心了,母亲还是发现了动静。

是凡娃子吗?她没有抬头。

母儿,是我。我推开房门。

不去找周公,瞌睡虫不见啦?明天考试要早起,赶忙去睡。她手上的针线一下也没停。

母儿,您要当裁缝,卖衣服啊

当啥子裁缝又卖啥子衣服哦,给你做一件新衣裳穿

给我穿?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又低下头去。那笑很淡,淡得像煤油灯在墙上画出的那一圈光晕。

我转身关上房门。躺在床上,毫无睡意。那是一件印着细碎花朵的衬衫,花朵的颜色我说不上来,只记得在煤油灯下看时,像是春天的山坡被揉碎了,洒在布面上。可那是女人的衣裳。岁的我,早已开始在意这些了。

那几天,父亲出门做牛生意去了。母亲一个人照顾着我们一大家子的饮食起居,喂猪放牛,还有三炊柴火和十几亩地的庄稼。披星戴月地在田间地头和厨房之间来回奔波,忙得连顿足稍坐的时间也没有。就连为我缝制一件衬衫的时间,也是牺牲掉彻夜的睡眠,硬生生挤出来的。

这件花衬衫,是一件少有的的确良布料做出来的。母亲很是珍惜,她去县城看病穿过一次,洗净晾干之后,就被叠进朱红色的大箱子里。

那箱子是母亲出阁时的嫁妆,任何时候打开,都有一股淡淡的香味。被叠进这口箱子的衣服,母亲只会在赶集或走亲戚时才穿。能从箱子里取出一件最新的来改做成我的衣服,可见,我的考试在母亲心里比任何大场合都更重要。

隐约能听着隔壁台半间里针线穿过布帛的声音。那声音细密而均匀,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虫子在啃噬着黑夜。我开始在心里盘算:明天能不能把衬衫穿在里面,外面再套一件外套?可那是六月天。能不能到了学校就脱下来,塞进书包里?可母亲说过,新衣裳要穿一整天才有好运气。

我在盘算中睡着了。梦里,那些花一朵一朵地从衬衫上走了下来,排着队,穿过操场,走进教室,所有人都扭头来看。我想喊它们回来,却发不出声音。

许是睡太沉,或是梦境太深,三次鸡鸣都没能听见。直到母亲叫我,我才蹭地坐起来,匆匆穿上衣服,冲出房门。天没大亮。成群的鸡鸭正在院子里抢食着母亲撒下的谷子,叽叽喳喳的,把清晨啄得七零八落。

洗漱完毕,端起母亲准备的早餐,狼吞虎咽。母亲将她亲手做的、刚出炉的火烧馍装好,放在桌上。那馍冒着热气,还有些烫手。她又从房中取出那件连夜缝制的新衬衫,让我换上。她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圈微微发青,可捧着衬衫的手却很稳,稳得像捧着一件瓷器。

我放下饭碗,盯着那件衬衫。在拂晓的青灰色光线里,那些花朵比昨夜煤油灯下看到的更加鲜艳——是清晰可辨的兰花,像是刚从山坡上摘下来,还带着露珠。可它们开错了地方。它们应该开在山坡上,开在女人的衣襟上,而不是开在一个八岁男孩的身上。

快穿上,迟到了。母亲把衬衫递到我面前,温和地说

我没有伸手去,而是抱有一丝侥幸地试探着。

母儿,我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这衣裳……是女穿的。

空气忽然安静了下来。鸡鸭不叫了,连清晨的风都停了。

我偷偷抬眼看去。母亲托举衬衫的手还在半空中。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然后,她把手慢慢收了回去,把衬衫抱在胸前,两眼直愣愣地看着那些花朵。她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要把衬衫收起来了。

凡娃子,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你们姐弟多,你爹爹做生意还没回来,放了假就给你买件新的。这件衣裳,是母儿最好的衣裳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没有泪,可那眼神比流泪更让我心疼。那是一种我从未在母亲脸上见过的表情——不是生气,不是伤心,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绝的期待。

你穿上,好不好?

我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一块石头。我勉强伸手接过衬衫,欲推还就地穿上了。

母亲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会儿,满意地点了点头:走吧,好好考,别粗心。

考试您就不用操心了。再不济,也会考个第一名的。

虚心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莫要翘尾巴。

母儿真厉害!您都不用尺子量,随便一裁剪都刚刚好,裁缝祖师爷轩辕黄帝也没您这手艺!

我的眼睛每天都在量你们的尺寸,哪个母亲还不知道娃儿穿多大的衣服?赶紧走吧,我要上坡了。

说罢,母亲拿起镰刀,背上背篓出了门。她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被山路的拐弯处一口一口地吞没。我怀揣着莫名的酸楚,飞也似地一路狂奔到了大龙村小学。一如既往,我还是最早到校的那一个。

很快,随着同学们陆陆续续进了教室,个个精神抖擞。喜欢读书的人都知道,期末考试是检验一学期学得扎不扎实的机会,也是获得表扬与奖状的机会。不太喜欢读书的也清楚,在街场上的喜神中心小学考试,不仅是漫长暑假放飞自我的开始,更是可以趁着考试间隙在集市上买零食的契机。可谓各有各的快乐。

快看!老凡穿花衣裳!我知道自己的快乐在这一刻就要结束了。

是一很喜欢开玩笑的同学。他嗓门大得像一面锣,一声喊出来,班里的人都扭过头来看我。我赶忙埋头不愿听,不敢看,感觉那些目光像无数根针,扎在那些花朵上。

哈哈,男生穿花衣裳,不害臊!

那是他姐的吧?也许是他娘的!

笑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夏天的洪水,把我淹没。霎时间,我的脸像是被火烤了一样,羞红得滚烫。

我想把它脱下来,可总不能光膀子吧。我想跑,可腿像灌了铅一样沉。我无力反驳,他们说的是真的。

正当我御辱无计,遁地无门时,那位带头嘲笑我的同学身上的补丁让我看到了曙光。

可我从小接受的家教是:“勿以衣食论贫富,须于学问较高低。”

既然我不能以补丁为矛,那便用学习实力反攻。想到这里,骨骼中窜出一股力量,好像要冲出肌肉似的。

我忽地站了起来,对着那几个嘲笑的同学大声呵斥:“你们连书都读不明白,咋个好意思嘲笑我呢?”

我的话音刚落,装满整个教室那洪水般的嘲笑声瞬间退了潮,接着又是一阵哄堂大笑。而这一次是嘲笑他们的。

我有些得意地望去,那几个同学惹到我,也算是自取其辱了。他们气得直瞪瞪地看着我,眼珠子滴溜溜地鼓着,肺都要炸了,愣是一句话也蹦不出来。

好巧不巧,老师了。

点名,集合,出发。老师让我用竹笛伴奏,同学们跟唱着“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笛声、歌声在山谷中来来回回地撞击着。我们沿山而下,涉水河,穿很快就到了喜神中心小学。

进入考场时,一张张陌生的脸上好像都长出了一双好奇而又讽刺的眼睛。脸上是那种皮笑肉不笑的讥讽。

与早晨在教室不同,这里是考场,没人敢大声喧哗。任凭那些异样的目光落在我的花衬衫上也是静止的。

坐在靠窗的位置,讽刺的暗嘲正悄无声息地一刀刀割着我有声可以还击,无声只好挨着。就连监考老师的目光也在我的身上停了一瞬,才又移开

考试,我虽不记得任何一道题目,但也确实没遇到任何不会的。我每一场都匆匆答完,第一个交卷。我只想快点回家,把这件衬衫脱下来,一分钟也不想多待。

我虽不畏惧有声的戏弄,却非常害怕无声的嘲讽。我不想因此而继续引人注目。

考完试,我没有和同学们一起逛街。急忙告诉老师,自己要先走。得到应允后,我一个人沿着家的方向一跑,跑到半山腰的时候,我快速地将纽扣解开,把衬衫了下来,揉成一团,重重地摔在地上,正想大喊一声,又怕被人听见。便捡起衬衫塞进了书包的最底层,又无奈地取出来,穿在身上。

回到家,母亲还没有收工。我把那件衬衫从书包里掏出来,扔进了台半间的箱子里。它落下去的时候,我依稀能听到一声轻微的叹息,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从此,这件花衬衫再也没上过我的身。母亲从来没有问过我为什么不再穿。她只是在那天回来,打开箱子看了一眼被我揉成了爆米花一样的衬衫,然后轻轻合上。

就是这一件衬衫,成了我三十八年以来穿过的最珍贵的衣服。母亲穿过一次,我穿过一次。一次是她的青春,一次是我的童年。两次之后,便被重新压进了岁月的箱底。

 

有一年我回家探亲,母亲对着案板切菜。我站在她身后,看见她抬手去够柜顶上的盐罐,袖口滑下来,露出一截手腕。那手腕比记忆中细了许多,骨节突出,皮肤薄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我忽然想起那件花衬衫,想起她曾经用这双手,一夜之间把一件女人的衣裳改成了儿子的新衣。我想开口问她还记不记得那件衬衫,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正忙着往锅里撒盐,什么也没有察觉。

那件衬衫还在母亲心里吗?

那口朱红大木箱子又装了些什么呢?

她那珍贵的青春与我那不羁的童年之间的裂缝是否已经缝合了?

不得而知。但我笃定那件花衬衫上的褶皱,一定早已被她亲手抚平

她什么也没有说。

母亲这一生也没有

她没有说过那件衬衫是她最好的衣裳没有说过她一夜没睡没有说过我考完试不穿那件衬衫她有多难过。她只是用眼睛量着我们的尺寸,用针线缝补着我们的生活,用沉默吞咽着所有的委屈。

其实,我小时候应该算是一个既懂事又不懂事的孩子。自从经历了花衬衫之后,我就再也没有顶撞过母亲了。开始变得理解她,好像越来越懂她了。

可幸福的岁月是细碎而短暂的,我尝试着以笔为针,以记忆为线,可任我使尽浑身解数也没能将那些美好的时光碎片缝补起来。

就算是到了今日今时,母亲三度中风,失语,半身不遂,生活已无法自理。她真的什么也说不出来了。我也无计可施。

我坐在她的床边,握着她的手那只手曾经飞针走线,如今一动不动,呆滞像枯萎的树枝。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想说那件花衬衫,想说对不起,想说您是最好的母儿。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母亲这一生不是什么也没有说。她说了一辈子,只是从来没有用嘴。

我多想再穿一次那件花衬衫,哪怕就一次。穿上它,走到母亲面前,让她看看那些花朵还在开着。

毕竟那衬衫上有缝补的岁月,有年轻的母亲,有一个还能说话的夜晚。

而那件衬衫,早已不知去向。

就像那个八岁的我,和那个三十九岁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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