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定区的巷弄里,风总带着些土腥气,混着街边蒸馍的甜香,绕着墙根的老槐树打转。这风从几十年前吹到现在,吹弯了巷口的电线杆,也吹皱了巷子里人的眉眼,像极了鲁迅先生笔下那股裹着人间烟火的冷冽,又藏着老舍先生笔下市井里的温软,还揉着朱自清先生文字里那抹对日常的温柔凝望。
我第一次踏进这条巷,是跟着祖父来的。祖父是土生土长的安定人,一辈子守着巷口的小杂货铺,铺子里的木柜被磨得油光锃亮,柜台上摆着粗瓷碗,碗里永远盛着晾好的茯茶,像老舍《茶馆》里的王利发,守着一方小天地,看尽巷子里的人情往来。那时我总嫌这巷子老旧,青石板路坑坑洼洼,墙皮剥落的土坯房歪歪斜斜,可祖父总说:“这巷子有魂呢。”我那时不懂,只觉得祖父的话像鲁迅先生《故乡》里那些藏在旧时光里的叹息,模糊又沉重。
巷子里的人,都带着股子安定特有的韧劲。卖早点的张婶,丈夫走得早,一个人拉扯着两个孩子,凌晨四点就起来揉面炸油饼,油锅滋滋响着,她的额头渗着汗,却总笑着跟买早点的人搭话。她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却能捏出最酥软的油饼,就像鲁迅先生笔下那些在底层挣扎却从未低头的劳动者,他们的脊梁骨,被生活压弯了,却从未折断。有次我见她给流浪的老人递了个热乎的油饼,老人嗫嚅着道谢,她摆着手说:“多大点事,一口吃的罢了。”那瞬间,我想起老舍《骆驼祥子》里那些藏在市井烟火里的善意,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壮举,只是一碗热粥、一张饼,却暖了寒夜里的人心。
巷子里的老槐树,是朱自清先生笔下“月下的荷塘”般的温柔所在。盛夏时,槐花开得满树雪白,风一吹,花瓣簌簌落下,铺在青石板上,像一层薄雪。祖父常搬个竹椅坐在槐树下,摇着蒲扇给我讲过去的事。他说,几十年前的安定,路是土路,一下雨就泥泞难行,村里人去镇上赶集,要走两个钟头的山路,鞋上的泥能坠得人抬不起脚。后来修了柏油路,通了公交车,巷口也装了路灯,夜里的巷子不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祖父说这些时,眼睛里闪着光,语气里的感慨,像朱自清《背影》里对时光变迁的细腻描摹,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是平淡的叙述,却藏着对生活最真切的动容。
我曾在槐树下读鲁迅先生的文章,读到《呐喊》里那些唤醒沉睡灵魂的字句,再抬眼看看巷子里的人,突然懂了祖父说的“魂”是什么。那是安定人在乡村振兴的浪潮里,既守着老底子,又敢闯新路子的劲头。巷子里的杂货铺,如今也装上了扫码支付的二维码,祖父学着用智能手机接单,戴着老花镜戳屏幕的样子,惹得巷子里的人笑,他却也不恼,乐呵呵地说:“赶赶时髦嘛。”像老舍先生笔下的北平人,守着传统,也接纳新事,骨子里的豁达,刻在眉眼间。
朱自清先生写过“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可在安定的巷子里,从没有这样的疏离。傍晚时分,巷子里的人都搬着小板凳坐在槐树下,张婶端着刚蒸好的花卷,李大爷拎着自酿的浆水酒,你尝一口我的,我品一口你的,家长里短的闲话顺着晚风飘远。有人说起村里的产业园,种上了新品种的马铃薯,一亩地的收成比往年翻了倍;有人说起新修的文化广场,晚上有广场舞,还有露天电影,孩子们追着跑,笑声震落了槐树叶。这些细碎的美好,像朱自清先生笔下的春,“一切都像刚睡醒的样子,欣欣然张开了眼”,安定的日子,就在这欣欣向荣里,一点点鲜活起来。
我也曾在深夜走过这条巷,路灯的光昏黄,槐树下的石凳上,坐着一个弹三弦的老人,琴弦拨弄出沙哑的调子,像鲁迅先生《野草》里的沉吟,又像老舍《四世同堂》里对故土的眷恋。老人是巷子里的老艺人,年轻时走南闯北,老了回到安定,就守着这棵老槐树,弹着三弦唱着安定的歌谣。他唱的词里,有安定的山,有安定的水,有安定人的苦与乐,那些歌词没有华丽的修饰,却像朱自清先生的《春》一样,把最朴素的美好揉进了字里行间。
如今的安定,早已不是祖父口中那个泥泞的小乡村。产业园里的机器轰隆隆响着,新修的民宿迎接着各地的游客,巷子里的土坯房变成了青砖黛瓦的特色民居,可那股子烟火气,却从未散去。就像鲁迅先生说的,“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安定人一步步走出了自己的路,在乡村振兴的浪潮里,把贫瘠的土地,耕耘成了希望的模样。而老舍先生笔下的市井温情,朱自清先生笔下的日常诗意,也都化作了巷子里的风,吹着,绕着,陪着安定人,走向更远的未来。
风又起了,槐花瓣落在我的肩头,我抬手拂去,却闻到了巷口飘来的煮洋芋的香味。这香味,是安定的味道,是藏着鲁迅的清醒、老舍的温暖、朱自清的温柔的味道,在巷弄里盘旋,也在时光里,生生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