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叶组诗

1.碎叶

我有一棵不开花的树，如白杨

朴质，长满心形的叶子

它不会结一颗红彤彤的果实

只有绿的黄的褐色的叶凋落

在一年中的每个季节，都会有一些

我捡拾其中可爱点儿的叶片

好好珍藏，到了白雪皑皑的严冬

面对窗外光秃秃的黑枝杈

我会翻看它们，坐在火炉边上

手指抚摸着叶面网状的脉络

思念那么多已远去的温柔的春天

2.留影

——给妻女

喧闹的园子一时冷清

蝶翅是花瓣的留影

颔首的红杏不言

赧颜是春的留影

沉默的她绷着的笑脸

黠的眼是往昔的留影

古灵古怪的梦之精灵

我爱你不仅是她今世的留影

3.野豌豆的童话

野豌豆花开了

纤长的细蔓蜿蜒盘缠

在冬青枝上

在小柏树针叶上

紫色的蝶形花冠

扬起小小的船帆

在绿色的河流上航行着

我想有个小院子

种满它

春田落下紫云

不让人进去踩踏

院子不生长高大的树

所有的地面都是它自然的家

它不需要

人的修剪

就会把院落覆盖的严严实实

当所有枝蔓的花儿怒放

当所有的紫色若星空璀璨

我等待的

燕子就会来了

驮着童话里的拇指姑娘

紫衣的小仙子啊

会满意地住进

为她准备的那一座座小小的草庵

她不需要豪华的宫殿

只注目那没有人染指的洁静花房

4.杯子

纯净的杯子

手腕白皙

透明的杯子

眼眸清澈

秀颀的杯子

脖颈修长

静静地

伫立桌角

细细地

回忆体贴——

每一次

修长的手指的把握

暖暖地

品味柔软——

每一吻

桃花唇齿的啜饮

立在桌角的杯子

静物画中

洁净

修长

水晶的杯体

滚烫的心

沸腾的水

翠绿色茶叶舒展

像楚腰纤细

自掌中袅袅旋舞

如二月初豆蔻花开

兰花指凌虚

5.春神

春神，在你袅娜的柳步前，

我是第一朵醒来的小花，

举着小喇叭，

迎在路旁摇头欢唱。

我是金黄的油菜枝头，

懒洋洋伏着的金龟子，

哼着眠曲儿，

拍打银闪闪的阳光。

我是起伏的麦浪尖，

翻飞的紫燕，

穿掠绿海，

从南方追你到了北方。

春神，我愿作新叶唇，

吻湿你裙幅的露珠，

它有短暂的生命，

它有幸福的夭亡。

6.珍珠项链

春一夜蹑脚小心的缀挂，

给草莓卵形的叶缘，

佩戴一条珍珠项链。

透明的珠子，

粒粒均匀圆润，

展览颤动晨风的掌心。

链子的下端，

第一枚红熟的心形果，

那颗甜甜的链坠，

闪烁夺目的光泽。

7.离歌·收获日

十三个了
这样令人惆怅的七月
由喧闹重归冷清
如收割过的一片麦田
空旷

曾经一春生机盎然的大地
紫燕翻飞绿波
化身七月的金黄
又一个收获日
在布谷鸟的啼唤声中来临

销声匿迹
曾经的繁花似锦
曾经的柳浪闻莺
曾经的鹰隼试翼
都被似火的骄阳烤离大地

如米勒笔下的拾穗者
守望寂寞的麦田
我将又一次捡拾起收割后的荒凉
放入口袋
珍藏好
那一穗穗沉甸甸多芒的果实

一年一度

仔细拾来的麦穗将装满我的仓房
作为冬至时的粮食
当我不再能够劳作
我将搓下每一粒紫色的种子品味麦香
我将回忆每一棵曾经秀颀的麦子
连同它们绿油油的已远去的春天

8.一瞬之间

还有什么比冰封的心——

冰雪消融更让人激动？

你紧闭的双眸如夜的幽泉乍明，

波光粼粼，闪烁银子的光泽。

脖颈修挺，天鹅的曲线，高贵优雅，

款款而来，走进我的眼睛，

你天鹅绒的毛发温馨柔软，

心因为你圣洁的光辉而被灼疼！

啊，漫漫的长冬，

我的心沉睡在凄冷的雾霭，

只因为你明眸一瞬——

它枯萎的花园冰雪融化花开春暖。

9.梨子

——故乡有言：梨树行里埋死人，梨园也是陵园

梨子

黄澄澄的

孔融让过的梨子

当年，他的

小手捧起的那枚水果

再后来，他那

说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的一对孩子

也吃过吧

梨子，北中国的水果

中国的原产

入口脆甜

当著着素衣的花朵

雪样白的衣袂

袅袅在料峭春风里跳舞

又像雪

飘落北方的黄土

之后，结成

梨

那一枝枝洁白的花

如孝子的白衣服

衣带当风

月下飘举

当你的花带雨坠落

当你青涩的果子

缀结枝头

恰是北方的清明

今夜

北风吹来

千树万树梨花

撒满我的床前

幻结出一枚枚黄色的梨子

装进白瓷盘

我想我的故乡

那百亩的梨园

以及它树下黄土地一座座坟茔

梨子，梨子，梨子

黄色的质朴的梨子

我们双手把它捧起

献祭给安眠的人

献祭给辛苦一生的北方的农夫农妇

你有着双关的凄凉

梨子腹内酸

你有着你禁忌般的寓言

你是北中国的果子

我们死生都绕在你的林下

10.春笋

遍野沉睡的笋

春雷一声

一阵雨

它醒来 醒来 醒来

一夜

挺起锥状的身

一根

顶破大地的衣裳

春笋，最有活力的植物

勃勃地生，蓬蓬的嫩枝像毛发张扬

挣开叶鞘的包裹

散开伸展在春风里

大地给他以汁液

太阳给它无限多潜力

胀满它的身子

一根根阳气充足

笋一夜挺拔

人啊，惊羡于此

向往着

仰望在这粗壮的棒状植物的根下

11.散步

河边来回走

没有人，是安全的

喜鹊嘎嘎在树枝上鸣叫

警告我，打扰了它的安宁

空的河边，不戴口罩也是安全的

喘不过气来可以坐下晒晒太阳

远远的看着一个人心里就会不安起来

我们都急急忙忙拉上去口罩捂住鼻子

没有人的世界多么空旷，2023年初

我似乎回到了原始的初始的宁静

2023.1.6

12.我的白发

死去鲢鱼的枯骨一根根

岁月的灰落满积雪的山顶

它是我过去的怀念

五十年的悲哀沉埋出一层

深秋滩头茫茫的芦花飞飞

一树雾凇垂挂三千丈的孤零

它是万年不化的千里岷山

是希望的余烬寒风里袅袅升腾

2023.10.20凌晨耳朵疼痛如锥

13.镜中

夕阳西下

那河边金柳的柔发

拂过蓝天的云朵

霞光的线

落满她的双肩

这一刻

水中的桥

桥上的倩影

随风扬起的柳枝

一起倒影

在桥洞半圆形的镜中

14.空巢

一.

路边草丛坠落一掬鸟巢

纤纤槐叶长柄织为摇篮

覆巢之下已无一只宿鸟

如今它空空倒扣于脚边

像一只精致的草梗帽子

采长马尾把它牢牢串编

软帽底部是柔柔的绒羽

干草叶做它厚厚的铺垫

二.

聪明的主人织梦在春晖

四月大地林梢喧闹热恋

它们是天空比翼的一对

月夜伏小窝里并头而眠

绕世界找寻建筑之物料

小小口一点点匆往回衔

忙碌地飞去飞来俩精灵

太阳催着翅膀疾掠花端

三.

是云雀或者芦莺的雅室

安顿在黄杨叶密的杈间

玲珑的窠巢可曾有孵化

期待一季终获儿女双全

五月中雏鸟初飞底惊喜

带走哺育劳碌一身辛酸

每一只小鸟都离巢远逸

时间让激情复归于平淡

四.

我牵挂故居空空的院落

四代人曾每一间房安满

我忆及童年时光拾起过

榆树头掉落的那颗鸟蛋

像路边草丛刚俯身捡起

啊，时光流逝亲人不见

如此精致手捧这枚空巢

消失了鸟鸣声摇它震颤

五.

秋天的候鸟安家又飞走

一个小家庭满员了又散

啊，离巢的鸟离巢的鸟

天涯何处流浪叶底栖身

梦里小心踮脚试飞巢沿

明年春归它们可来寻觅

旧巢已覆随风零落树巅

啊，谁会记起谁会记起

有这样一家子叽叽喳喳

借此度过那个繁华春天

六.

荒芜的庭院里人迹罕至

断茎枯草瓦楞当风零乱

分家的人挨个远方去了

先人离我安息暧暧田园

彳亍近门我总心生期待

蛛网查封灶台逼我垂面

寂寥曲巷犹存两户近邻

落日西风依依墟里孤烟

15.断章

春天的叶影，让淡淡的阳光送下来，

休憩在大树下浅黄的路上。

站在镜子前面没有镜子

满眼是镜中你的影子

云看自己在湖里，

湖望云儿在天上。

春天的阳光柔和的洒向每一片叶子，

叶子成了翡翠，

微风中散发淡淡的馨香。

诗是内心甜蜜忧伤的重压，

压榨出的鲜红的血汁。

春的花，有多少蜜蜂

痴恋你忘了回家？

花的每一次开放，都营造

一份似曾相识又新奇的美丽。

往日的你，渐渐隐去，

唯那温馨的鼻息，

还小小的喘在我背后的风里。

白云啊你浮过我的心湖

悠闲飘逸

只留下一片阴影

沉淀在我的心底

一棵低矮的小树

从地平线起身走它参天的路

别人眼中的不是你

那是你的一个影子

16.题罗中立《父亲》

仰望

风蚀去釉彩

雨浸渍了坚固

你碎裂如半坡的陶碗

从女娲手中产生

大地的儿子

历史的儿子

祖父父亲的儿子孙子

你忘记他们的样子

祖父父亲的样子

成了历史的父亲

你儿子孙子的他们

歇息的双手曾摩挲过什么

又留下了什么

泥土的双脚啊

站在哪里

走着什么样的路

父亲，一代代

你是风化的陶碗

从长长的历史中活下来

过去坚固的壳体碎裂了

你劳作着泥土

又风化成了儿子孙子脚下的泥土

17.名字

神圣的，我不敢呼唤的名字，是神祇建筑我心。

读它，心像蜂翅振颤，振颤在早春二月的阳光。

我的透明的泪像松脂滴下来，造化它成一只琥珀，像造化一只绿蝴蝶，

永恒在一个梦。

像蚌裹起沙粒，我痛苦的包裹它成一颗珍珠，藏进我柔软的躯体。

亿年之后，海滩幸运的捡拾者啊，你看：我的爱依然活在它们里。

18.金色涟漪

母亲啊，您的爱沉淀在我生命的河底

铺成一层金色的河沙

它稳定的保持着河水的清澈

在全程的急流里，岁岁年年

闪烁金色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