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个故事得先从一件皮大衣说起。
这件大衣,是表哥模仿杨子荣打虎上山穿的那样大衣做的。
生产队时候,村里人过冬,大多数穿臃肿的棉袄;天太冷,男人出去打柴或者去牧区,就穿白茬皮袄。
可是做这样的皮袄,村里的人没有人会做,得请外地师傅来做。要是谁家请了做皮袄的师傅,表哥就去给师傅打下手。
到了吃饭的时候,表哥就老早回家,留也留不住,省得让人觉得是来混吃喝的。其实他是来琢磨人家师傅是怎么做皮袄的,他想自己做一件。
那些年,电影《智取威虎山》一年在村子里放映好几回,正火得很。杨子荣打虎上山的皮大衣,表哥觉得特别威风,于是他脑子一热,决定照着这个样子,给姑父做一件。
家里人自然不同意。那得花多少钱呀,还有布票,家里也不多,那是留着过年做新衣服用的。那年月,买布得用布票。
可表哥铁了心要做,于是他找了民办老师树人借了钱。
树人老师和表哥的关系不错,为人厚道,他觉得表哥这事靠谱,就借给他了。
你还别说,表哥还真的做成了。姑父大骂表哥是败家子,等他穿上那件大衣,气就消了一大半。
这事很快在村子里传开,以后做皮袄的活,就不找外地师傅了,全都让表哥来做。那个外地师傅说:“这个小子太有心计了。”
村里有很多人家都找表哥做皮袄,表哥的手艺也越来越好。他不仅还清了树人老师的钱,手里还攒下了一些余钱,还有布票。
表哥人长得精神,能干又有手艺,成了村里许多姑娘暗恋的对象。有人托介绍人找姑父,想和他结成儿女亲家。
甚至那个做皮袄的外地师傅,也想把自己的女儿嫁给表哥,他托人传话,只要表哥愿意,他一分彩礼都不要。
那些日子,姑父别提有多高兴了,他不用为儿子的婚事发愁了。可是表哥偏偏不让他省心,人家介绍的,他一个都没看上。
其实表哥的心里,始终装着一个人——村花宝珍。
可是人家宝珍那时,正和大队团支书望成好着呢。望成是村里唯一的高中生,人长得俊,广播喇叭里,经常能听到望成写的文章。
宝珍和望成俩好上了,这事早就在村里传开了,连宝珍她爹李队长都默许了,只等着望成家请媒人上门。
宝珍她爹李向奎,也找表哥给自己做一件皮大衣,羊皮、布料都由他出。二虎哥做了半个来月,终于做成了。
李向奎让宝珍去姑姑家拿。
宝珍来到姑姑家,姑父、姑姑别提多高兴了,又是端茶倒水,又是捧上几捧瓜子让宝珍嗑。几个人说笑着,二虎哥把做好的皮大衣拿来,叠得板板正正的。
宝珍接过大衣,低头抚摸毛茸茸的狐狸皮领子,笑着对二虎哥说:“虎子哥,托成差了,托成女的就好了。”
宝珍要走,二虎哥说天太黑了,要送送她。
快到宝珍家,他忽然停下脚步,把怀里抱着的一个包笼递给了宝珍。
“宝珍,”他声音有些发颤,“我也给你做一件大衣,就照着电影里女兵穿的那个样子做的,上栽绒领子。”
宝珍一愣,然后对表哥说:“二虎哥,我可不敢要,那得花多少钱和布票呀!”
“花不了多少,”二虎急切地说,“我给别人做皮袄,就能挣来。”
“你为啥要给我做皮大衣?”宝珍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
二虎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因为我喜欢你。”
宝珍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愕和慌乱:“二虎哥,你是知道的,我和望成好了,很快就订婚了,我不该要你的东西。”
表哥沉默了许久。他最终只是苦笑了一下,说:“这我知道。咱俩从小在一起长大,你就跟我亲妹妹一样,这大衣,就当给你陪嫁吧。望成要是问起来,你就说和你爸的大衣一起做的,是爹妈给你的嫁妆。”
宝珍怔住了,眼睛睁得大大的,泪花在眼眶里直打转。她什么也没说,接过了皮大衣。
二虎说:“宝珍,快回家吧,别让人家看见说闲话。”说完,自己转身往家里走。
宝珍呆呆地望着二虎哥的背影,泪水不住地往下流。
本来宝珍和望成很快要订婚了,没想到还出了岔子。
望成去县城开团代会,在班车上遇见了他的高中同学路晓梅。路晓梅也是公社的团代表,她是公社邮电所所长的独生女,高中毕业后被安排在公社当广播员。
她早就暗恋望成,每次在广播里念他写的报道,心都怦怦直跳。
平时望成去公社开会,或者是送稿子,都是来去匆匆,很少单独多聊聊。
这次见面,路晓梅抓住机会,向望成表白了心迹。望成起初以“农民”身份推辞,可路晓梅家的条件实在诱人,他动摇了。
一边是小学毕业的村花宝珍,一边是前途无量的干部家庭;一边是即将兑现的婚约,一边是可能成为邮电所的职工。望成的心,终究偏向了后者。
不久后,邮电所所长亲自出面,请大队王书记做媒。有书记做媒,望成一家受宠若惊,立刻应承下来。
望成下了决心,让人给宝珍家捎了口信,婚事就此作罢。
宝珍听了这个消息,觉得天都塌了。她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吃不喝,哭得死去活来。李队长又气又恨,觉得望成一家耍了自己,可他又有什么办法呢?
这时,宝珍的叔伯姐姐文娟来了。她听丈夫树人说过二虎的心思,便劝宝珍:“二虎那孩子,实诚,手巧,对你又是真心。如今望成负了你,你难道要一辈子守着伤心过日子?”
李队长为了挽回面子,也觉得二虎是个不错的后生,便一口答应了这门亲事。宝珍心如死灰,哪有拒绝的力气?
就这样,她成了我的表嫂。
婚礼办得很简单,却很热闹。他们结婚那天,宝珍穿上表哥给她做的军大衣,真跟电影里的女兵似的。姑父、姑姑笑得合不拢嘴。
后来,生产队解散了,包产到户。
表哥觉得单靠种地,发不了大财。他和表嫂宝珍商量,带着攒下的钱,去县城租了间小门面,干起了掌鞋、给皮衣打油上蜡的营生。
他的手艺好,人又实在,生意渐渐红火起来。不久,他不再满足于修补,开始给人定做皮鞋、皮衣。
我那时刚高中毕业,找不到工作,二虎便叫我去他店里帮忙。我脑子活络,帮他管账、进货,店里规模越来越大。几年后,我们干脆办起了一家小小的皮革厂。
表哥干脆把家里的地包了出去,把姑父、姑姑都接到了城里。弟弟三虎也进了厂里,一家人其乐融融。
宝珍则成了二虎最得力的帮手。她记性好,待人和气,厂里的客户都愿意跟她打交道。曾经那个为情所伤的村姑,如今成了干练的厂老板娘。
后来表嫂给我说起她和表哥的那段往事,那眼神里,充满了幸福与满足。
至于望成,他也不是个善茬。靠着岳父的关系,他在县城办起了本县第一家快递公司。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大地,他的生意越做越大,成了县城里响当当的人物。
有一次,我在街上远远看见他,开着一辆锃亮的小轿车,身边坐着打扮时髦的路晓梅。他看起来意气风发,与当年那个青涩的高中生判若两人。
表哥和表嫂从未提起过他。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
去年春节,我们皮革厂组织员工聚餐。席间,二虎端起酒杯,对着大家,也像是对着他自己,说:
“咱们能有今天,不容易。这手艺,是我从别人那儿偷学来的;这厂子,是大家辛辛苦苦赶出来的。往后,路还长,但只要咱们肯干,就一定创出新天地来!”
大家都举杯响应,笑声震天。我看着表哥和表嫂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历经风雨后的笃定,更有对未来的无限期许。
村庄早已变了模样,但有些东西,却永远留在了我们心里。
比如那件最初的皮大衣,比如那份不肯向命运低头的倔强,比如在时代洪流中,普通人用双手为自己编织的,一个实实在在的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