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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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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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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一定旺

                       钱雪儿

对中国人而言,新的年是足盼了一整年的,盛在金箧里、玉筐前的——一颗熟蟠桃。

中国人爱过年,爱置办年货、贴年红——大红底的春联,泼焰焰飞着乌金的字,金墨勾的边;金漆的倒贴福,放着辉光;窗花都是细细裁出来的,霞片一般的薄而巧,彤云似的盈盈团在窗边;门前几盏灯笼,胭脂缎面绣着金丝线,笼里是小灯泡,煌煌、肃肃地长亮着,一见就觉得金风淅淅、暖日融融,福禄也长新;屋里有小辈来拜年,殷勤说些吉祥话,长辈熙熙地笑,派红包,崭新的红蜡纸,光面的,新折的红掌那么挺,新钞一张张,硬得会作响…

元日里,人也兴穿红衣,讨个好彩头,人、事、家里都收拾得亮晶晶的,满屋子康宁的喜气。这喜气也该是绯红的,像红兰花的香,有兴彩,有芳鲜,好兆年丰。

家里的团圆饭也有红,奶奶说“过年吃三红,一年不受穷”:水米糕工夫仔细,素瓷一样的雪白,点着枸杞;八宝饭几乎是银白的,闪着温莹的油光,缀着纤纤的青红丝、去核的红枣——里头偎着煮得烂烂的枣泥,黑甜、肥浓,擓一勺,破鼻子香…还有红印馒头,酒酿发的,戳了烂醉的红章,腾着醺醺的新香;旋圆的挂霜红衣花生、糖山楂,匀圆的柿饼,柿饼是洗了霜再蒸过,红玉似的,肤若凝脂——一律是又甜又红。

中国年是中国红的,比红牡丹还昼明丽锦,一点不肯黯淡。中国人爱在好日子来一点桃符、椒酒的颜色,荣贵而秾艳的大红色,映到脸上,脸色是喜色津津的,映在家里,家家一堂和气——儿孙贤俊,家道荣昌,老人寿无涯。

我爱过年,也爱这“红来眼际,喜上眉梢”。

赶在春节前,王家明和我去大都会商城办年货。温哥华这座城里,华人多,年味浓,商城里立着一尊奇大的水兔,一丈多高,环在几层楼高的芙蓉丛里,张一双桃李眼,嘻嘻会朝人揖福。

一路逛到大统华❨超市❩我们原是一周一去,才隔几天,已扮得很像样,年味足得像撒果的金盘、烧香的银烛——金红的小灯笼一列列横斜着,和大大小小的中国结间错着,底下一律拂着五彩的流酥,流霞似的滟滟;涂了金粉的鞭炮串一把把高吊着,满堂佳瑞气。

专设的“年货区”,更隆起累累一堆富贵红——提篮形状的稻香村礼盒,绛金红玉,左右盘着文龙锦绣,入眼丰奢;苍霞色的陈允宝泉礼盒,四角鎏金纹,印着繁体的“亿万两”,极淋漓、坦荡的财气——当然,还有火红的旺旺大礼包。

旺旺大礼包一向是中国红的,曈曈有瑞光,正中是一身大红金缕唐装的旺仔,两颊红喷喷的,折着襟袖,堆着笑靥,作“吉拜”,左右各是“送礼送旺旺,礼旺意更旺”,横批还同过去一样,“旺上加旺”。

旺旺还有副对联,我至今记得,“人旺气旺身体旺,财旺福旺运道旺”,这也是我会背的第一幅对联,童谣形式,精洁、通俗,有粘性,也有意思,吉吉利利一上口,也就上了心。新年里,我常拖长了声背,摇头晃脑很得意,长辈听了也笑悠悠的——口彩入耳,百事都入意。

现在,大礼包由袋装升级为礼盒,礼盒四面还画着几个小人,嘈嘈的圆丽的年画笔触,或抱寿桃,或顶聚宝盆,纯白描的笙歌递奏、鼎沸欢声。我很喜欢,看了又看,蓦地发现“旺旺”译作 “Want Want(要!要!)”,过去还没留意过。既贴切,又确凿,我是翻译专业的,因此分外地叹服这神来一笔。

“旺”是最彻底的中国字,最标准的中国文化,人丁、六畜都要“兴旺”,日子要“旺实”,人要“旺健”,商人求“旺市”,农民盼“旺年”…中国离不开“繁荣兴旺”。

我也当过小孩,深知旺旺莫大的吸引,岂止“要”了还“要”,根本是“久要不忘”。

其实,旺旺的零食,没什么唬人的香精,口味偏于淡简,几乎有点“素”。譬如旺仔小馒头,轻圆、甜净,不用抿,软哝哝化在嘴里,温淡的甜,奶香倒很柔长。哪怕是有油香的小小酥,有焦香的煎饼,也只是酥香,没脂腴感。至于红纸盒里封的黑白配,小蓝袋上飞胖安琪儿的浪味仙…则略醇郁些,质地松厚,吃在嘴里格外脆亮,统统是最可爱的“脆而不坚”。

我尤其爱卧在沙发上,边看书,边吃QQ糖,一颗颗耿晶晶,半透明,珠宝似的坚莹:宝石红的草莓味、钻石粉的水蜜桃味、水晶黄的菠萝味,松石绿的青苹果味,玉髓紫的葡萄味…口感也一般的光洁——书页拈着品读,软糖拈着品味,字也像糖一样饧在一起,光彩相鲜,盈一股软湿的果香。

父母很宠我,家里的零食从来短不了,每年的旺旺大礼包尤其少不了。红馥馥的一大袋,金花盏面似的煜煜,袋里还附贺岁贴纸,常翻新花样,大贴纸比脸孔还大,贴在门上、冰箱上、窗上,都很象样,撑得住葱茏的喜气。

附赠的还有一沓小贴纸,比手掌小,能妆点作业本、铅笔盒,也能装饰信纸、信封。

小学时,交笔友正风行,班主任勤勤鼓励我们“寄雁传书”,我因此也认识了几个“天涯若比邻”,知道了长鼻王原是浙江才有,北方孩子就没吃过;不过我们都爱吃旺旺。

那会儿最想结识的笔友,还是三年六班的李子明——对岸的肉墩墩的男孩子,骨碌碌的眼睛,笑眯眯的神气。电视广告里,李子明有喝不完的旺仔,吃不完的新口味。和其他孩子一样,我挺羡慕他。

旺旺新品层出不穷,直到现在,我最常吃的仍是雪饼和仙贝。包在薄松松的塑料纸里,淡香色的仙贝,尝得到酱油粉的清素的鲜,咔哧咔哧嚼在嘴里,很脆快。雪饼上乱撒的“糖雪迹子”,霜晴似的,甜丝丝,咬在嘴里有种空气感,可它里面胖胀的空气又是绝不可少的,不然没那么浮脆。

仙贝和雪饼是经爷爷奶奶认证的点心。老一辈对新兴的小食品,总略有点提防,忧心小孩吃多了,影响长身体。但对于雪饼、仙贝,他们总是很放心,当他们是更高级的米饼。挑豆也一样,拿豌豆裹粉滚煎的,茸茸的嫩绿,新清的咸鲜味,吃多了也不腻。

表弟的第一听啤酒,就是和爷爷一起,就着挑豆喝的——那时他高考刚结束,凉幽幽的六月的天,云和话都收起来了,只有涓涓、盈盈的弄堂风里,像翠袖,一下又一下。爷爷平常放油炸花生的酒碟上,满盛着油绿的挑豆。我从英国回来过暑假,也一并坐着,一并吃,香扑扑、脆生生、咸浸浸的,外面是阴阴树色,荡荡的豆青色的天。

从前的七八月,南方蒸湿的夏,小学、初中的暑假,我和表弟、表姐都在爷爷奶奶家过。我们横在客厅里,头上是吱吱呀呀的电扇,懒懒摇着软温温的风,电视机的声音和天气都湿蒙蒙的,眼睛里是少儿频道的动画片,手心里攥着碎碎冰,左右手各是冰泮的半截——塑料软管一折两断,这样能咬到冰沙,还共享不同的口味——最开始,碎碎冰都交由爷爷掰,我们昂着头、眼巴巴等着,忽然有一天,自己也掰得动了。

贴着旺仔贴纸的冰箱里,还冷藏着摇摇冻以及O泡果奶,冻得凉森森,拿出来还翳翳结一层水汽,沁心凉。

即便是现在,暑假回国去爷爷奶奶家,他们也老让我吃碎碎冰、喝旺仔牛奶。说起来,我们这一代的孩子大概罕有不爱喝旺仔的。

三年前,也是近新春,王家明和我放圣诞假回国。我第一次去他家。家明的爷爷在小区里经营着一间小卖部,售卖一些日用品,包括老牌子的零食、饮料,也有旺旺。光顾的人不多,他常躺在旧藤椅上看报纸。不知他是怎么给家明凑齐了旺仔的五十六个民族的包装,大概是耐着性子,攒了好久;毕竟,当时他有两年没见家明了。

家明的爷爷做了几道本地菜,在小店前支了一张小桌子,满满几大碟挤在一起,也不多介绍,沉默着给我们各开了一罐旺仔,和筷子一起送到我们面前,还是那么甜,蜜渍过的,浓醇的奶味,儿时的味道。罐上的旺仔傻笑着,他爷爷也笑的有点傻。

家明高中出了国,离家也好些年了,他爷爷永远只当他是小孙子——的确,一箱旺仔牛奶,一袋旺旺大礼包,是小孩儿最理想的“甘脆肥浓”。

对于像我,像王家明,以及许多的90后而言,不论身在何地,旺旺是一座桥,我们在这头,童年在那头。

新年前夕,我拎着一大箱旺旺大礼盒在异国的商场里走,里面的零食珊珊相触,细细簌簌,像一小包礼花。我走得很轻快,很满足——他乡里,我还有幸,随身携带着一大盒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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